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就挺好的吗。”
“我说的是自然的好天气。不是用钱买的那种。”
“……也是。”
西莉亚走在队伍的中间,鲁特琴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从庄园厨房里顺来的面包棍,一边走一边啃。
“我觉得乌斯塔拉夫的音乐挺有意思的。”她嘴里含着面包说话,声音含糊但兴致很高,“他们的小调都是小调式的。很忧伤。但忧伤得很好听。下次我要把那首圆舞曲的完整版学会。”
小影走在西莉亚旁边,黑色连衣裙的下摆偶尔被路边的野草勾,她的竖瞳在月光中泛着金色的微光,时不时朝天空看一眼。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
诺克娅不知道在哪里。
但每隔几分钟,前方某个方向就会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那是她的安全信号。
夏林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月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路面上。
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响了一下。
【夏林。】
赛拉塔莉亚。
他在心里回应了。
【怎么了?】
【没什么。】紫黑色的意识在他精神的底层缓缓流动着,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弋的鱼,【只是……看着你们走在路上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的族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他们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消散了。星穹旅者留下了遗迹,我们现在也有了线索,也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也许能弄明白……我的族人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夏林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不像你啊。】
赛拉塔莉亚没啥好气地说道
【气氛破坏者。】
【嘿。】
【走你的路,别分心。】
夏林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前方的天际线正在变亮。
卡里法斯在他们身后逐渐缩小,灰色的城墙、绿色的穹顶、银色的塔尖,像一幅正在被卷起的画,迷雾还没有回来,线圈科技的装置大概还会运行几天。
在画的前方,天和地的交界线上,第一缕光出现了。
是真正从地平线下方升起来,属于这个世界的太阳。
“快看!好美的太阳!”
西莉亚的惊喜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的手指指着前方的天际线,面包棍还夹在另一只手的指缝里。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缓缓涌出,像有人在天地的交界处打翻了一罐液态的黄金。云层的底部被染成了橘红色,然后是金色,然后是白色,颜色的变化从低到高蔓延,仿佛一把火在天空中缓慢地燃烧。
夏林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会儿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然后他走到了队伍的前方,转过身。
背对着已经升起的太阳,面朝着他的同伴们。
金色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勾勒出一圈明亮的轮廓,脸却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在笑。
凯德、塞拉、西莉亚、小影,还有不知道在哪但一定在附近的诺克娅都在看着他。
夏林举起了右手,挥了挥。
“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说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了出去,被微风带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前方面朝太阳。
面朝那条从卡里法斯通向北方的路,通向匕痕城,通向星穹旅者的遗迹,通向下一个未知。
“出发。”
“向着下一个目的地。”
第808章 老爹
托瑞亚王国,长河城。
那场兽人肆虐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东门那道被哥布林炸药轰开的城墙缺口,现在是一段颜色比周围略浅的新石墙,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出来,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曾经躺过上百具尸体,城门重新铸了一副,铁包木的比原来那副厚了三寸,城墙上的箭塔全部翻修过,垛口边缘还留着石匠新凿的棱角。
王国跟边境的兽人王国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具体条款没有公开,但效果肉眼可见,边境的骚扰几乎绝迹了,商队不再需要雇佣三倍的护卫,粮价掉了两成,去年秋天长河城的粮仓第一次装满到需要临时加盖仓房。
而集市的西南角,现在有一排专门划给兽人商贩的摊位。
“新鲜!刚——刚宰的!羊!”
一个体格壮硕的兽人站在自己的肉铺后面,用磕磕巴巴但音量惊人的通用语吆喝着,他的獠牙上还挂着几串彩色的珠子,那是兽人部落里表示“和平交易者”身份的装饰,他面前的木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切好的羊肉,每一块的分量看起来都经过了称量。
“一银币!半——半斤!”
旁边一个人类主妇正在挑肉,兽人商贩弯着腰,用一种跟他体型极不相称的谨慎态度帮她把肉块翻过来展示另一面。
“这块……肥的多。”他说,“你要瘦的,这块。”
“你这肉昨天的价可不是这个。”
“昨天……羊小,今天羊大。”兽人的表情很认真,“羊大,肉好,贵一点。”
“你少糊弄我。”
“没有!我发誓,以格玛什的名义!”
