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神秘学委托 第35节

  罗素决定去布莱克书店看看。

  路上经过罗斯广场的时候,喷泉旁边有个推车的小贩,正用一把铁钳在炭火上翻腾栗子。

  焦香味顺着风飘过半条街,罗素决定难得的享受一下,他买了一份,花了三便士。

  不算便宜,但这周他一直很省,所以手上还剩下将近三先令左右。

  他边走边剥,壳子上的炭灰沾了满手。

  这笔钱要撑到下周道斯教授发课题组薪酬,但他还不确定是什么时候。

  所以他决定先去找伊拉斯谟·布莱克,因为布莱克那本《万邦之语》他翻译了大约六分之一,他决定先交一部分上去,按全书三镑算,正好是十先令。

  再加上下周五先令的工人奖学金,手头就宽裕了。

  贝德福德街还是老样子,灰砖联排楼,白色窗框,街面干净。

  罗素推开布莱克书店的门,伊拉斯谟·布莱克从书架后面探出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旧毛背心,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圆框眼镜。

  “克劳利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罗素从挎包里抽出那一小摞译稿,搁在柜台上。

  “布莱克先生,那本《万邦之语》我已经译了大概六分之一,我想……能不能先支一部分稿费?

  另外,翻译的时候碰到几个问题,想顺便请教您。”

  “当然可以。”布莱克把眼镜往上一推,接过稿子,“先交一部分稿子再支一部分费用,这很正常,上次让你一口气译完,可能是我太不近人情了。”

  他翻开译稿,随手翻看起来。

  罗素站在柜台对面,能从布莱克镜片的反光里看到自己那几页稿纸正在被一行一行地扫视。

  罗素趁机问出了自己在翻译中攒的几个问题。

  “布莱克先生,这本《万邦之语》第三章提到希腊化时期的二重覆写,我译的时候拿不太准,它说的是先用希腊语写一层,再用阿拉姆语覆盖一层,还是说两层都是同一种语言?”

  “另外,我在学院听教授提过‘三重覆写’这个词,但这本书里没有展开,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布莱克把手里的译稿放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很显然,罗素的问题提起了他的兴趣。

  这类问题对一个旧书商来说,恰好是他愿意聊的领域。

  他笑着说道:

  “二重覆写不难,本质上是把两种文字叠在同一张羊皮纸上。

  比如希腊语写正文,阿拉姆语写注解,看起来是一篇,实际上是两篇。

  三重覆写更复杂一些,正着读是第一层,把纸转半圈是第二层,按特定字母间距跳读是第三层。

  三种读法,可以有三种内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具体的画面。

  “我见过一份十六世纪的炼金术手稿。

  表层是一篇讲植物分类的论文,第二层是一篇神学辩论,第三层是一套完整的蒸馏步骤,写那个手稿的人,大概不希望随便什么人翻开就能看到他的配方。”

  罗素问:“那这种加密方式,是不是都要靠密码本才能破解?”

  “大多数是,少数简单的可以靠频率分析硬解,比如你知道某个字母在拉丁文里出现频率最高,那就对照着推。

  但复杂一点的加密方式,没有密钥基本不可能破解。

  就像开一把锁,没有钥匙就只能撬,怎么,你对加密文本很感兴趣?”

第45章 隐写法

  “是的。”罗素点了点头,“我觉得很有意思。一个人把文本加密,总归是有原因的,我想看看他们想表达什么,为什么要换一种方式表达。”

  “为什么要换一种方式表达?无非是筛选读者罢了。”布莱克把眼镜往下一拨,从镜框上沿看着他,“你要是看不到一个文本的加密信息,说明那个文本就不是给你准备的,你说对吗?”

  “没错。”

  罗素脑子里想的不是布莱克刚说的炼金术配方,而是别的东西。

  他在想,神秘侧的那些文献和书籍,到底是怎么流通的。

  难道都像道斯教授给他的那本《基础冥想法》一样,表面是格洛瑞安语写的冥想法的历史研究,实则要用灵视浏览下面藏的拉丁文?

  但他翻来覆去看过那本书很多次,饶是他的灵视熟练度,多看几遍还是觉得眉心酸胀。

  连一本基础的神秘侧教学书他都不能长时间看,那其他神秘侧的人怎么交流学习?

  虽然很多有名的神秘学论述都是古代的,比如亚里士多德的、古罗马的那些,但理性和科技都在与时俱进,一直在幕后维持着超凡秩序的神秘学界怎么可能落后?

  所以现代的神秘学资料是怎么流通的?他们有没有学术交流?

