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默默地围着那些冰冷的遗体,这些人中有他们家人、朋友,更多是陌生人,但现在都是拯救他们的英雄。
波特牧师颤颤巍巍地走到人群前方,他那件朴素的亚麻牧师袍上沾着血迹和泥土,声音沙哑地念诵起一段古老的悼词,祈求逝者的灵魂能得到诸神的看顾,在亡者的国度获得安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
人群中,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平息。
当波特牧师的祷告结束,神裔神魂术士艾拉拉·梅朵莱特缓步上前。
她额头上神圣符文,在阴沉的天空下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清澈的嗓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逝去的英魂们,此刻正静默地注视着我们的勇士,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朋友!在这破碎的晨曦之下,我们这些尚存一丝气息的生者,向你们致以最沉痛的敬意!”
艾拉拉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神情悲恸的幸存者:
“愿永恒的晨曦指引你们的灵魂,穿越那冰冷的帷幕!愿救赎女神塞恩蕾的温柔拥抱,抚平你们所有的伤痛,接纳你们高贵的牺牲!愿你们在她的神国获得永恒的安宁”
“你们的守望已经结束。安息吧,勇敢的灵魂。”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所有幸存者,无论老幼,无论身份,都默默地低下了头,许多人紧握双拳,强忍着泪水。
当最后一具兽人的尸体被拖到城外集中焚烧,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终于被风吹散时,夜幕也已悄然降临。
“老爹”和几个仅存的商人代表,将各自店铺里搜刮出来的,所有还能入口的食物和酒水,都搬到了冒险者工会门前的空地上。
几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幸存者们那一张张带着疲惫却又透着几分释然的脸庞。
“弟兄们!姐妹们!”
“老爹”举起一个装满了劣质麦酒的瓦罐,声音洪亮,“今天,咱们从兽人的獠牙下捡回了一条命!虽然死了不少好兄弟,但长河城还在!咱们……还在!”
他将瓦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继续吼道。
“所以,今晚,不醉不归!把那些该死的兽人,连同他们的独眼狗屁神,都给老子忘到九霄云外去!咱们……庆祝!”
“庆祝!”“不醉不归!”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回应。
紧张了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人们围着篝火,大口地啃着粗糙的黑面包和烤得焦香的肉块,痛饮着平日里都嫌弃的劣质麦酒,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悲伤都付诸杯酒。
长河城,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边陲小镇,竟真的有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节日氛围。
波特牧师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需要一点“精神指引”,他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刚想发表一番关于“女神的慈悲与凡人的坚韧”之类的感言——“噗——!”一股混杂着麦芽香气的酒液,不偏不倚,正中他那张准备开始布道的脸。
巴雷特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酒囊,咧着大嘴,发出震耳的哄笑:“波特老哥!这种时候就别念叨你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了!女神要是有空,早就一巴掌把那些绿皮崽子拍回他们娘胎里去了!现在,是喝酒吃肉的时候!”
“没错!喝酒!吃肉!”
“敬那些没能跟咱们一起喝酒的兄弟!”
第88章 庆典(上)
庆典,以波特牧师尴尬的下台拉开了序幕。
几堆巨大的篝火噼啪燃烧,贪婪地吞噬着从废墟中扒拉出来的破旧家具和断裂的房梁。
幸存的民兵和居民们,就那么席地而坐,围着篝火,寻求着那份久违的温暖与安全。
不知是普林嬷嬷掏空了她的地窖,还是某个倒霉酒馆的存货在混乱中被“解放”了出来。一只只粗陶酒壶和木制酒杯在人群中传递
人们的脸上,疲惫与悲伤尚未完全褪去,眉梢却也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
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与绝望,此刻尽数化作了粗野的笑声、痛快的哭嚎、对兽人杂种的咒骂,以及跑调跑到天边去的即兴歌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空回荡。
决斗家卡西米尔没有参与那些粗野的狂欢,只是拔出矮人葛伦赠予的那柄【蜂刺】,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净布片,擦拭着剑身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血渍。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扫过篝火旁那些手舞足蹈的人们时,才偶尔会闪过近似于“松了口气”的情绪。
巴雷特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此刻正光着膀子,虽然手还是不太利索。
但依然抓着一大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几乎有他脑袋那么大的酒囊,正跟几个同样赤膊的民兵大声吹嘘着自己白天是如何一斧子劈开三个兽人的脑壳。
他那震耳欲聋的笑声和粗俗不堪的荤段子,总能引来周围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老爹”则被一群商人代表和上了年纪的居民围在中间。
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狂饮,只是端着一杯麦酒,不时抿上一口,目光扫过那些在篝火旁嬉笑打闹的孩子,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忧虑。
精灵游侠芬利尔,在确认了城外暂时没有新的威胁后,也难得地放松下来。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着一截断墙,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木笛,吹奏起一段悠扬而带着几分哀伤的精灵小调。
笛声在喧嚣的庆典中显得有些微弱,却也为这混乱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异样的宁静。
波特牧师的处境就有些“微妙”了。
他大概是想维持一下自己作为神职人员的“庄严形象”。
可惜,周围的人要么忙着喝酒吃肉,要么忙着吹牛打屁,根本没人搭理他那套陈词滥调。
他只能尴尬地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果汁,时不时地清清嗓子,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至于奥莉薇和布鲁托那对奇葩夫妻,此刻正挤在一个小角落。
奥莉薇正用一块浸了酒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布鲁托处理着胳膊上的伤口,嘴里还不停地数落着:“你这头蠢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架的时候别老想着跟人家硬碰硬!你那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吗?!要是刚才那兽人的斧头再偏一点,你这胳膊就得拿去喂狗了!”
