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就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之一。”
“我还以为没有‘之一’呢。”她忍不住斜了斜嘴角,“混蛋。”
“你觉得我如何?”夏林说。
“你啊——”暮茜好像想起了一个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汤玛斯说,你跟一本书里的配角很像。”
“哪本书?”
“《落魄少女的旅行》,里面那个贵族少爷。”
“那个少爷是个反派吧,最后被变成了青蛙。”
“那你以为呢?”暮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她的脚步变快了,从散步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深蓝色的骑装下摆在膝盖后面翻飞,像一只在夜色里掠过水面的鸟。
夏林不得不小跑两步追上去。
“喂!你慢点!”
暮茜往前窜了几步,然后蹲了下来,手指伸进草丛里捏了一根草,然后把那根草举到夏林眼前。
一根细细的草茎,顶端分出两片叶子,形状圆润,像两只手掌合在一起。
“你看。”
夏林凑近看了看。
“三叶草?”
“对。”暮茜将那根草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是我家族的纹章,就是书店入口上刻的那个。”
“三叶草。简单,但挺好看的。”
“不止书店。”暮茜的眼睛从那根草上移开,看向远处拉兹城的方向,“也是这个地方原本的公爵纹章。”她将那根草别在耳朵后面,三叶草的两片叶子搭在她的鬓角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晃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夏林没想到的事。
她退后一步,右脚往后撤,左膝微微弯曲,右手按在胸口,左手提起骑装的下摆,低下头。
标准的贵族礼,姿态精准得像一把尺子量过,弯腰的角度、手指的位置、视线的落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暮茜·阿卡内·特里菲亚。特里菲亚公爵家族末裔,乌斯塔拉夫东境领主之后。”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现在大家都叫我暮茜。就那两个字。”
夏林看着她。
月光下的吸血鬼收起了贵族礼,双手插回腰间,一只手搭在刺剑的剑柄上,恢复了那副“老娘最大”的站姿。
但刚才那几秒钟的优雅还留在空气里,像香水的余味,散不干净。
“特里菲亚?”夏林在记忆里翻了翻这个名字,没有翻到。
“正常,这个名字已经从所有的官方记录里被抹掉了,比抹掉一个人容易多了,纸上的名字又不会反抗。”
她沿着河岸继续走,这次走得慢了,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声音很均匀。
“我们家本来是乌斯塔拉夫的大贵族,很大的那种,名字说出来能吓死半条街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我们站错了队。”暮茜用刺剑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我们家是坚定的默语之道派别,我爷爷,太爷爷.....管他叫什么,总之是某一代的家主,把家族的命运和默语之道绑在了一起。”
她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芦苇。
“光耀远征,你知道吧?”
“大概知道。”
所谓光耀远征,是几百年前塔罗斯帝国联合数个国家对乌斯塔拉夫亡灵势力发起的一次大规模清洗行动,那场战争打了几十年,死了几百万人,最后默语暴君被封印,他的追随者被清算。
“远征之后,清算开始了。胜利者分蛋糕嘛,输家的蛋糕。我们家是输家里的大户,被清算得最彻底。”暮茜的声音依然很轻松。
“自愿献出。”暮茜在“自愿”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领地、城堡、矿产、农庄、仓库、码头,全部自愿移交给了新的领主,你知道那些新领主是谁吗?”
“谁?”
“我们家以前的仆人。”暮茜笑了一下,“管家变成了男爵,马夫变成了骑士,账房先生变成了商会会长。光耀远征之后分到这片地盘的那些新贵族,一多半是我们家以前端盘子的。”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夏林。“佩特洛尼家,就是今天那个坐轮椅的老头,他们家的纹章,蝴蝶。”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只蝴蝶的轮廓,“那个蝴蝶是我设计的。”
夏林愣了一下。
“你设计的?”
“对啊,他们家以前是我们家的园丁,老佩特洛尼的爷爷还是太爷爷......反正是那个辈分的,他管我们家的花园。我小时候在花园里逮蝴蝶,逮到了就拿画笔画下来,画完了送给他。他觉得好看,后来发达了,就把那只蝴蝶做成了家族纹章。”她耸了耸肩,“也不知道该说他念旧还是没创意。”
夏林看着她,脑子里在快速拼凑时间线。
暮茜说她是特里菲亚公爵家族的末裔,家族在光耀远征后被清算。那场远征发生在三百年前,而她现在是一个吸血鬼,也就是说,她是在家族覆灭之前还是之后被转化的?
“你告诉我这些,”夏林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想说你不想背叛默语之道?”
