所罗门学院的四个人因为是东道主,被安排在第一列。
罗素拿上钢笔,在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克拉拉、路易莎、朱利安依次坐在他后面。
评委们陆续从侧门走入。
罗素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评委席上铺着和上午同样的暗红绒布,但评委的人选已经换了大半。
他认出其中三位是上午演讲比赛的评委,但另外几位是生面孔。
让他意外的是,上午坐在评委席上的阿尔弗雷德·威瑟比此刻已经不在场,取而代之的是他十分熟悉的埃德蒙·道斯教授。
好久没见道斯教授了,没想到他是赫密斯杯的评委。
道斯教授在评委席的座位上坐定后,目光扫过台下的四个所罗门学院的学生,然后他微微颔首。
罗素垂下眼,把钢笔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压在笔杆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期末考试时在监考老师中看到了自己的导师,稍微有些安心,但又多了一层额外的压力。
安心的是至少有一个评委是站在自己这边、希望自己表现好的,压力是自己不希望让他失望。
六位评委依次就座,分坐在两边的三把座位上,但正中央那把最高的椅子仍然空着。
快到两点的时候,主礼堂的门再一次打开。
一个身形瘦削、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的人从门外的光线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常礼服,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皇家古典学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份用红蜡封着的信封。
罗素看着那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觉得对方的样貌越来越熟悉。
直到那个人走到正中央那把高背椅旁,拉开椅子缓缓坐下,把信封搁在面前的绒布桌面上,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参赛选手,最后和罗素对视了一眼。
他才终于难以置信地确定。
这不是伊拉斯谟·布莱克吗?
第135章 赫密斯杯(二)
这什么情况?原来伊拉斯谟·布莱克就是最后一个评委,还是皇家古典学会的一员。
而且看他坐的位置,竟然坐在正中央那把高背椅上,这说明他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学会内部的地位肯定都不低。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人,进门的时候其他评委也都和他打了招呼。
罗素想起上周自己还跑去贝德福德街找他突击复习赫密斯杯的内容,把《神曲》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还让他帮忙支支招。
当时伊拉斯谟·布莱克坐在书店后院的藤椅上,端着茶杯听他说完,然后给他讲了好几个要点。
现在回想起来,伊拉斯谟·布莱克当时的每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都不像是临时想到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讲的,怪不得讲的那么熟练。
不知道他当时看到自己找上门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个参赛者跑来找评委补习,而评委居然真的从头教到尾。
他不会给我开了小灶吧。罗素在心里开了个玩笑,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
伊拉斯谟·布莱克既然是皇家古典学会派过来的主要评委,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而且他不是说他亲弟弟也参加了这个比赛吗,就算开小灶也轮不到自己……罗素当然知道这也不可能。
说到底,他当时在书店后院教他的都是些公开的知识与技巧,只不过恰好能应用在赫密斯杯里而已,就算他不教,说不定罗素自己也能摸索出来。
因为他们的文学社社长朱利安·梅休当时也通过分析历年考题告诉他们要多关注某些部分,跟伊拉斯谟·布莱克的重合度很高。
此刻伊拉斯谟·布莱克正坐在赫密斯杯的评委席正中央,他的目光在罗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视了一圈台下坐着的二十四位参赛选手。
他的视线在经过罗素左边的那个选手时也停了一下,和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罗素转过头看了一眼,跟他猜的不错,果然就是早上第一个演讲的那个帝都大学的学生。
帝都大学,拉丁文水平很高,有个在皇家古典学会的哥哥……这些细节早已印证了他的身份。
伊拉斯谟没有多看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后,伸手拿起搁在面前绒布桌面上的信封,手指按在封印上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棉浆纸打开,然后开始出声念道:
“欢迎各位报名参加本届的赫密斯杯。闲言少叙,直接介绍规则。”
