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瑟夫收回目光，正打算起身自己去餐台拿吃的，余光忽然瞥见隔壁桌一位老教授懒洋洋地朝半空中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围裙的服务员立刻闪现，老教授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一会，服务员就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银鳞鳕鱼送了过来。
乔瑟夫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以点单？”
在这教职食堂蹭吃蹭喝了整整半年，少说也干下去了上百顿饭。
他每次都是老老实实地端着盘子去自助餐台排队，看到什么拿什么。
他一直以为，高级自助就是这里唯一的用餐方式！
这也不能怪他。
原主是个社恐的书呆子，来食堂永远是低着头直奔餐台，拿完就找个犄角旮旯缩着，眼睛恨不得长在魔法论文上，根本没注意过其他老古董是怎么吃饭的。
而乔瑟夫穿越过来后，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导致露馅，也完美继承了这种拿完就跑的低调作风，甚至连这里的服务员是男是女都没正眼瞧过。
搞了半天，他这半年白站了那么多回餐台。
乔瑟夫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的朝半空中招了招手。
“教授，请问您需要点些什么？”
一个长相甜美的年轻女侍者快步走来，礼貌地将一份烫金封面的菜单递了过来。
乔瑟夫翻开桌上那份他从来没注意过的菜单，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好家伙，这菜单上的东西比自助餐台多了不止一倍。
蜜汁烤角羊排、香草煎银鳞鳕鱼、月影菇松露浓汤、霜莓千层酥派、火焰冰淇淋……
每道菜后面还标注了现点现做。
乔瑟夫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这半年到底错过了多少人间美味？！
这就像是一个人交了五星级酒店的钱，却连续吃了半个月大堂的免费小饼干，直到退房的前一天才发现，房卡是可以免费开启顶楼旋转餐厅的！
但大魔法师不能在服务员面前表现出原来还能这么吃的震惊。
乔瑟夫压下心头的悔恨，合上菜单说道：
“烤角羊排两份，月影菇浓汤三份。再来三份火焰冰淇淋，等我们用完主餐后再上。”
“好的，教授。您请稍等。”服务员飞快记下，恭敬地退下。
乔瑟夫靠回椅背，端起星露薄荷茶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时带着一点清凉，滑过喉咙之后，又泛起一丝淡淡的甜味。
据说这是用精灵领地边缘生长的月露花，在清晨收集的露水冲泡而成的。
在黑市上，这一杯能卖到五个银币，但在这里，纯纯的免费白嫖。
这才是教职食堂的正确打开方式。
今天借着学生的由头把想试的菜全点一遍，反正都是学院经费买单，不吃白不吃。
正想着，米娅端着一座小山回来了。
她手里的实木托盘上，餐盘堆叠得比她的脑袋还要高出一截，最顶上还有个反物理角度斜插装满面包圈的藤篮。
她整个人几乎是被埋在了食物堆里，下巴压着面包篮的边缘，全靠脚尖在前面探路。
“让一让！小心小心！烫烫烫……哦！完美着陆！”
米娅把托盘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格蕾丝跟在她身后，端着一个符合正常人类饭量的托盘，上面摆着两份沙拉和一碗汤，表情像是在说我不认识前面那个人。
“泰勒小姐。”
格蕾丝放下自己的托盘，看着米娅面前那座食物小山。
“我们只有三个人。”
“我知道啊，”
米娅理所当然一边说一边开始一盘一盘的往外摆。
“我吃三份，你们一人一份。
喏，这块酱最多的肋排是给先生抢的！这份蜗牛是给你的。”
格蕾丝低头看向被粗鲁地推到自己面前的那盘奶油蘑菇焗岩壳蜗牛。
拳头大小的蜗牛壳上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浓郁的黄油和蒜蓉香味混合在一起，客观来说并不难闻，还有点诱人。
问题在于，作为尊贵的皇女，她对这种带壳的软体动物有着生理性的抵触。
“……你拿了我的菜？”
“对啊，”
米娅一脸坦诚，有些求表扬的沾沾自喜说道，
“你不是说你经常见精灵使节团吗？
你们这种上流社会，肯定吃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我把餐台转了一圈，就看这玩意长得最诡异，就特意给你拿了。”
格蕾丝沉默了。
她其实很想给这个单细胞生物解释以下，见过精灵使节团和喜欢啃矮人矿洞里的泥巴蜗牛之间没有任何必然关系。
但米娅已经把那盘蜗牛推到了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格蕾丝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
米娅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对付自己那盘烤肋排了。
她一口咬下大半块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转向乔瑟夫献宝：
“先生！我帮您抢了块最好的！您尝尝！”
乔瑟夫看了一眼被她推过来的烤肋排。
确实酱很多，多到盘子边缘都在反光。
“我点了单，”乔瑟夫靠在椅背上，“服务员会送过来。”
米娅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慢慢瞪圆含糊问道：
“还能点单的？”
“当然，这是教职食堂的基础服务项目之一。”
乔瑟夫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来，被表象迷惑不知道也正常。”
他绝口不提自己也是十分钟前才刚刚被表象迷惑完的。
格蕾丝闻言，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又看了一眼乔瑟夫。
先生果然对学院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即便只是带她们吃一顿饭，也能让她们认识到教职体系和学生体系之间的差异。
这大概也是教学的一部分，格蕾丝默默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米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堆食物，忽然反应过来：
“那我是不是拿多了？”
乔瑟夫看了她一眼。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那就不算多。”
米娅顿时放心了，重新快乐地把脸埋进了肉堆里。
没一会，服务员推着银色的小餐车过来了。
蜜汁烤角羊排表面滋滋冒着油光，边缘烤得微焦，撒了一层迷迭香碎，月影菇浓汤盛在白色瓷碗里，汤面上浮着几片浅紫色的蘑菇薄片。
服务员将菜一一摆上桌，最后放下一只小银铃。
“甜品已经备好，需要时请摇铃。教授，祝您用餐愉快。”
米娅死死盯着那盘色泽诱人的烤角羊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
忽然觉得嘴里的肉它就不香了。
先生点的这个，看起来好像比烤肋排还好吃。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
但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吃不下。
乔瑟夫叉了一块羊排送进嘴里。
肥瘦相间，外焦里嫩，酱汁里大概加了某种他尝不出来的香料，入口有一点微甜，最后才是肉汁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浓郁味道，比自助餐台上的烤肋排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又舀了一勺月影菇浓汤。
汤体浓稠绵密，蘑菇的鲜味带着一点好像是坚果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很快暖了起来。
这半年他在教职食堂吃了那么多顿，居然从来没点过这些。
亏大了。
乔瑟夫低头喝汤，从明天起，他要彻底颠覆自己在这个食堂的战略部署。
什么低调不低调的，复兴魔法可以慢慢来，但他必须先复兴自己的味蕾！
餐桌上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米娅正在埋头苦干，展现她惊人的清盘能力。格蕾丝虽然饿了一下午，但用餐的仪态依旧无可挑剔，一点都不像旁边仿佛在打铁的米娅。
乔瑟夫原本以为，这顿饭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吃完。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一个认真学生在吃饱之后的求知欲。
等第一轮菜吃得差不多，桌上的气氛刚刚松下来，格蕾丝忽然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看起来比米娅刚才拿的那一整盘食物都值钱。
她双手捧着笔记本，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