布鲁托则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任由奥莉薇数落,时不时还嘿嘿傻笑两声,偷偷抓起一块烤焦的土豆塞进嘴里。
而另一堆篝火旁,则完全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吟游诗人里昂纳多,此刻正被一群人,尤其是几个眼神大胆,衣衫也因为之前的战斗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年轻姑娘,团团围住。
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又摸出来一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鲁特琴,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白天的战斗,那叫一个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他着重描绘的,自然是半兽人伊蕾塔那“惊世骇俗”的阵前倒戈。
在他嘴里,伊蕾塔变成了一个身世可怜、内心纯良,只是暂时被兽人邪恶教义蒙蔽了双眼的“迷途羔羊”。
里昂纳多抱着鲁特琴,手指在琴弦上扫出几个夸张的和弦,眼神迷离,语气深情,还时不时地朝着不远处正独自擦拭战斧的伊蕾塔抛去一个自认为帅气无比的媚眼:“……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兽人的铁蹄即将踏碎我们最后的希望!我,里昂纳多,挺身而出,用我那洞察灵魂的歌声,如同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刺破了笼罩在她心灵的迷雾!我们勇敢的伊蕾塔小姐,她听到了!她感受到了!她幡然醒悟,认清了那些绿皮的丑恶嘴脸,以及他们那令人作呕的脚臭味!”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举起了手中的战斧,为了正义!她将那柄象征着自由与反抗的战斧,那是何等伟大的抉择!何等壮丽的诗篇!”
伊蕾塔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正用一块浸了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她那柄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双手巨斧。
听到里昂纳多那肉麻到掉渣的吹捧,以及周围那些年轻姑娘们发出的阵阵惊呼,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讲述的间隙,里昂纳多借着去拿酒的功夫,贼头贼脑地凑到了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的普林嬷嬷身边。
“嬷嬷!”里昂纳多压低了声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普林嬷嬷挤眉弄眼,“我伟大的、无所不能的、掌握着生命奥秘的普林嬷嬷!您那……嘿嘿……秘药,还有没有存货啊?”
他可怜兮兮地捶了捶自己的老腰:“您瞧我这身子骨,昨天又是唱歌又是躲斧子,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今晚……嘿嘿,伊蕾塔妹妹......,我怕……我怕不是真的撑不过去!”
普林嬷嬷叼着她那根标志性的长烟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浓浓的烟气,斜了他一眼。
她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小瓷瓶,没好气地塞到里昂纳多手里:“滚滚滚!少来这套!老娘这里是澡堂子,不是他娘的春药铺!”
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瓶巨魔活力汤浓缩版,最后一点家底了,省着点用!”
第89章 庆典(下)
塞拉独自一人坐在最远离篝火的阴影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麦酒。
而夏林则显异常活跃。
他端着一只豁了个口的牛角杯,在各个小团体之间穿梭。
他一会儿凑到巴雷特身边,听着那粗壮汉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是如何一盾牌拍扁了三个兽人的脑袋;一会儿又跑到精灵游侠芬利尔那里,听他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在万军从中精准射瞎兽人斥候的眼睛,又如何灵巧地从狼骑兵的包围中脱身。
闹腾了一圈,夏林端着酒杯,又凑到了矮人石拳葛伦那边。
葛伦此刻正抱着一个几乎有夏林半人高的巨大橡木酒桶,红光满面,显然也喝了不少。
那酒桶的木料呈现出一种被火焰熏烤过的深沉色泽,上面还用矮人符文烙印着一些夏林看不懂的标记。
这是他从自己铁匠铺最深处的地窖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珍藏。
“小子!过来!”
