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目标正在撤退。请给出下一步指示。”
电击僵尸等了三秒，没有回应。
“长官？收到请回复。”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
一种带着节奏感闷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以一种令人困惑的频率反复接触着木质平面。
“检测到异常音频信号。”电击僵尸的语言中枢忠实地执行着分析程序，“频率约为每秒一点八至二点三，振幅不规则，伴有间歇性的......”他的眼珠转了两圈，试图匹配数据库中的已知模式，“气压波动和高频声波片段。初步分析：非机械震动，非战斗冲击，非结构性坍塌，模式最接近的已知分类为……”
他的语言中枢卡住了一秒。
“……未在数据库中找到对应条目，请问长官是否遭遇了不可预见的物理冲击？”
那个闷闷的撞击声还在继续，节奏似乎变快了一些。
艾克已经默默地伸出了双手，稳稳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电击僵尸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又发出了第三次呼叫，这一次他调高了信号功率，电激之心的光芒从红色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终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雅丝敏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跟半小时前的冷静利落相去甚远，气息不稳，每个字之间都夹着一团含混的喘息，像是有人一边跑步一边试图背诵安全守则。
“……什么情况。“
“目标集群已偏离预定路线，正以低速向西南方向撤退。按照当前轨迹，将在十七分钟后完全脱离伏击圈覆盖范围。请求指示，是否启动追击方案？”
“什么？他们怎么……别动……发现的……”
雅丝敏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不断打断。
“长官，您的通讯信号出现了间歇性中断。”电击僵尸的分析模块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检测到您的环境中存在高强度的周期性振动，同时您的声带震动频率显示出非正常的波动模式。初步判断：您是否正在进行某种剧烈的体能训练？或者您已经提前进入了战斗状态？”
“啊……我是……嗯，没错，全军出击，不能……要来了……让他们……跑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缝隙里挤出来的，中间夹杂着令人费解的停顿，像是说话的人每隔几秒就会失去一次对声带的控制权。
通讯频道里的撞击声突然变了，频率提升到了每秒三次以上，振幅更大了，还伴随着类似拧渗水毛巾发出的声音。
电击僵尸眼珠再度旋转起来，试图解析这些声音。
“长官，我检测到您所处环境的结构共振频率正在接近临界阈值，根据材料力学第七修正定律，当外部施加的周期性应力超过木质承载面的弹性极限时——”
十秒后，通讯里传来一声尖锐且拖得很长的高频声波。
音高极高，穿透力极强，在频谱分析仪上呈现出一条近乎垂直的尖峰。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像是贴在通讯器旁边说的。
“你在发抖。”
足足安静了十几秒，背景里那些声音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什么东西的暂停键。
然后通讯恢复了，雅丝敏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了。
“执行B计划。”
“收到，全军出击。”
电击僵尸的胸口闪了一下，电激之心开始广播指令，加密信号向四面八方扩散。
“等一下。”
艾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电击僵尸转头看去，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捂住耳朵的双手。
“夏南，你在通讯里吗？”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下。
“……我在。”
“很好，根据乌斯塔拉夫分部长官垂帘者阁下授予我的权利，我正式通知你......”
他顿了一下，拉了拉管家服的袖口。
“假如你无法协助第三枚钉抓住敌方重要人员，那么在行动结束后，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届时你将失去默语之道的一切权限与福利。”
“什么？我——”
艾克恶狠狠地看了电击僵尸一眼，做了一个切断的手。
电击僵尸立刻切断了链接。
通讯频道归于沉寂。
“……容我表达一些困惑。”电击僵尸的黄铜镜片缓慢地转了一圈，“作为线圈科技第三代战术通讯中继单位，我本应对任何形式的人际互动保持价值中立。但根据我的社会学习模块第4.7版，上次更新于信仰纪元4718年，刚才的对话中似乎存在一种被归类为职场霸凌的行为模式。”
他胸口的电弧跳了两下。
“在一名下属正在执行高风险任务的过程中，以离职为威胁施加心理压力，并单方面设置不合理的考核标准这一行为在我的数据库中被标注了三个红色警告标签和一个感叹号。”
艾克没有搭理他。
管家已经重新跃上了那棵最高的树，蹲在树冠上，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不太好形容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在看一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不过话说回来。”电击僵尸继续自言自语，“如果那位长官方才确实在进行剧烈的体能训练，那么在训练期间接收到这种威胁性质的通讯内容，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心理应激反应。根据线圈科技《战术单位心理健康白皮书》第三章第十二节……”
……
树林中，相位偏移领域一个接一个地关闭了。
像是有人沿着整条伏击线拉下了一排开关，蓝白色的电弧从戒指和装置上逐个熄灭，原本叠在不同空间层里的东西被一股脑地倒进了现实。
骷髅弓箭手从树干后面、灌木丛里、岩石的缝隙中站了起来，骨骼在关节处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空洞的眼眶里燃着暗绿色的鬼火。
