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也已经拿回来了，”米娅说道，“这是我们一起修的，不需要换人。”
沃恩脸上的笑意没有改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很容易受到影响的年轻女孩。现在看来，格兰瑟姆教授挑选学生的眼光，恐怕同样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过去连火花都无法控制的人，短短时间不仅能修复旧时代装置，面对第一皇子的事务官，也没有立刻顺着他递过去的帮助往下走。
“当然，”沃恩说道，“既然泰勒小姐认为你们能够继续完成，那我便不让其他人打扰了。不过殿下确实很想知道，新魔法到底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他从外套里取出一张名片一样的硬纸，轻轻放到旁边的木桌上。
“稳流轮测试完成以后，可以请泰勒小姐派人通知我一声？”
米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沃恩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道：
“王室旧工坊关闭以后，还有很多装置被留在不同地方。有些因为没有材料，有些是没有图纸，还有些即使交给现在最好的工匠，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如果格兰瑟姆教授的新魔法真的能够重新修复它们，劳伦斯殿下愿意提供材料、工坊，还有足够的资金。”
米娅到现在可算听明白了，这位大皇子的人今天确实帮了他们，也替父亲挡住了霍尔管家，可他们并不是专门来帮助她的。
他们想要的还是先生。
霍尔管家想用她证明先生的新魔法没用，眼前这个人，希望通过她知道先生的新魔法到底有多重要。
“先生现在不在这里。”米娅说道。
“我知道。”
“这些事情，我也不能替先生答应。”
“泰勒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希望，等格兰瑟姆教授回来以后，您能够替劳伦斯殿下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米娅问道。
“劳伦斯殿下愿意支持新魔法研究，”沃恩说道：
“不管是材料、资金，还是王室旧工坊留下的资料，只要教授愿意谈，都可以商量。”
“我可以把这句话告诉先生，但也只是传话。”
沃恩微微一怔，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眼前的女孩比他预想中更加谨慎，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她真的只因为大皇子替她挡了一次麻烦，便迫不及待替格兰瑟姆作出承诺，反而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他抬手向米娅行了一礼。
“那么，我便等待泰勒小姐测试成功的好消息了。”
外面围观的人群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散开，院子里的铁匠们也重新围到稳流轮旁边。
米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面前的碎片，觉得脑袋里面一阵阵发痛。
可能是昨晚魔力消耗得太多，也可能只是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越来越烫。
眼前的颜色好像突然变得比平时更加鲜艳，她看见旁边那辆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搬运木架，脑子里突然便知道，只要用一点火烧断固定杆，整座木架马上就会倒下来。
她又看向院墙，只要破坏掉下面那几块已经受潮的砖，上半边墙壁很快也会跟着塌掉。
还有霍尔管家刚才坐过的马车……
好像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应该从哪里下手，才能让它们最快坏掉。
米娅握紧拳头，旁边一面打磨得还算光滑的金属板上，隐约倒映出她的眼睛。那双平时被巴恩说看起来傻傻的眼睛瞳孔中间慢慢收成了一条很细的线，可等米娅再次眨眼，倒影已经重新恢复了原样。
她明明已经学会了先生教给她的东西，她能够控制炉光也领悟出了修复术，还和这么多铁匠一起，把连王室旧工坊都曾经反复处理过的稳流轮重新装了起来。
可为什么别人还是可以随便走进她家的院子，当着她的面把这一切重新弄坏？
为什么霍尔管家只需要一句话，父亲和这里所有铁匠的铺子便可能被人抢走？
是因为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让那些人停下来？
米娅低头看着自己手。
先生教会了她怎样把坏掉的东西修好，可如果有人一直过来把它们重新弄坏呢？
她……想拥有力量！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已经开始想拥有力量的乔瑟夫，此刻刚刚从白鸽教堂的暖泉池里面出来。
不得不说，伊芙琳修女一点都没有夸张。
那处泉水从地下岩层里面流出来，温度刚刚好，旁边还放着能够缓解疲劳的药草。乔瑟夫整个人泡进去以后，只觉得今天各种一言难尽的疲劳都舒缓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教堂里的晚餐也比他想象中丰盛。
烤得外皮发脆的海鱼，放了蘑菇和碎肉的浓汤，还有刚刚出炉的软面包，最后端上来的蜂蜜奶糕更是好吃得有一点过分。
乔瑟夫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白鸽教堂能不能来个长期提供房间的服务。
吃饱以后，乔瑟夫心情不错地沿着教堂后面的石廊，往给自己准备的住处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石廊两边只挂着几盏昏黄油灯，海风从庭院里吹过，树叶和远处教堂窗框不断发出细小声响。
他刚拐过一个弯，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哭声。
乔瑟夫：“……”不是，闹鬼？
第128章：修女，从请求开始
乔瑟夫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深夜教堂出现女人哭声，这几个东西凑到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值得过去查看的东西。他想了下转过身准备从另外一边绕回房间，反正白鸽教堂这么大，回住处的路应该不止这一条。
有些事情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没想到黑暗里的哭声突然停下，一个带着些许慌乱的声音传了过来。
