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乔瑟夫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已经支付过费用，总不能让它毫无用途。”
他说完，把那一捧潮花递给米娅。
米娅一愣。
“给我？”
“不然我拿着它去写论文？”
米娅的眼睛一下亮了，她接过那捧潮花低头看了好几眼，花其实不算好，有几朵甚至已经被撞蔫了。
“谢谢先生！”
她说完，低头挑了一朵看起来最完整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工具包外侧的皮带上，淡蓝色的花挂在她那只旧工具包旁边看起来一点也不搭。
但米娅好像很喜欢，她低头看了好几次，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乔瑟夫看着她那副高兴样子，心里那点肉疼忽然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几枚铜币而已，换来一个学生心情稳定，也不是不能算进项目成本里，就叫灰鸽镇民俗植物样本采购费，只要名目写得对，世上就没有白花的钱。
当然，只是没有那么肉疼，不代表不疼。
灰鸽镇，真是民风淳朴啊。
乔瑟夫低头整理了一下外套，把剩下的零钱从外侧口袋里摸出来，塞进了法师袍内衬一个很不顺手的小暗袋里。这个位置要是还能被人顺走，那对方也别在灰鸽市集偷铜币了，直接去皇家学院应聘安保比较有前途。
米娅低头摸了摸工具包旁边的潮花，问道：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
乔瑟夫环顾了一圈，吃东西当然重要，但今天出来毕竟不是真的郊游，至少名义上不是。
一个月后的协会复核实在太麻烦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手里没有能真正解释法术位的东西，毕竟这真是他瞎编出来的。
学生靠嘴说，教授脑补，这一套糊弄展示课还行，可协会复核真来了总不能让格蕾丝和米娅站在那里闭眼，然后他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看她们脑子里有一个方框。
必须得有点东西，哪怕不是真的能观测法术位，至少也要让人觉得他们正在试图观测法术位。
“这里有没有卖旧魔导材料和记录装置的地方？”
米娅眨了眨眼。
“有啊！”她立刻来劲了，
“灰铁巷那边一整条都是卖这些的，旧魔导灯芯，二手晶片，矮人铜线，侏儒拆下来的小齿轮，还有学院淘汰出来的坏仪器，都有人卖。”
乔瑟夫眼神一亮。
“坏仪器？”
“对，听说有些是真的坏了，有些是学院学生自己拆坏了以后偷偷拿出来卖，还有些是仓库清理出来的，反正能不能用，全靠运气啦。”
乔瑟夫心中顿时肃然起敬，这不就是异世界版电子垃圾市场吗？
好地方，太适合科研项目了，不管能不能用，先买回去拆开摆满桌子，再配上几张图表，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格兰瑟姆教授正在进行复杂艰难的技术攻关。
“我们去那里吧。”乔瑟夫说道。
米娅刚要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啊，对了！”
“怎么？”
“我爸好像说过，他最近想在灰鸽镇开个分铺。”米娅一边想一边说道，
“因为总是接到学院这边学生的委托，他说要是能在灰铁巷附近租个小铺子，修东西会方便很多，我记得好像就在那附近。”
“你父亲要在这里开分铺，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爸说的时候，我正在帮他看炉子。”米娅理直气壮地说道，
“炉温一上来，人就很难同时记住别的东西。”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米娅。
“走吧。”乔瑟夫说道。
“好！”
米娅立刻来了精神，拽了拽工具包带子，那朵潮花在她包边一晃一晃的。
就在这时，两人路过一个稍微宽一点的路口。
路边搭着一间临时摊子，几个搬货工人正围着木桌喝汤闲聊。
“昨晚又没回来？”
“没回来，我就说最近别让孩子往那边跑，前几天码头那边不是也少了一个搬货的小子？”
“别乱说，码头那是自己跑去赌钱了吧？”
“赌钱能连包都不带？”
乔瑟夫和米娅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放慢了脚步。
倒也不是因为他忽然正义感爆棚，听见有人失踪就打算当场转职名侦探，主要是人在路边忽然听见这种事，谁都会本能地竖一下耳朵。
吃瓜，是人类的本能嘛。
第三十三章：灰铁巷，从售后纠纷开始
“我听说废门那里也有人看见过影子。”
“你可别吓人了，废门那地方白天全是摊子，晚上全是鸽子，有什么影子？”
“那码头那个怎么说？”
“谁知道呢，说不定跟着船跑了。”
“跑也不能连工钱都不要吧？”