“本届赫密斯杯分为两个阶段。阶段一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三十,阶段二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七十。阶段一就是现在的笔试部分。阶段二需要在今晚进行,地点还在主礼堂,届时六点五十分,请大家到这里集合。”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手中的纸张,继续念道:“阶段一的笔试共三道题,分别包括文本翻译与语法分析、文本解读与隐喻识别、叙事分析与自由论述。时限三小时,满分一百分。”
他说完考试规则之后,将手里的信封递给坐在他右手边的菲利普·温斯洛,也就是早上宣布演讲比赛规则的那位皇家古典学会会员。
菲利普·温斯洛接过信封,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罗素的面前。
罗素坐在第一排第一列,看到菲利普·温斯洛把手伸进那个薄薄的信封,信封口沿有一道暗金色光纹闪烁了一下。
然后菲利普·温斯洛就从里面抽出了三张对折的棉浆纸,纸面光滑,墨迹是标准的印刷体。
他把三张考卷整齐地放在罗素面前的桌面上,转身走向下一个座位。
这就是笔试的三道题。
三道题分在三张纸上,一个人三张纸,二十四个人就是七十二张纸。
而七十二张厚实的棉浆纸,全部装在这一个小小的信封里。
菲利普·温斯洛每把手伸进去和伸出来一次,信封口沿的炼金符文就会闪烁一下。显然这个信封内部刻了扩容术式,里面压缩了大量的纸张。
等到他将所有人的试题都分发完毕之后,工作人员给每位参赛者发了一张厚厚的吸墨纸用来吸干钢笔墨迹,防止洇纸。
并在考场前端设置了一个公用墨水台,摆着几瓶不同颜色的墨水和一叠备用的棉浆纸。
随后菲利普·温斯洛回到评委席前,环视了一圈全场,宣布:
“笔试开始。”
听到开始的指令后,罗素拿起钢笔,把三张考卷在面前依次排开。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用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所有题目。
这是他以前考试就养成的习惯,现在依然如此。
不管是什么考试,卷子发下来先通读一遍,心里对整体的难易程度有个底。
一是能大致估算每道题需要花多少时间,二是万一后面有些题目会用到前面题目涉及的知识,心里也能提前记一下。
不过这场笔试全是主观大题,后一种的作用就很小了。
他将三张考卷上的题目都读过一遍后,便开始作答。
第一题是文本翻译与语法分析,占三十分。
试卷上给出了一段帝国语写就的内容,要求翻译为拉丁文。
内容是“我走过我们人生的一半旅程,
却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这是因为我迷失了正确的路径。
啊!这森林是多么原始,多么险恶,多么举步维艰!
道出这景象又是多么困难!
现在想起也仍会毛骨悚然,尽管这痛苦的煎熬不如丧命那么悲惨;
但是要谈到我在那里如何逢凶化吉而脱险,
我还要说一说我在那里对其他事物的亲眼所见。
我无法说明我是如何步入其中,
我当时是那样睡眼朦胧,
竟然抛弃正路,不知何去何从。
……
……”
这道题考察的是最基础的拉丁文功底,对所有参赛者来说都不算太难,而且这还是开篇的一段话,大家的熟悉程度都很高,看来古典学会没心思在这个地方挖坑。
不过虽然说着简单,但实际上也不是白送的。
因为如果是将拉丁文翻译成帝国语,原文的内容和句法结构已经摆在那里,照着拆解转换就行了。
但如果是将帝国语翻译成拉丁文,相当于要从头开始用拉丁文组织来组织语法时态、变格修辞,每一项都需要自己来拿捏,出错的概率和复杂程度也更高。
此外,题目还要求对四个指定词汇“森林”“迷失”“晨光”“深渊”的修辞功能进行分析,要在这部分拿满分,需要对但丁的语言风格和思想表达有更深入的了解。
但这对他来说,难度还是可以接受的。
在“过目不忘”的加持下,他不仅把《刘易斯-肖特拉丁文辞典》从头到尾背了下来,还熟知所有拉丁文与帝国语对照的词汇。
而且在闲暇时已经通读了帝国语版本的《神曲》,还翻了一部分拉丁文版本,虽然后面没来得及全部看完,但对两个译本的表达风格都很熟悉,对但丁的遣词造句习惯也有一定把握。
因此翻译起来并不吃力。
他先在草稿纸上把帝国语译拉丁文那段的关键句子结构列了出来,确定主句与从句的时态搭配,然后逐词填充,最后再从头顺了一遍动词变位和名词变格。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开始写下一题。
第二题是文本解读与隐喻识别,也占三十分。
试卷上给出的拉丁文是《地狱篇》第一层林勃中维吉尔对但丁说的一段话。
题目要求分析这段话在《地狱篇》中的叙事功能,并识别出隐藏的隐喻指向。
“和善的老师对我说:‘你不想打听一下
你眼前的这些灵魂都是谁吗?
在你继续前行之前,我要让你知道:
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虽有功德,
却无济于事,因为他们未曾领受洗礼,
而洗礼正是你所信奉的信仰的门径。
倘若他们生于基督教问世之前,
他们便未能以正当的方式敬拜上帝;
我本人就属于这样的人。
只因这些缺憾,而非其他罪孽,
我们才遭沉沦;我们所受的惩罚仅此而已:
我们活在向往之中,却永无希望。’”
罗素拿到的试卷上印着这段译文,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段文本的出处。
林勃,地狱第一层,维吉尔所在之地。
那些未受洗礼的古代圣贤被置于此地,没有酷刑,只有永恒无法填补的遗憾。
他们本身无罪,却因为无缘得见上帝,故而只能在平静的遗憾中永居。
维吉尔略带遗憾地告诉但丁,这些灵魂并非因罪受罚,而是因缺憾而无法得救,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