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座三十万人口的堡垒城市来说，这个效率算得上惊人。
进城之后，凯德就自己去伊奥梅黛神殿了。
那座神殿在城市的最高处，高出周围街区四十米，斜坡上铺着石阶，一共三百三十三级。
按照教义，朝圣者应该走上去，不能骑马，不能坐轿，不能中途休息。
凯德把大剑背在背上，从第一级开始走。
大伙看着他的背影走上去，走了大概三分之一之后，那个背影在人群里就分辨不出来了。
利用凯德朝圣的半天，剩下的五个人逛了逛警醒城。
这座城市的布局是同心圆。
最内层是骑士团的总部和神殿区，第二层是官署和贵族宅邸，第三层是工商业区，最外层是平民住宅和市场。四层之间各有一道内墙，这意味着如果外墙被攻破，守军还可以逐层退守。
最外层的市场是他们逛的第一个地方。
警醒城的武器市场规模大到夏林用了一个小时才走完主街。
这里的铁器价格比乌斯塔拉夫低三成，因为死坟末土北部有四座矿山和十一个锻造行会，而且骑士团的订单量常年稳定，规模效应把成本压了下来。
而且这里的武器全都是为了对付死灵设计的，寒铁的比例极高。
所有的剑刃有着几乎看不出来的银灰光芒，矛的长度普遍比标准型号长半尺，盾牌的边缘有一圈刻痕，那是给牧师现场加持神圣附魔用的凹槽。
夏林在一个摊位前站了很久。
那个摊子上摆着一排匕首，每一把的柄尾都镶着一小块透明的晶体。摊主说那是“净化晶”，捅进死灵体内的时候会释放一次微量的正能量。
夏林买了六把。
这里也卖书。
这个有点出乎意料。
警醒城的书商密度在整个死坟末土排第一，甚至超过了内海的很多大城市。
原因是骑士团在两百年前建立了一套记录制度，每一场战斗、每一个牺牲者、每一件遗物、每一份证词，全部要归档。
两百年下来，档案堆积成山。
而档案催生了抄写业，抄写业催生了印刷业，印刷业催生了书商。
现在警醒城的书店里，除了骑士团的官方战史之外，还有大量的私人回忆录、地方志、家族谱系、以及一种非常特别的品类“寻人册”。
那是当年闪耀远征结束之后，各地家属寻找失踪亲人的登记记录，按地区和年份编排，每一条记录都包含姓名、年龄、体貌特征、最后被目击的地点和时间。
有些册子的边缘写着后来添上去的批注。
“已确认阵亡，遗物已归还。”“确认存活，现居阿巴丁。”
但大部分记录没有批注。
塞拉在一家书店里翻了两个小时。
她买了四本书，其中三本是关于旧日支配者信仰在死坟末土的传播史，第四本是一本很薄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的小册子，标题是《关于星象与几何的若干笔记》。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买那本，翻的时候有一页的插图让她停了两秒。
其中让大家惊奇的是义买卖肢，这是这座城市最沉重的一个产业。
警醒城的义肢工坊有二十七家，其中最老的一家开了一百九十年，一条能自己弯曲的精金膝盖售价是三百金币，相当于一个资深铁匠十年的收入。
骑士团有一项两百年前定下的规定，任何在骑士团服役期间致残的人，义肢由团里承担。
这项规定至今有效。
西莉亚在一家工坊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到一个大概六十岁的男人正在给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量尺寸，女孩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没有了，断口很干净，是很久以前的伤。
女孩在笑，因为老师傅在给她讲一个笑话。
老师傅的右腿同样是精金的。
小影在这半天里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在大家在书店逛得的时候，一家甜品店门口站了三十分钟，一步没动，直到老板看她可怜送给她两个。
第二件，她在广场上被一群小孩围住了，因为她的黑裙子和苍白的皮肤在这座以白色和金色为主色调的城市里格外扎眼。小孩们以为她是从神殿里出来的什么东西，她被摸了三十几次头，全程一言不发。
第三件，她在离开广场的时候，把一个甜品分给了那群小孩里最小的那个。
而诺克娅？
她在城门口就消失了。
夏林知道原因，一个哥布林走在警醒城的街道上，会引发的连锁反应太长了，她说她自己找地方待着，日落之前在西门集合。
整个下午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仰着头，看着那道高大的城墙。
下午晚些时候，夏林去了冒险者公会。
警醒城的公会是一栋四层的石楼，大厅的规模是维鲁米斯那家的六倍。
夏林报了自己的编号，接待员查了一下，然后回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叠东西。
“您有四条留言。”
她停顿了一下。
“和一个包裹。”
那是一个用红色丝绸包着的木盒，尺寸不大，但重量不轻，盒子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塔尔多帝国的纹章，而在纹章的下方，还有一个手写的小字签名。
寄件地址：卡里法斯，塔尔多帝国大使馆。
寄件方式：远程直送传送。
费用：一百二十金币。
“一百二十？”塞拉挑了挑眉，“这个盒子里装的是精金吗？”
夏林打开了盒子。
喜糖。
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的杏仁糖，一共大概两百颗，盒子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很飘。
【夏林：】
【结婚仪式很长，整整六个小时，中间我差点在祭坛前面睡着，是梅丽从后面掐了我一下才没出丑。】
【告诉你一件事：婚礼之后，陛下颁布的第一道诏令是解除全国的远程传送禁令。理由是“促进两国交流”。实际原因是新太子妃也就是我，在婚宴上抱怨了一句“从卡里法斯寄一封信到塔尔多要两个月”。】
【所以现在这盒糖可以在三天之内送到你手上。】
【我正在备孕，西莉亚那个法术很有效，具体多有效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另外，这些糖是梅丽亲手包的。】
【她包了三个晚上。】
【我问她哪本手册上写着护卫要包喜糖，她说她自己加的那一条。】
【替我向大家问好。】
【尤其是小影。】
夏林把卡片读完之后，抬起头。
盒子空了。
“……”
“很好吃。”小影说。
她的嘴角还沾着糖霜。
西莉亚捂着嘴，脸涨得通红，她的两侧腮帮子鼓得像两个球，明显是一次性塞了太多。
“你们——”
“我们分了。“西莉亚含糊地说。
“分了？“
“她一半我一半。”
“那我的呢？”
“哦。”
“哦什么哦！”
第二条留言来自天洲。
是半个月前发出的。
署名是斯凯。
内容很简短：她们已经到了，一路顺利，当地的接洽人比预想的靠谱，大家都很好。
在信的最后写到：
【凯德的母亲很受……欢迎。】
塞拉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把脸转向了一边。
“……”
“我们要不要告诉凯德这件事？”西莉亚问。
“那一定要我去说。”塞拉坏笑道。
第三条留言来自寒冰港。
英格丽德。
【报告：小岛下方秘密洞穴的障碍已全部清除完毕。】
【第三层的冰封结构已经解体，第四层的守卫构造体已经全部拆解，通道现在可以直接抵达最底部。】
【我已经派遣了十二人的常驻护卫队，三班轮换，全天候值守，任何时候您回来都可以直接进入。】
【虽然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是随时都可以。】
【真的，随时。】
【——英格丽德】
夏林把留言折起来收好了。
第四条也是从寒冰港来的，但署名不同。
维罗妮卡，那位水晶龙剧作家。
留言的正文有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