食尸鬼从地下钻出来的方式远不如骷髅那么安静，泥土和碎石被扒开，灰绿色的爪子先探出地面，像某种不应该存在的植物在破土发芽，腐肉的气味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八具巨型缝合体每一具都有两人多高，缝合处渗着黑色的液体，它们身上的眼睛同时睁开，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三头骨龙从树冠上方升起来，白骨构成的巨大身躯在空中缓慢展开，在其他单位还未完全集结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全速朝着正在撤离的小队突袭了。
鼠人狙击手们掀开了身上的伪装布，朝着视野更宽阔地形转移，寻找更佳的狙击位置。
电击僵尸胸口的电激之心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脉冲。
【目标距离2.2公里，全速前进。】
整片不死大军开始移动。
骷髅弓箭手以一种几乎没有声响的小跑姿态从树林中涌出，沿着地面朝那支车队的方向蔓延，食尸鬼跟在后面，速度更快但路线更乱，缝合体的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下，树根从泥土里被踩断的声音像折断骨头。
而速度最快的骨龙已经接近了车队，正在准备对车队发起俯冲。
艾克蹲在树顶上，看着这一切。
第786章 开战了
夏林扶着那棵大树的树干，看着山坡下方那支正在倾巢而出的不死大军。
骷髅弓箭手的阵列已经完全展开了，食尸鬼从它们的缝隙中穿过，灰绿色的身影比骷髅快得多，再后面是缝合体，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半尺深的脚印。
骨龙已经升到了云层下方，翼骨切割空气的呜咽声从天顶传下来。
全军出击。
他的另一只手在把玩着一缕黑色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
雅丝敏靠在他的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淡金色的眼睛半闭着，变容术没有重新启动，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半精灵面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
“辛亏……”
夏林看着那支大军朝一公里外的丘陵方向涌去，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赛拉塔莉亚没有在最后时刻完成两种力量的融合，如果那道脉冲信号晚了哪怕几分钟，他的队友们现在已经走进了那片树林。
在这个规模的伏击圈里，必定会全军覆没。
不过，从眼前这个追击的架势来看，他们的处境也不算轻松。
他需要想办法。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要想清楚。
管家的那句话。
“无法协助第三枚钉抓住敌方重要人员，三个工作日内办理离职手续。”
夏林不知道艾克为什么要施压，是真的在执行垂帘者的命令，还是在试探他，或者只是单纯地看他不顺眼，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反而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跟这个组织和平分手的机会。
在战场后面偷偷给追击部队捅几刀，任务失败喝后以“表现不合格”的名义开除，比起叛逃或者暴露身份，这个退场方式干净得多，不会撕破脸皮，不会牵连暮茜和伊莎贝拉。
夏林把那缕黑发从手指上松开，轻轻拍了拍雅丝敏的肩膀。
“起来，准备一下。”
他把雅丝敏从怀里放开，蹲下身，打开了空间袋。
飞行术卷轴×2、高等隐身术卷轴×1、火球术×4、炼金强酸瓶×6、烟雾棒×3、治疗药水若干.......
他一件件清点着，在脑子里快速搭建方案。
雅丝敏靠在大树上，吹了一口因为出汗黏在头上的头发。
姿势很放松，大大方方地敞开坐在地上，黑色的内裤还挂在脚踝处，她似乎完全没有要整理的意思，枪剑斜靠在身侧，刀鞘上的银色纹路在暮光中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不远处那些正在涌出树林的不死生物，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你知道吗？”声音充满漫不经心，“大多数人对于杀戮有一种非常愚蠢的误解。”
夏林没抬头，手指在空间袋里翻找着。
“嗯。”
“他们以为杀人是一种暴力行为，是愤怒的产物，或者恐惧的副作用。“雅丝敏的手指在枪剑的刀鞘上轻轻滑动，“但那不对。真正的杀戮，好的杀戮，跟愤怒没有关系。”
“嗯嗯。”
“它更像是……剥洋葱，一层一层地把那些多余的东西撕掉。社会身份、道德面具、自我认知、对未来的期待……”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像是在回忆一段美好的往事，“当你把这些全都剥掉之后，你知道剩下什么吗？”
“啥？”
夏林从空间袋里摸出了一把狮子装饰的短刀，塞进了腰带后面。
“恐惧。”雅丝敏说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微微上翘，像在品尝一颗糖，“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恐惧，那是一个生命被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唯一剩下的东西，你见过一个人在死前那最后一秒钟的眼睛吗？”
“见过。”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你，也不是在看世界，它看朝着自己的，在那一瞬间，一个人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自己。”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误认为虔诚的东西。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哦。”夏林把一瓶强酸塞进了外套的内袋里，“那挺厉害的。”
雅丝敏看着他，等了几秒。
她以为他会接着说些什么，反驳、厌恶、好奇、或者假装出来的认同，任何一种反应都行，她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每一种的下一句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