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白教堂区,又经过那家废弃纺织厂,门口的铁栅门关得紧紧的,只有几只麻雀停在烧焦的墙头上,缩成一团。
罗素抬头看了一眼厂房的拱门,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在这里被几只怨灵和两个黑帮混混围住过。
然而现在,他却已经是初阶从业者,并且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等他走到港口区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腥的气味。
海鸥在头顶上打转,叫声尖而远。
大大小小的船挤在港口里,烟囱冒着浓淡不一的黑烟。
罗素驻足看着这一幕,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道港口区来,以往都没有时间和机会专门跑这一趟。
他随意打量了一下。
沿岸全是搬运工和叫卖的小贩,有人在往船上搬木箱,有人在往马车上装货。
更远处,一艘灰白色的大型蒸汽邮轮静静地泊在深水泊位,船身侧面用黑漆写着这艘邮轮的名字。
赫斯珀里亚号。
罗素仰起头,看着那艘庞然大物。
这就是他们此行的交通工具了。
它比罗素想象中更大更豪华,但是也更安静。
烟囱还没有冒烟,船舱上的许多小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像一排没有睁开的眼睛。
他站在码头边,提了提肩上的帆布袋,朝登船口走去。
登船口已经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
罗素混在人流中,跟着人群一起走了进去。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
披着厚斗篷的商人,一脸倦容的传教士,跟在父母身后满脸新奇的孩子,几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记者,还有一群要去耶路撒冷朝圣的老人。
罗素听着他们操着不同口音低声交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恍惚,感觉自己也只是这些普通乘客中的一员。
真正属于联合外勤的队伍,聚在头等舱入口处。
罗素穿过人群,走上舷梯时,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人拦住他,低声问:
“先生,请问几号房?”
罗素从怀里摸出那枚银质勋章,只露出了小小一角。
对方脸色微变,侧身让开,低声道:
“先生,请这边走,你们的舱室在三层,靠左。”
罗素点了点头,跟着另一个接引的水手,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上舷梯。
舷梯尽头,是一扇与普通客舱完全不同的暗门。
门后先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又拐了两个弯,才进到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
这里明显比下面几层安静得多,空气里没有煤油味,反而混着一股很淡的雪松和苦橙气息。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黄铜小灯,灯罩上雕着细腻的齿轮纹路。
罗素看到这里知道了,这里就是蒸汽行会包下的区域。
他四处逛了逛,这里有很多房间,门口都有一块标签,写着房间主人的名字。
罗素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他推门进去,房间内很整洁。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只矮柜。
墙上开着一扇圆窗,正对着港口的灰蓝色海面。
风景独好。
罗素把帆布袋搁在地上,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尺。
海风忽的一下灌进来,带着盐味。
他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出发了。
就在此刻,在这间船舱里,在那道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海风里。
他的身体还没离开帝都,可心里已经先一步漂在了水上。
就这样,他刚上门,坐在窗边,吹着海风,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傍晚,船终于开始发动了。
汽笛长鸣了一声,把整个码头震得微微发颤。
罗素站在窗边,看着岸边的人和房子慢慢往后退。
城市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道灰白色的线。
海面一点一点变宽,从灰蓝变成深蓝,又渐渐染上夕阳的金红色。
他关好窗,把银质勋章取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内袋。
晚宴的时间到了。
晚宴设在头等舱餐厅,比罗素见过的很多地方都要讲究。
他以前从没上过这种远洋邮轮,更没进过头等舱的宴会厅。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水晶灯,玻璃叮叮地晃。
长桌从大厅这头一直铺到那头,浆过的白桌布一尘不染,上面摆着一排排亮得反光的刀叉。
罗素站在门口,光是看那一排餐具,就知道今晚这顿饭不会太轻松。
他扯了扯自己的外套下摆,确定领口还算平整,才慢慢走进去。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埃利奥特·布莱克站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只高脚杯,和两个年长的绅士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的身上换了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把自己拾掇的很有风度。
他看到罗素进来,朝这边微微举了一下杯,很有分寸的笑了一下。
然后罗素又看到了另一个人。
保罗则站在餐厅最靠里的冷餐桌旁,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去拿第二块三明治,脸上满是不自在。
他看见罗素,眼神立刻变成看见了救星那样,立刻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这地方太吓人了。”
保罗小声说,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面包,“吃个饭还得分叉子,我刚才差点用错一个,旁边那老头看我的眼神,像要叫船员把我扔下去。”
罗素笑了一下:“没事,我陪你,我感觉我也会被笑话。”
晚宴开始后,菜一道一道地上,先是一道冷汤,然后是烤鱼、煎羊排、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酱汁和配菜。
罗素吃得小心翼翼,动作尽量缓慢,每一道菜都观察一下旁边的人再动刀叉。
可到了第四道菜时,他还是拿错了那把摆在内侧的小银叉。
旁边那位子爵的女儿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罗素转过头看她。
刚看一眼,那个穿水蓝色长裙的年轻女人就从长桌边站了起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她笑起来很得体,但眼睛里那点没藏住的笑意,还是让罗素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就是刚才在餐桌上笑他用错叉子的人。
他朝她点点头,算是回礼。
那女人捂着嘴,对旁边的女伴低语了两句,又抬头看罗素,见他还在看自己,才收了笑,坐了回去。
“这叉子不错。”
罗素边吃边说道,“比我东区那两把加一起还重。”
满桌安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轻地笑了出来,带着善意。
有人则更尴尬了,只低头假装切肉。
那个子爵女儿红了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罗素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自己的菜。
他不需要让谁难堪,也不打算让自己难堪。
叉子不顺手就换,路难走就慢点走,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地方钻牛角尖的人。
对面的埃利奥特·布莱克看着他,眼里难得浮出一丝笑意,用口型说了一句:
“东区来的。”
罗素在桌子底下朝他比了个手指。
保罗埋头吃饭,差点把一整块羊排塞进嘴里。
晚宴进行到尾声时,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绅士站起来,简单致了几句辞。
罗素从他胸前别的徽章认出来,他是这次联合外勤的领队之一,来自皇家古典学会。
他祝各位前程顺遂,又说了几句“愿我们在圣地各得其所”之类的场面话。
罗素没怎么听进去,只注意到高斯坐在靠墙那排座位上,身边放着半杯没动过的酒。
他脸上仍然是那副谁也猜不透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切都散了,罗素一个人走到甲板上。
船已经驶出港口很远了,四周全是黑沉沉的夜海。
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很淡的光,洒在起伏的浪上,像盐一样。
海风很大,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直响。
他走到船舷边,手扶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呼出的气转眼就被风卷走。
头顶的星空比东区亮得多。
他仰起脸,想找找有没有哪颗星和这些天他脑子里想的东西相合。
雾都的夜色从不给人这么多星星。
他站了很久,久到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马上察觉。
“睡不着?”
埃利奥特·布莱克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
罗素没回头,只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