米娅听了一会，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抱着的潮花又看了看乔瑟夫，小声说道：
“先生，我怎么没听说灰鸽镇最近出这种事啊？”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学院里？”
“也是哦。”
米娅想了想，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工人。
“可是学院附近出这种事，还是挺吓人的吧？这里离北门也不远，万一……”
她没继续说下去。
乔瑟夫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灰鸽市集这种地方，路边摊上的人聊天至少能聊出五个版本的阴谋，这些东西听着吓人，但真要一条条都认真琢磨，那今天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吃瓜的精髓就在于听听得了，真有什么事那也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灰鸽镇虽然乱，但好歹就在皇家学院底下。
真出了大事，镇上巡逻队会管，如果严重一点就是城防骑士，真要牵扯上什么魔物、邪教、旧魔法遗迹，那还有教会呢。
教会名声一直不错，至少比魔法协会听起来像个正经组织。
至少在记忆里，白鸽码头旁边就有一座教堂，里面的神官专门给码头工人看病、主持葬礼，偶尔还会管一管什么小孩走丢之类的麻烦事。
更别提教会最近好像还在挑下一任圣女，据说每一位圣女候选人从小都要揽一堆事干，主打一个让神明看见她们确实在努力工作，然后再从里面选出一个神明指定的圣女。
但在这个神明陨落魔法衰退的世界里，这究竟是神选还是人选就不要深思那么多了。
人嘛，难得糊涂。
所以，这事和他有零个关系。
“不要急着下判断。”乔瑟夫说道：
“市井传闻往往会被情绪放大，听见了记住就行，贸然插手容易干扰真正负责这件事的人。”
米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先生果然已经开始观察了，她闲的时候爱听吟游诗人唱故事，也看过一些冒险小说，那些旧故事里的冒险者一听见哪里出事就嗷一声冲过去，最后要么是被陷阱坑了要么就是把现场弄得一团糟，尽管主角最后都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但过程也太糟糕了。
先生不一样，这或许才是大魔法师处理问题的方式！
“我明白了，先生。”
乔瑟夫看了她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明白什么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点分不清学生到底是听懂了，还是又在脑子里把他说的话重新装修了一遍。
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她别当场冲过去找那几个搬货工人问你们是不是在说失踪案那就算听懂了。
“继续走吧。”
“好！”
米娅立刻又精神起来，带着乔瑟夫沿着市集往里面钻，越往里走摊子上那些正经吃的用的就越少，旧零件和二手材料就越多。
有的摊子上摆着一排已经不会亮的魔导灯芯，灯芯外壳黑乎乎的，还有一个直接裂成了两半，被摊主用细铜丝缠起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可是旧时代学院宿舍拆下来的！”
摊主拍着胸口，对摊前一个穿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说道：
“拿回去修一修，可有研究价值了！”
年轻学生蹲在摊前，脸上写满了又想买又怕被骗。
“可是，这个要怎么修啊？”
“这就涉及到高级魔导工艺了，年轻人。”摊主一副我本不该多说但看你有缘的表情，
“你都是皇家学院的学生了，总不能什么都等别人告诉你吧？
学术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探索，面对未知从破损之中寻找旧时代智慧的残光！”
年轻学生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乔瑟夫听得肃然起敬。
好家伙，卖坏货也就算了，还能顺手精神压迫一下买家，难怪这地方能在皇家学院旁边活下来，这帮摊主简直个个都是没有教职身份的实践型导师。
而且说真的，这话术多少有点耳熟。
乔瑟夫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哪天从皇家学院跑路失败被迫失业，也不是不能来灰鸽市集摆个摊。
再往前一点，路就越窄，灰铁巷就在市集后半段，还没真正进去，乔瑟夫就先听见一阵密集的敲打声，还有好几个人扯着大嗓子在吵架。
“谁让你把弹簧往里面塞的？那是缓冲片不是发条！”
“你自己图纸画得跟虫子爬的一样，还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