  罗素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看到关于加密文本的内容后,他有了一个猜想。

  他觉得神秘侧文本的传播途径应该和正常书籍一样,只不过他们可能会做一些加密,来伪装成普通的书,以更省力的方式传递给神秘侧的人群。

  他好奇地就是这个。

  “你听说过隐写法吗?”布莱克问。

  罗素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有这么个词,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

  布莱克拿起一个茶杯。

  他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失望,反而像是被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触动了某个开关,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隐写法……真正的起源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早得多。”

  “你如果去翻学院图书馆里那些讲密码学的书,它们大概会告诉你,隐写术的鼻祖是古希腊人。

  公元前五百年,一个叫希斯提亚厄斯的波斯贵族,要把一条机密消息送到盟友手里。

  他找来一个奴隶,把头发剃光,在头皮上刺字,然后等头发长出来,再派这个奴隶穿过敌人的防线,走到目的地。

  收信人剃掉奴隶的头发,就看到了消息。

  他继续说道:

  “同一个时代,希腊人还发明了蜡板刮字,表面是一层蜡,底下才是刻在木板上的真消息。

  还有隐形墨水,用牛奶或柠檬汁写字,火一烤就显影。

  还有空白抽取法,从一本书的某一页里抽出特定位置的字母,拼成一句完全不同的内容。

  人类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知道怎么把真正的信息藏在正常的表象底下。

  但这些都不是隐写‘法’,这些只是隐写‘术’。”

  他把这个词强调了一下。

  “术和法的区别在于,术是零散的技巧,法是成体系的学问,把隐写术变成隐写法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下来,抽出一本小开本的旧书,封面上压着烫金的拉丁文书名。

  他把书拿过来,搁在罗素面前。

  “约翰·特里特米乌斯,日耳曼修士,1462年生人,密码学的真正鼻祖。”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杯捧在手里。

  蒸汽从杯沿冒出来,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短暂的薄雾。

  “1508年,特里特米乌斯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隐写法》。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本系统性的密码学著作。

  他把之前散落在各处的隐写术,古希腊人的蜡板、罗马人的字母位移、希伯来人的字母数值对应……全部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加密体系。

  从这本书开始,隐写不再是一堆零散的技巧了,它变成了一门可以教授、可以传承、可以层层叠加的学问。

  后来所有那些不是圈内人就根本看不懂的加密方法的源头,都能追溯到1508年那本书。”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翻开书的第一页。

  上面写的是一篇拉丁文神学论文,讨论《创世纪》中“神说要有光”这一节的语法结构。

  文字规整,论证严密,注释比正文还长,没有任何异常。

  “翻开看看。”

  罗素翻开,发现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一篇规规矩矩的拉丁文神学论文,讨论某个经院哲学命题。

  他抬起头看了布莱克一眼。

  布莱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一推。

  动作里没有任何试探的成分。

  罗素垂下眼,打开【灵性直觉】。

  书页上的拉丁文开始晃动,字母一个一个地崩解、下沉。

  在那些崩解的段落后面,另一行文字缓慢地浮现出来,他认出来是希伯来文,笔迹与表面的拉丁文完全不同,但他没学过希伯来文,所以看不懂。

  罗素抬头看了一眼伊拉斯谟·布莱克。

  “特里特米乌斯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在修道院里待了大半辈子。

  他在施蓬海姆修道院当院长,把那里建成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私人图书馆,两千多册藏书,在那个年代是个奇迹。

  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不光研究密码学,还研究‘魔法’。”

  魔法。

  听到这个词,罗素心头一颤,他知道布莱克在跟他说什么。

  “他写过一本《召唤天使的七种方法》,在教会看来,这本书和异端只隔了一张羊皮纸的厚度。

  所以他的《隐写法》必须藏起来,他用自己发明的隐写法写了这本书的另一个版本,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

  表面是神学论文,底下是加密学教材。”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茶杯捧在手里。

  “特里特米乌斯虽然死了,但这套方法被广泛继承发展了。

  赫密斯主义结社用隐写法保护仪式的核心步骤,炼金术师用这套方法把炼金配方写进表面是植物图谱的书里,各国情报机构用隐写法传递军事情报,蒸汽行会用隐写法写他们的内部工作记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着罗素。

  “一项为了保护神圣真理而发明的技术,最后被一群雾都公务员用来写内部文件,特里特米乌斯大概不会想到有今天。”

  罗素从书脊上方看着布莱克,问道:

  “所以隐写法从一开始就是为神秘学服务的?”

第46章 人何以创造诸神?

首节 上一节 35/1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