“教授？”
乔瑟夫：“……”这也能发现？
现在继续装作没听见，多少显得有一点不太符合大魔法师和优秀教授的身份。虽然不是闹鬼，但看起来更麻烦了。
乔瑟夫只能重新转过身，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廊尽头放着一张木椅，伊芙琳正坐在那里，银白色长发有几缕垂在脸侧，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还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直到乔瑟夫走近，她才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赶紧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抱歉，教授。”伊芙琳有些慌乱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知道您会从这里经过，我是不是吓到您了？”
“没有。”最多只是差点让他以为教堂闹鬼而已。
伊芙琳勉强笑了一下：“您不用管我，我只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很快就会好的。”
乔瑟夫：“……”麻烦。
一般来说，一个人说不用管我的时候，真正的意思通常都不是让别人真的不用管她。
他又不是完全没有情商。
可这种时候到底应该说什么？让她早点睡还是告诉她哭出来对身体比较好？
乔瑟夫在脑子里翻了半天，发现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积累的人生经验，好像完全没有包含深夜安慰哭泣修女这种奇怪场面。
他最后只能问道：“因为卢卡？”
伊芙琳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慢慢消失，她低下头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我没能救下他。”
“他的伤已经太重了。”乔瑟夫说道。
“我知道，”伊芙琳重新坐回木椅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这才继续说道：
“我替很多人治疗过，也见过很多没办法救回来的人。我知道治疗祝福不是什么都能做到，也知道那不是我的错。”
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可知道这些，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乔瑟夫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近了一点，靠在旁边的石柱旁，毕竟这张木椅看起来也不算大，深夜这种情况两个人坐在一起多少有一点奇怪。
“教会总是告诉我们，能够缓解伤者的痛苦，就已经是神明给予的恩赐。救不回来的人，是他们的命运，也是神明替他们选择的归宿。”
伊芙琳望着走廊外漆黑的庭院，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点哭腔说道：
“可卢卡不是因为命运才会死在那里的……
他只是需要钱，需要一份工作，还相信自己也能学会魔法。那些人知道他会死，却还是让他把木箱带了进去。”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浪拍在礁岸上的声音不断传来，走廊里的油灯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伊芙琳脸上的泪痕看着也跟着忽明忽暗。
“伊芙琳修女，”乔瑟夫想了一会说道，“不能因为最后没救回来，就把之前做过的事情全部当成没有用。
你至少让他在最后还能说出那些话，也让我们知道有人在利用他们。而且真正害死他的，也不是你的祝福不够强。”
是那群把底层人当成旧神饲料的混蛋。当然，这句话乔瑟夫没有直接说出来，毕竟在教堂里当着未来圣女的面直接说这个好像多少有一点不够符合大魔法师的身份。
而且他觉得，伊芙琳大概也知道真正该怪谁。
伊芙琳安静地听着，带着泪珠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可要是下一次呢？”
“什么？”
“如果下一次，我又遇到一个祝福救不回来的人呢？”伊芙琳转过头看着他，“我还是只能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错吗？”
乔瑟夫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有些人遇见救不了的事情，会选择承认能力有限，然后尽量不让自己继续难受下去，伊芙琳显然不是这种人。
她已经救过很多人，所以才更无法接受自己下一次还要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另外一个人在面前死去。
伊芙琳像是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为难，赶紧又露出一点勉强的笑容。
“抱歉，教授，我不应该拿这种事情打扰您。您今天已经很累了，我还让您在这里听这些……”
她说着便准备站起来。
乔瑟夫：“……”
为什么每句话听起来都像准备让他回去休息，可连起来以后反而让人不好离开了？
“修女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说。”乔瑟夫只能说道。
伊芙琳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重新看向乔瑟夫，眼底那点原本被泪水遮住的神情，终于一点点变得认真。
“艾伦过去只会教会的守护祝福，可教授教会了他一种教会里从未出现过的力量。米娅小姐和格蕾丝殿下，也都从教授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魔法。”
伊芙琳看向乔瑟夫：
“我一直以为，只要把治疗祝福练得更好，便能够救下更多的人。可今天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继续学习祝福就能做到的。”
如果祝福救不了所有人，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学习一种祝福以外的办法？
乔瑟夫看着她，伊芙琳眼角再次落下一滴眼泪，可声音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颤抖，
“教授，您可以教我新魔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