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才萨夫兰施法时,只有这片泪池,在向他输送原始魔力,而其余的原始魔力,依然维持着平静的流淌。
这种感觉就像,林恩在使用时,是他主动吸引周边的原始魔力,使它们冲破物质的束缚;而萨夫兰,则更像是泪池主动将魔法赐予他。
“哈——”
萨夫兰喝完整杯泉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酒杯放回地面。池水再次涌起,为他续上满杯。
他冲林恩挑了挑浓厚的眉毛。
林恩将酒杯端起,虽然是由魔法凝成,但触感和真实的酒杯没有区别。
他微微仰头喝了一口。
清甜的泉水带着草木芬芳,以及一股温润的魔力,顺着喉咙滑入,浸润肺腑和四肢,仿佛春雨渗进干涸的土地。
它带有强大的增益效果,不仅是身体上的舒畅,连目光和思绪都清明起来。
林恩顿了顿,将酒杯放回脚边。
“所以,这个关于原初魔法的聊天是?”
“你问出这样的问题,看来已经对它有所了解。”
萨夫兰同样放下酒杯,双手搭在膝上。
“原初魔法无处不在。动物、植被、气候,甚至整个位面——自然界的所有方面都与它相连。多数时候它非常平静,在万物之中缓缓流淌。但偶尔,它也需要被照看。”
他侧过头,望向池面泛起的微光。
“而德鲁伊,就承担着这样的职责。”
“意思是,你们能掌控原初魔法?”
林恩刻意抛出这样的问题。
“或许在术士眼里,魔法是这样的存在。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是绝对的错误。只有对原初缺乏真正理解的人,才会宣称能够‘掌控’它。”
萨夫兰转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
“德鲁伊所汲取的原始魔力,并非来自控制,而是源于与自然的精神统一。当然,这一区别对大多数施法者来说,或许并不好理解。”
他仰着脑袋,沉吟了一下:
“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们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它的仆从。就像牧师侍奉神祇,或者骑士侍奉他们的君主一样。”
林恩点了点头,轻轻摩挲着下颌。
同样是魔法观念上的偏差,德鲁伊的态度倒比法师温和得多。当然,讨论原始魔力的话题,和依赖魔网的法师也不在同一频道。
“我可没法帮你照看自然,术士的魔法,只能用来破坏或毁灭。不过,帮纠缠之树对抗卓尔,我倒并不抗拒。”
林恩笑着自嘲道,顺便将话题导向这里。
他还不清楚萨夫兰的真正目的,但自己心中有明确的目标。而这位大德鲁伊,在纠缠之树显然有足够的话语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文德瑞瓦。如果我是冒险者,伊莉娅是我的同伴,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萨夫兰轻叹了口气,语气淡然:
“我并不厌恶卓尔,他们同样是自然的一部分,甚至是重要的组成。幽暗地域里有太多可怕的怪物,需要卓尔去维持那里的平衡。”
林恩敛起笑意,目光微微发冷。
或许作为德鲁伊,萨夫兰这么说没什么问题。可作为木精灵,还是被同族信任的智者,这个态度未免过于中立。
“我并非对同族的死亡冷漠。本质上,生命与死亡的轮回本身就是一种平衡。对原初魔法而言,同样如此。”
萨夫兰察觉到林恩的冷意,没有对此表现出情绪,更专注于自己的阐述。
“比如生长与枯萎,都是森林中原初魔法的体现。一旦生长远超枯萎,或者反过来,森林最终都会走向崩溃。”
他目光认真起来,看向林恩。
“为了自然界的稳固,原始魔力同样需要平衡。所以,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或许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自然的选择。”
萨夫兰的这番话,倒让林恩回想起朦胧梦境中,那个双生的原初魔法。
“说说看。”他同样凝眸,看向对方。
“现在的森林里,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并且随时有失控的风险。原初魔法的物质界限,在某个地方出现了裂口。”
萨夫兰的声音变得严肃,壮硕的身躯也坐得板直。
“它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一旦那道裂口被不断撕开,森林的平衡就将彻底倾覆。”
“我能理解你说的。”林恩的身体微微后仰,抱着胳膊,“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必须是我?”
