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后,穿过弯行的甬道,林恩来到这座臭名昭著的地下黑市。
他屏住呼吸,抬眼望去。
黑暗和幽绿是这里的基调。
巨大的溶洞下,黑市一望无边。幽绿的提灯仿佛磷火,勉强将洞窟映出轮廓。
摊位杂乱地排列着,炼金气体如瘴气弥漫。鼠人们站在摊位后,察觉到林恩的进入,猩红的小眼纷纷投来。街道上的客人不多,有人走着走着,就跟随鼠人拐进黑暗。
这个溶洞很深,不止地面一层。栈桥层层相叠,向上攀升,持着手弩的鼠人在桥上巡行。最深处是一座高台,能观察到黑市的全貌,矮小的身影在上面走动。
林恩目光扫过两侧摊位的商品。
最多的是各类炼金制品,药剂、毒物、调配工具,各类生物的残肢也挂在篷布下,那些可以作为炼金的原材。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囚笼随处可见,里面关押着孩童、妖精,野兽,甚至怪物的幼崽。
它们不吵闹也不叫唤,蜷在狭窄的铁笼中,像是被陈列的商品。
一名小女孩抬起头,脸色暗沉,血管微微发绿。她瞟了林恩一眼,没有呼救,旁边一声闷响,慌忙低下脑袋。
这让他又想起扎伊娜,有些担心她现在的处境。
“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客人?”
尖哑的声音响起,林恩稍稍侧目。
一名鼠人正佝偻着身,双爪缩在身前,仰头望向他。
由于长期在族群内部繁衍,这些鼠人身高只有4尺左右,再一猥琐弯腰,就跟侏儒差不多了。
他满脸谄媚,显然想招揽这位看上去颇有分量的客人。能亲自来到黑市的贵族不多见,这类人往往对货品要求极高,也出得起丰厚的价码。
他又补了一句:“药剂、奴隶、炼金武器,或者别的小玩意,我这里都有。”
其他鼠人并未涌上来争抢生意,应该是黑市或族群间默成的规矩。
“我来找德卢尔。”林恩冷冷开口。
这是鼠人族群首领的名字,他不打算隐瞒来意,在陌生的地盘上盲目摸索。
他和扎伊娜抵达沙德法尔的第一晚,巷道中那两个掠过的身影,应该就是鼠人。少女很早就被盯上,对方自然也能认出他。
“德卢尔…”
听到这个名字,鼠人愣了下,又左右张望着,像是想找人替自己接下这桩麻烦。其他摊位的鼠人传来吱吱的讥笑。
“…您是哪位?找他有什么事?”
“他知道我是谁,我来买回属于我的东西。”
沟通再次碰壁,鼠人扭头望向层层栈道上的高台。幽绿的光亮中,一个鼠人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正俯瞰着下方。
“请跟我来吧。”他缩回视线,转身朝侧面走去,那里有一道向上的梯口。
林恩没有迟疑,跟上这名鼠人。
走到阴暗处,吱吱的老鼠从水洼上窜过,撞翻摊位后凌乱的垃圾。梯下的角落里,传出野兽般闷沉的低吼,占据着最深处的阴影。
那名鼠人蹦上木梯,扭头看了眼跟上的术士,又继续向上攀去。
木梯阶距很短,林恩两三步并作一级,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每登上一层,就要沿着栈桥横跨到对面,往深处又走出一段,再从另一侧的梯口继续向上,如此往复。
栈道上会和巡行的鼠人护卫相碰,他们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些鼠人穿着腐潮的皮甲,端着手弩,腰间别着匕首,裸露的皮肤覆满蜷曲的灰毛,肌肉非自然的鼓胀,应该是被炼金制品强化过。
花了近二十分钟,林恩才抵达那座高台。
领路的鼠人像是生怕惹上麻烦,一溜烟从他身侧向下跑去,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林恩扫了一眼下方。
这里离地面有数十尺高,贴近溶洞穹顶。一共有三条栈道,前后错落仿佛阶梯,将最初的入口隔开很远。
放眼望去,不算往来的其他种族客人,光是鼠人或老鼠冒红的眼睛,至少也有百双,和幽绿的炼金提灯交映,密密麻麻如涌动的暗河。
他踩上最后的木阶,登上平台,已经有十几名鼠人在此等候。
这地方不大,一间会客厅的大小,深处被布帘遮住。
正中坐着一只白毛鼠人,身下垫着褪色的绒毯,面前的方桌上搁着杯茶水,散出腥臊的气味。
其余鼠人围成半圆,齐齐盯着造访的术士。
林恩迎着那些视线,走到桌前,看向这名鼠人。他比周围的同类更老,胡须垂过桌面,眼角堆满褶皱。
“能知道我的名字,想必是最尊贵的客人…或许我也可以知道您的姓氏?”