“你们那个神管肉价吗?”
“……不管。”兽人诚实地承认了,然后叹了口气,“九十铜币,不能再少。”
“成交。”
主妇拎着肉走了,兽人商贩把铜币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用兽皮缝的钱袋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炭笔,在一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
学得有模有样。
……
长河城冒险者公会内。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大厅里坐满了人,三支不同的小队占了三张长桌,一支正在核对任务清单,一支在为分赃比例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一支已经喝到有人趴在桌上了。
角落里,两个新人正对着任务板发愁,他们在“清理下水道老鼠”和“寻找走失的猫”之间反复权衡。
喧闹声像一层温暖的毯子铺在整个大厅里。
柜台后面,老爹正在擦杯子。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握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左手托着一只陶杯,布在杯壁上转两圈,杯口转两圈,然后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再拿起下一只,两年前那场守城战之后,他的右肩落下了一点旧伤,阴天的时候会疼,所以他现在做什么都不太快。
一个红鳞的蜥蜴人女孩正拿着扫帚在大厅里打扫。
她的鳞片是那种鲜艳的砖红色,在阳光下会反射出细碎的光,尾巴在扫地的时候会跟着扫帚的节奏左右摆动,像一个节拍器。她扫得非常认真,每一张桌子底下都要弯腰探进去看一遍,遇到粘在地上的东西就用指甲抠。
“你听我说话了没有?”
“啊?”
老爹放下手里的杯子,抬起头看向柜台前面。
什么都没有。
柜台前面空空如也,只有对面墙上那块任务板和两个还在纠结的新人。
“以托拉格的铁毡发誓——”
一个粗得像齿轮摩擦的声音从柜台下面传了上来。
“你这个该死的柜台早就该弄个适合矮人的凳子了!”
“哦。”
老爹从柜台后面摸出了一个小马扎,绕过柜台边缘,递了下去。
柜台下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声“嘿咻,之后传来马扎腿在木地板上刮擦的声音。
第二声“嘿咻”,比第一声更用力。
然后是一阵短促类似于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又稳住了的动静。
最后一颗火编成三股辫的胡子从柜台边缘冒了出来,紧接着是鼻子,然后是一双深陷在浓密眉毛下面的眼睛。
葛伦·石拳终于成功地坐到了柜台前的高椅子上,通过先站上马扎,再从马扎爬上椅子的两级跳方案。
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丢脸。
“原来是你啊,老东西。”老爹说。
“少废话。”矮人铁匠伸出手,“给我倒一杯。别给我麦酒,那玩意儿现在喝着跟马尿一样,要你柜子最下面那瓶。”
“最下面那瓶三个银币。”
“记我账上。”
“你账上已经有十五个银币了。”
“那就十八个。”葛伦理直气壮,“我下个月给你打两副门锁,抵账。”
老爹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子最下面摸出了一瓶深褐色的酒,拔掉木塞,给矮人倒了一杯。
葛伦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半杯,然后重重地“哈”了一声。
“我跟你说——”他用手背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今年从铁砧岭运下来的矿,成色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
“含硫。”葛伦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我上个月锻了六把长剑,回火的时候裂了两把。两把!以前我一年都裂不了两把!我写信问了铁砧岭的老熟人,他说是新开的那个矿脉的问题,上层的矿石带硫,要经过三道脱硫工序才能用。可那帮混蛋为了赶工期,只做了一道。”
“那你不能买别家的?”
“别家?”矮人的眉毛竖了起来,“东边那条线全被商会包了,价格是铁砧岭的两倍,南边的矿是好,但运费能吃掉我三成的利润,我一个铁匠,又不是开银行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
“我跟你讲,这就是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的毛病。他们看的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炉子里的火。矿石好不好,你得用手摸、用耳朵听,一块好铁敲下去是'当',一块带硫的铁敲下去是'咚',这个区别写不进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