“原初魔法并非没有情感的能量,相反,它们有着非常鲜明的喜恶。”
萨夫兰缓缓抬起手掌,他杯中的池水被牵引而出,在空中蜿蜒流转。随后,他手掌一沉,那道水流落入他和林恩之间的泥地。
不偏不倚,二人正中间的位置。
下一秒,一束纯粹魔力凝成的根茎破土而出。
林恩深深凝视着它。
嫩芽开始抽长,藤蔓渐渐攀绕,一朵花苞在顶端悄然成形。
“必须承认的是——你也好,布莱斯也好,都被它们偏爱着。”
萨夫兰话音落地,那朵花苞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舒展,在幽暗的树根间,闪耀着蓝色微光。
而最终,盛开的花面朝向林恩。
短短几秒,它从种子变成鲜花,接着在最艳丽时消散。
那些魔力化为细碎光点,无一例外地流向林恩,而非它们原本所在的泥土或泪池。
林恩皱起眉梢。
这一点他之前曾设想过,在获得「风暴」和「冰霜」时,其他人都只能看见它们的物质水晶,却无法察觉内部的原初魔法。
而在他魅力达到20后,原始魔力向他流淌的幅度也明显增多。
这显然不是系统带来的。
文德瑞瓦血脉拥有狂野魔法亲和的特性,但现在看来,这种亲和的本源,或许是原初魔法。
狂野魔法是原初魔法的一种展现形式,正是因为自己和原初魔法的大量交互,才在施法时更容易触发狂野魔法浪涌。
布莱斯,或者说,每一位文德瑞瓦术士,都继承着这一点。
‘风暴。’
林恩在心中轻念,随即定住眼神,盯向萨夫兰深邃的双眸。
对方也停下话语和动作,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目光。
哪怕「风暴」从林恩的黑袍中跃出,流转着细小电弧在他盘坐的腿间跳动,萨夫兰的视线也没有丝毫偏移。
这位大德鲁伊…似乎也无法看见?
林恩眉梢一松,弯起嘴角。
萨夫兰眯起眼,露出笑意。
“我其实是个纯粹的冒险者。相较于帮忙,我更偏向于——委托。”
林恩轻扬着下巴,语气随性起来:
“告诉我需要做什么,以及我能获得怎样的报酬。”
“比起布莱斯,我倒更喜欢你的性格。他太过偏执,以致失去了平衡。”
萨夫兰重新拿起酒杯,吞咽发出一声咕咚,在寂静的树根间格外清晰。
他用手背抹了把厚嘴唇和浓郁的毛发。
“德鲁伊也可以修补这种平衡,但那需要漫长的岁月。而这次,发生得太紧急了。”
他的话语带着无奈,眼神却满是确信。
“布莱斯曾经做到过。非常粗暴地,抹除了那个裂缝,在五十多年前,森林生长得过于繁茂时。”
萨夫兰将空酒杯放回泥地,池水却没再为他续上。
“我无意探寻你们的秘密,林恩。于我而言,术士本身就是无法预测的混乱风暴。
坦白说,我不知道布莱斯是如何做到的。但你或许会知道,哪怕这次的情况更糟。”
林恩喝了口清水,将思绪再次洗涤。
这个问题,他确实可能有答案。
布莱斯和自己都能使用【原初魔法】,来源显然是相同的——那些包裹着原初魔法的物质水晶。
可德鲁伊们将它定义为…裂隙?
不过,现在不是深入思考的时候。至少谈判的天平,正在向自己这边倾斜。
“我无法保证,但可以尝试。”林恩冲萨夫兰挑了下眉,“那么,报酬是?”
“如果是为了自然的平衡,让卓尔们付出一些代价,我认为是有必要的。”大德鲁伊伸出手掌,朝向术士,“木精灵和德鲁伊会为你提供援助。”
林恩在心中轻嘶一声。
看来那些变成洞熊的岁月,没有让这位德鲁伊变得愚钝,反而…更加狡猾。
前面说对卓尔没有敌意,此刻借着报酬的由头,把对抗卓尔的事顺势搬出来。细想起来,这或许本来就在他的计划内,给自己的报酬倒像是顺带的。
但这还正是自己需要的,单凭小队的力量,无法和大量卓尔抗衡。
他决定扳回一城。
“我需要的不仅是援助,而是明确的、跟随我行动的作战力量。我需要参与到决策中。”
“当然。”萨夫兰没有迟疑,爽快应道,“这件事本身的目的,就是平衡自然的波动。我认为有必要为你扫除障碍。或者说,你不那么喜欢的东西。”
“我会告知元老议会,一位术士将参与到哨兵的作战会议中。他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他抬起手指,池水再次跃起,为二人注满酒杯。
“这样的报酬,能否让你满意,冒险者?”
萨夫兰举起酒杯。
林恩同样端起杯子,嘴角扬起:
“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萨夫兰大师。”
二人隔着中段距离,遥遥碰杯,各自饮下。
斜阳从树根间漏进,落在泪池的水面上,漾起一层暖红的光晕,仿佛琥珀在慢慢融化。
林恩抬了抬眼。
那束光已不再刺眼,柔和地映在眸中。
时间不早了。
“一次令人愉悦的对话。”萨夫兰手掌拍着自己的大腿,语气里带着懒散和不舍,“如果时间充裕,我倒想你能多坐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