葛伦看到夏林,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身旁的酒桶,发出“嘭嘭”的闷响,“你小子打架还算有几分本事,敢不敢尝尝我老葛伦这桶熔火之心?这可是用火山脚下采的黑麦,加上地底熔岩龙那带着硫磺味的口水,当然,口水是老子吹牛逼的,但劲儿大得很可没的跑!你们这些肠胃娇嫩的人类,一杯下去,就得钻桌子底下抱着酒桶腿儿唱摇篮曲!”
“嘿,老爹,您这话可就小看人了啊!”他把牛角杯往葛伦面前一递,“我这酒量,在咱们这长河城,那更是数一数二的!别说一杯,就是一桶,我也能给您喝干了!”
“哈哈!年轻人不要太气盛!”葛伦被夏林逗乐了,他从旁边抄起一个几乎有夏林脑袋那么大的杯子,满满当当地给他斟了一杯深红色的,散发着浓烈酒精和奇异果香的酒液。
“不气盛那叫年轻人么!我干了,你随意!”夏林看着杯中那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酒液,仰头便将那杯熔火之心一饮而尽。
一股强烈的辛辣直冲脑门,仿佛有无数小锤子在他脑子里叮当作响。
夏林强忍着那股从胃里直冲上来的翻腾感觉,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带着浓郁酒气的酒嗝,咂咂嘴,评价道:“好酒!就是……嗝……有点甜。”
葛伦和他那两个学徒,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如同看到了哥布林在跳脱衣舞一般。
不远处,莉拉端着一杯被清水稀释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麦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夏林那边,小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她几次想走过去跟夏林说几句话,但看到不远处那位气质圣洁高贵的神裔神魂术士艾拉拉,正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与夏林聊着什么,聊得夏林眉飞色舞,她便又有些自卑地缩了回去。
神裔神魂术士艾拉拉,她脸颊也因酒意染上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红晕,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她走到夏林身边,一股淡淡的馨香也随之飘来。
夏林正被那杯酒的后劲儿顶得有些晕乎,看到艾拉拉走近,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我还以为女神的仆人,都像神殿里的那些石头雕像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整天就知道念经祷告呢。没想到艾拉拉小姐你,也会在这种……嗯,凡俗的场合出现,还喝上了酒?”
艾拉拉闻言,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弯起,白皙的脸颊更添了几分娇艳的红晕,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圣洁感也淡了不少。
她声音轻柔,:“女神的光辉不仅照耀苦难,也…也鼓励她的孩子们,在经历了残酷的试炼后,适当地…品尝一下这尘世间的欢愉,夏林先生。”
她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迷乱的双眼,有如猫爪挠人痒痒般的邀请,:“我住的房间,就在工会后面的那栋小楼里,很安静,窗外的月色……也很美。”
夏林心中猛地一荡,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哦?那可真是……荣幸之至。美丽的月色,自然要与美丽的女士一同欣赏,才不算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啊。”
就在夏林心中暗喜,美滋滋地幻想着今晚与神裔小姐姐“秉烛夜谈,共赏明月”的美好夜晚时,那杯来自矮人地窖的“熔火之心”,终于异常凶猛地,露出了它隐藏在甜美果香之下的狰狞獠牙。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的热浪,如同失控的熔岩般从他的胃里直冲上来。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篝火、人群、断壁残垣,都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一团令人作呕的色块。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仿佛有某只了不得的猴子在里面翻跟头。
“嗝……这酒……后劲儿……有点……大……”夏林感觉脑袋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视线也变得一片模糊,脚下更是如同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稳。
“呕——”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与歌唱声中,夏林这声带着浓郁发酵谷物气味的干呕,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弯下腰,扶着旁边一棵在战火中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焦黑树干,将刚喝下去没多久的烈酒,连同之前吃的那些烤肉、硬麦饼,以及更早些时候下肚的劣质麦酒,一股脑儿地全吐了出来。
就在夏林吐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喉咙里咳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伸出一只同样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位朋友看起来喝多了,”斗篷人的声音不大,经过了某种处理,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只是带着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我扶他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神魂术士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轻轻擦了擦自己因为实际上啥都没沾到衣角,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嫌弃:“既然夏林先生不胜酒力,那今晚的月色,看来还是由艾拉拉独自欣赏,更为雅致一些。”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夏林一眼,便转身,提着裙摆,步履从容地朝着工会后方那栋属于她的小楼走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喧嚣的庆典。
莉拉一直躲在不远处,偷偷地关注着夏林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夏林突然吐得一塌糊涂,又被一个神秘的斗篷人扶走,而那位让她感觉有些“威胁”的神裔小姐则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开,心中顿时充满了无数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