暮茜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河岸上,背对着夏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河水里。
“不是。”她的手伸进骑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镜框。
正是她房间那个被【恒定术】保存起来的,这次似乎魔法被解除了,夏林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全貌。
画像里的暮茜笑得很大,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毫不掩饰。另一个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双马尾,扎着两根缎带,脸圆圆的,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侧过头在看暮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比暮茜还开心,两个人站在一片花田里,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紫色和白色的花,阳光从左上角照进来,在花瓣上铺了一层金粉。
暮茜的拇指在镜框的边缘抚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夏林看着那张画像。
他没有问“这个女孩对她多重要”,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因为答案写在对方拿着镜框的方式里。
暮茜把镜框翻过来,让夏林看背面。
背面的木板上刻着两个名字,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一个是“暮茜”,另一个被暮茜的拇指盖住了。
河水在脚下流过,风从对岸的黑松林吹过来,把暮茜耳朵后面那根三叶草吹得微微晃动。
“我被诅咒了。”
暮茜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相框。
夏林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夜很长,河很长。
路也长。
第762章 诅咒
河水在脚下流,风在身后吹,沉默像一块湿毛毯,裹在两个人中间,又重又闷。
夏林率先把它扯开了。
“嗯,你的意思是,你为了活命不得不转化成吸血鬼……”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老套——不,我是说,这可真是个悲剧。”
“喂,我可听见了。”吸血鬼瞪了他一眼,那两颗犬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但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一只猫被摸了肚子之后假装生气的瞪,“我在光耀远征之前就通过默语之道的秘法转化成吸血鬼了。”
夏林愣了一下。
“之前?”
“当吸血鬼多好啊。”暮茜将镜框收回内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月亮,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永恒的生命,永恒的青春,除了一开始倒时差让我痛苦了一阵之外,基本全是好处。”
“哦,你倒是想得开。”夏林挑了挑眉,“我以为又要来一段永生是折磨之类的感言呢。”
“这个见仁见智吧。毕竟有些人受不了不能日光浴,跑去自杀了……不过我无所谓。白天有什么好的?吵,热,还晒黑。”暮茜蹲下来,捡起一颗鹅卵石,朝河面上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噗通沉了下去。
夏林看着她。
“反正我本来就白。”暮茜补了一句,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
“……行吧,那诅咒的事情……”
暮茜没有立刻接话。
她又捡起一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这一次跳了四下。
她的目光还盯着石头沉下去的地方。
“你看到那张画了吧?”
“看到了。”
她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刺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拨开一丛几乎有半人高的野草。
草丛后面是一小片空地,草更短、更密,像是被人踩过很多次,空地中央有一块扁平的大石头,石面被磨得光滑,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五岁。”她说,“那年夏天。”
夏林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头不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金头发的女孩。她叫……算了,叫什么不重要.....夏天,七月还是八月,我记不清了。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金头发,扎着两根辫子,脸圆圆的,站在那里看我,父亲说,这是新来的朋友,你带她玩。”
“她穿着一件很素净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站在我父亲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袍角,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后来我才知道她手里藏着一块糖,是打算送给我的。”
“就这样?”
暮茜把刺剑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剑鞘上。
“就这样,我当时还觉得不乐意呢,那时候不喜欢跟别人玩,嫌吵。但那个女孩特别会来事儿,第一天就摸准了我的脾气,她发现我喜欢看书,就从她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一本我没看过的,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这本可好看了,借你’,我就上钩了。”
夏林没有插嘴。
暮茜的剑尖在草丛里慢慢划过,像一根笔在纸上写字。
“后来什么都一起。看一样的书,玩一样的游戏。她教我编花环,我教她用弹弓打麻雀,虽然我俩都打不准。晚上偷偷跑出去看星星,被护卫抓回去罚站,站着站着就靠在一起睡着了。”
她用剑尖挑起一根芦苇,甩了甩,芦苇上的露水飞出去,在月光下画了一道银色的弧线。
“这条河就是我们偷偷出来玩的地方。从那条密道出来,沿着河走,走到前面那个弯的地方有一片浅滩,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紫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踩都踩不过去。那张画就是在那儿画的,她非要拉着我站在花田里,说要画一幅画留个纪念,我说你又不会画画,她说她找人画过了,是用魔法定格的,我当时还嫌她矫情。”
她随意挥舞了一下刺剑,声音慢了下来。
“喜欢的男孩类型都一起讨论过。她喜欢高的,沉默的,最好有一道疤。我说那不就是我们家的马夫吗,她捶了我一拳,我笑了半天。”
“那你呢?”夏林插了一句。
暮茜斜了他一眼。
“我喜欢能打的。”
夏林点了点头。
“那的眼光还挺不错。”
“闭嘴。”
暮茜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笑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笑声在河面上飘散,像被风吹走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