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老爹继续擦他的杯子,“我又不打铁。”
“我就是想找个人骂两句。”葛伦坦然道,“我老婆听我说这个已经听了三个星期了,昨天她把我的晚饭放到炉子上说'你自己敲敲看熟没熟'。”
老爹笑了一声。
大厅里,那支为分赃比例吵架的小队终于达成了协议,四个人开始互相碰杯,蜥蜴人女孩扫到了他们桌子旁边,其中一个人顺手往她的扫帚柄上挂了一枚铜币。
“哦对了。”葛伦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听说了没有?夏林那小子,升黄金级了。”
老爹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的公报,总会那边发的。“矮人的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黄金级冒险者!就那个当年在我铺子里为了五个银币跟我磨了半个钟头的小子!”
葛伦停下来喘了口气。
老爹笑了。
“他现在做的那些事,你听说了吗?”葛伦压低了声音,虽然以他的音量,压低之后仍然能传到大厅里,“新斯泰凡那场围城,据说是他打退了一条红龙。红龙!还有雷斯托夫那个什么帮派,一夜之间就没了,前段时间还有传闻说他去了乌斯塔拉夫,跟着塔尔多的公主——”
“传闻。”老爹说。
“传闻里有一半是真的就够吓人的了。”
葛伦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
“我跟你说啊,老东西。”他把杯子在柜台上顿了一下,“咱们这么个穷乡僻壤,一个连正经法师塔都没有的边境小城,居然出了一个黄金级冒险者,当年打兽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这小子有前途!”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感慨。
“我葛伦·石拳在这打了半辈子铁,锻的剑八成都插在兽人身上了,但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可能就是卖给他的那把长剑。”
老爹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完了,放到架子上。
“哦,还有——”葛伦的表情突然变了,从感慨切换到了一种坏笑,“我听说你把他家祖宅盘下来了?”
“嗯。”
“啧啧啧。”矮人摇着头,“人家在外面拼死拼活当黄金级冒险者,回来发现家没了,这可太好笑了。”
“手续是合规的。”老爹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点,“那房子空了一年多,税务局挂牌拍卖,我按流程竞标,全款付清,契约在市政厅有备案。”
“我知道合规。”葛伦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那小子回来的时候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是啊。”
老爹喝了一口酒。
“这倒霉玩意儿——”
一个欠揍的声音从两个人的身后传了过来。
“你们知道么?令人意外的是,矮人的脑科医学经验很丰富,这是因为来矮人城市旅游的其他种族经常会被门框撞到头。”
葛伦·石拳在椅子上转过身。
一个瘦长的年轻人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抱着一把琉特琴,脸上挂着一个足以让任何听众想揍他的笑容。
“莱昂尔多。”矮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这个石缝里孵出来的地精屁股——愿你死在那个母半兽人的大腿里!“
“如我所愿!”
吟游诗人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琴,然后转身走向大厅另一头,开始给那支正在庆祝的小队弹曲子。
葛伦朝他的背影竖起了一根中指,然后转回来,看到老爹正在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爹说,“再来一杯?”
“记账上。”
……
傍晚。
老爹嘱咐蜥蜴人女孩把大厅的地扫完、把桌子擦一遍、把最后一批杯子洗了放好。
“记得关窗。”
“知道了!”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尾巴摆了两下,“老爹您慢走!”
他锁上柜台的抽屉,披上外套,从后门走了出去。
太阳挂在西边的城墙上方,把整条街道染成了蜂蜜的颜色,街边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生炉子,一个孩子拿着半块面包从他身边跑过去,被他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名字。
老爹走回了家。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在城南的手工业者区,门口有一小片种着香草的菜畦。
他推开门。
“回来了?”
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围裙上沾着面粉。
“今晚不回来了。”老爹在门口换鞋,“有个聚会。”
“什么聚会?”
“老朋友。”
妻子看了他一眼。
“那我给你留个门。”
“不用留,可能天亮才回来。“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是两块还热着的饼。
“别喝太多。”
“知道了。”
他走了出去。
……
夏林的祖宅在城北。
那是一栋老式的托瑞亚风格宅邸,当年托雷莫家还算殷实的时候,这栋房子在城南一带算是拿得出手的门面。
后来托雷莫家败了,再后来兽人来了。
被兽人破坏的部分现在都已经修复了,屋顶换了新瓦,门窗全部重做,正面外墙重新勾了缝,只有主厅里那根承重柱上,还留着一个缺口。
修缮的时候工匠问要不要填上,老爹说不用,你填不上。
装潢很简单,家具是最基础的那几样,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整栋房子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打扫干净但还没有人住进来的空壳。
但今晚,屋子里亮着光。
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火,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老爹推开了门。
“来了来了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就说他会迟到吧?我说了没有?我一进门就说了。”
克里斯汀坐在长桌的一侧。
她是个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人,四十多岁,但皮肤和体态都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深栗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绿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剑形圣徽。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酒,酒杯的边缘有一道口红印。
“我没迟到。”老爹关上门,“是你们来早了。”
“我们等了一个半小时。”
“那说明你们来早了一个半小时。”
“你这张嘴,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赛思提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挑一块烤肉里的软骨,那种全神贯注的程度,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手术,他的白发比两年前更稀疏了,但那双看起来总是半睡半醒的浑浊老眼在老爹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
“哟。”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雷斯托夫的日子怎么样?”
“退休了。”赛思提把那块软骨挑了出来,扔到旁边的盘子里,“每天早上晒太阳,中午喝酒,下午骂人,晚上睡觉。”
“骂谁?”
“路过的。”
“你还收徒弟吗?”
“收过一个。”老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教得还行,后来他跑了。”
“跑哪去了?”
“到处跑。”赛思提端起酒杯,“年轻人嘛。”
最后一个人坐在离壁炉最远的角落里。
他把兜帽拉得很低,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下巴的轮廓和一只端着酒杯的手。
“你身上什么味儿?”克里斯汀捏着鼻子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亚历克斯,你多久没洗澡了?”
“我最近在……野外。”
“哪种野外能让你身上有下水道的味道?”
“……比较潮湿的野外。”
“我在祝福之前,”克里斯汀端起酒杯,“要求你先去后院用井水冲一遍。”
“我不需要祝福。”
“我不是要祝福你,我是要祝福这个房间的空气。”
赛思提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不太厚道的笑。
……
聚会持续到了后半夜。
四个人坐在长桌旁,酒瓶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话题像一条随意流淌的河。
从“你还记得那次在灰石沼泽吗”开始,流过了“当时是谁把地图弄丢的”(三个人同时指向了亚历克斯),流过了“克里斯汀你当时对那个圣殿骑士到底是不是有意思”(她矢口否认,然后在被追问的第三轮承认了),流过了“赛思提你那把断掉的剑最后修好了没有”(“修好了,挂在墙上,生锈了。”),最后流到了一个每个人都在等但每个人都不主动提的名字上。
“希尔呢?”
克里斯汀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