他没有抬头,嗓音尖哑干涩,仿佛砂纸刮过枯木。应该就是那位德卢尔,族群的首领。
“林恩。”
“林恩,少见的姓氏。”德卢尔重复了一遍,像是记性不好的老者,靠这种方式加深印象。
他端起茶杯,吹散浮动的白气,慢慢抿了一口:
“那么,林恩大人,您来这是想找什么?”
林恩声音平静:“没有绕弯子的必要,我来找回我的向导。”
“…向导?”德卢尔仿佛毫不知情,侧头望向身旁的鼠人。
那些鼠人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凑上来,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德卢尔缓缓点着头,端起茶杯,又放回桌上:
“那就把她带过来吧。”
“是,族长。”
那名鼠人恭敬应声,喊上两名同伴,钻进后面的布帘。
林恩微微皱眉。
这些老鼠像是在搭一场台剧,不知道在暗中盘算什么。但只要找到扎伊娜,他就能接续原定的计划。
德卢尔抬起头:“林恩大人,您应该是第一次来黑市,或许并不了解这里。”
“我不认为这需要提前了解。”
“哈哈,的确。您是尊贵的施法者,自然无需在意这些,哪怕在人类当中,您也是高高在上的老爷。可我们鼠人想要在人类的社会生存下去,就要困难得多了。”
林恩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依然把自己当作人类。”
德卢尔笑着叹了口气:“您能这么想,是我们的荣幸,可惜和您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多。
我们的先祖被逐出城镇、赶出农场,卫兵用长剑指着他们,农妇也举起草叉。在他们眼里,我们连哥布林都不如,至少那些绿皮不会传播诅咒或瘟疫,即便我们没有伤人的意愿。
后来,先祖们逃到沙德法尔,建立起这片社区,鼠人才拥有栖身之所,不必再被人驱赶、唾骂,或死于荒野。”
“这似乎与我们的事无关。”
德卢尔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为了族群能够存活下去,能和沙德法尔人和平相处,先祖们在这里开设黑市,并给后世所有鼠人立下三条铁律。”
林恩眯起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白毛鼠人接着说道:“所有摩德氏族的鼠人,第一,不排斥任何工作;第二,不拒绝任何生意;第三,任何商品,出价最高者获得。”
德卢尔苍老的嗓音变得坚实,话语仿佛携有力量,周围的鼠人跟着振奋起来。
帘布的后方,也传来窸窣的声响。
林恩移过视线。
布幕揭开,四名鼠人搬着一只铁笼走出,而那名少女就在笼中。
扎伊娜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粗绳勒到脑后,黑发散乱垂在脸侧。她那件宽大的斗篷已经不见,只剩下刚过膝盖的破裙子,裸露的肌肤在昏暗中白得发光。
看见林恩的瞬间,她扑到笼边,眼眶骤然泛红,呜呜发不出声音。
她的状态比路上见到的那些孩子好很多,林恩暗暗松了口气。
“我的族人找到了这位少女,请原谅我事先并不知道她是您的向导。”
德卢尔语气带着轻叹,像是有些无奈:
“人类和精灵的幼女在这里很受欢迎,您知道的,富商和贵族们都有这样的癖好。现在已经有人为她出价,我们不能拒绝,您需要用更高的价格才能带走她。”
林恩目光发冷,盯着眼前的老鼠:
“多少钱?”
德卢尔不紧不慢,又抿了一口腥臊的茶水:
“100枚金币。”
“唔唔唔——铛!”
扎伊娜立刻起身,撞到铁栏上,不知是想争辩还是咒骂。
身旁的鼠人毫不客气,一脚把她蹬回去。少女摔坐在笼中,眼泪从颊侧滚落。
欺凌人类让他感到愉悦,即便对方只是个瘦弱的女孩。那鼠人刚咧开嘴,冰冷的声音传进耳畔:
“如果你再碰她,我会送你去见先祖。”
【威吓】
鼠人心头一颤,慌忙扭头看向术士。心脏像被死死握紧,呼吸难以维系,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
他连退两步,跌坐在地上,腥骚从腿间洇开。
“唰唰唰!”
七八架手弩同时抬起,幽绿的光照下,淬毒的箭簇泛着冷光。
气氛顿时绷紧。
“都放下。”
德卢尔抬高音调。
那些鼠人狰狞地盯着林恩,眼中烙着仇恨,似乎听不进头领的话。
“谁弄坏了商品,今晚就去炼金师那里报到。”
德卢尔再次发声,他们才慢慢放下手弩,不屑的嗤鼻。
扎伊娜也跪坐在笼中,不再发出无谓的声响。
她仰起头,湛蓝的眸子望向林恩。
‘看来比起铁笼,你还是更喜欢锁链?’
调笑在脑海中响起,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少女呼吸一顿,立刻意识到这是林恩的魔法,之前在神庙时用过的心灵沟通。
这个男人,表情冷成那样…心里还在拿自己打趣…
【有限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