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晚。
马修是1998年走的。
享年一百二十一岁。
他晚年身体还不错,至少还能自己上下楼。
临走前,他一直把罗素送给他的钢笔放在床头。
没有人知道那支笔为什么对他这么重要。
也没人敢问。
罗素没赶上最后一面。
那天他正在南方一座小城。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站在街边。
听完以后。
一句话都没说。
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
“你来不了也没关系。”
罗素握着话筒。
过了很久。
才说:
“嗯。”
他知道对方没有怪他。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旅馆里坐了很久。
后来才慢慢明白。
自己最害怕的不是死亡。
是参加葬礼。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作为朋友?
作为晚辈?
还是作为一个看起来永远不会老的人?
别人眼里的十年,是十年。
对他来说,却可能只是下一次见面前稍微长了一点的空档。
可等下一次真的见面。
对方已经不在了。
路易莎走得更早。
六十年代。
她留下了一些笔记。
大部分被守秘人收走。
其中少了一页。
罗素后来才知道,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他还没有回来,但我知道他会回来。”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坐在窗边很久。
桌上放着路易莎以前寄来的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
有一封甚至已经被折出了裂痕。
罗素一封一封地打开。
看完。
重新折好。
没有哭。
只是胸口一直冷着。
克拉拉活得更久。
她在战后去了很多地方。
演讲。
写文章。
讲记忆。
讲人为什么会在几十年以后,突然想起一个已经失去很久的人。
她晚年依旧会在讲台旁边留一个空位。
有人问过她。
“那个位置给谁?”
她说:
“给一个朋友。”
“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来的。”
罗素看过她的一场演讲。
坐在最后面。
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会场外,隔着玻璃看。
克拉拉已经满头银发。
声音却还是清楚。
那个空位就在她左手边。
椅子旁边放着一杯水。
水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罗素站在那里。
没有进去。
他甚至没有让克拉拉看见自己。
因为他不知道见面以后应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还是对不起?
这些话都太轻。
演讲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
罗素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以后。
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会场的灯还亮着。
那个位置仍然空着。
埃利奥特是最后一个。
罗素找了很多年。
最终在2005年找到了他。
复活节岛。
火山岩洞。
海风从洞口吹进去。
带着盐味。
埃利奥特把自己封在岩层里面。
没有住所。
没有灯。
只有一块干燥的石地。
罗素进去的时候。
埃利奥特盘腿坐在那里。
还是那张脸。
只是比以前更白。
也更安静。
两个人看了很久。
最后埃利奥特说:
“你来了。”
“嗯。”
“那扇门呢?”
“还没打开。”
“快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