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克莱恩看来，这多半只是事后的找补，查理要么已经得知了危险，却高估了自己和临时拉起的队伍的能力，要么对此知根知底，只想拿他们当炮灰，去探一探恶灵的虚实。
但不管怎样，现在裹在灰雾中的深红色气息，他体内也必然有一份。
不知道他准备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隐患，至少他离开时还是提示了我们，最好找一座教堂，将遭遇告诉神职人员，接受一次净化或驱邪……但从遭到附身，后遗症可能最严重的“祈光人”肖恩对永恒烈阳的尊敬来看，他就不太可能走进黑夜女神或风暴之主的教堂，或许只有前往因蒂斯才能解决他的问题……
但“战士”布莱特或许可以避免，他拿了报酬后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向风暴教会的大教堂走去，或许能很快得到神职人员的帮助，摆脱恶灵的纠缠……希望他别把地下陵寝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那位风暴之主的人形形象描绘出来，否则风暴之主的“代罚者”恐怕会找他的麻烦……
至于查理，如果下次再能遇到他，我可以隐晦地提醒一下深红色气息的事……希望不要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再听到那个恶灵诡异的笑声……
思绪转动间，克莱恩也做出了决定：暂时不帮那个恶灵搜集索伦、梅迪奇和艾因霍恩后裔的血液。
一方面是他无法确认这么做的后果，而目前体内气息已被清除，这次探索的所有报酬也拿到了手，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他想看看在布莱特、肖恩等人为了清除体内气息寻找到官方非凡者后，教会会做出什么反应，避免自己被牵扯进去。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他自己晋升“占星人”的事。
拉瓦章鱼的血液结晶已经到手，只差陨星水晶就凑够了最难寻找的主材料，或许一个月后，他就能成为序列7的非凡者了。
到了那时，我对灰雾的掌控应该能更进一步，说不定可以获得更多的力量，甚至让这份神奇深入现实，而非仅停留在这里……克莱恩的目光扫过长桌旁那些或已属于某人，或仍无主的高背椅，若有所思。
对了，力量……
突然，他目光一顿，重新看向那团被雾气包裹的深红气息。
这份力量显然来自一位层次与位格都远高于自己的存在，而且已被灰雾从灵体中剥离，无法影响自己。
如果借助灰雾的神奇，能否让这股力量为我所用？
想到这，克莱恩的眼眸逐渐亮起。
————
周五上午，白枫宫南翼的一套客房内。
女仆莱拉已将最后几件衣服放进了箱子，正和黛莉亚核对带来的物品，夏洛特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候宫廷仆人将自己的马车送到楼下。
虽然在这座奢华的宫殿再住上几天，花的也是王室的钱，但比起睡在陌生的床铺上，她宁愿回到特里尔温馨的小家之中。
更何况在昨天的太阳厅里站着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之后，她甚至不太愿意独自在走廊里闲逛，生怕某位本该去世的索伦再次把她拉入梦境，和蔼地询问几个问题。
而以她明显超出“治安官”本该拥有的敏锐观察力，甚至都无法发现对方来自哪里，从何处投来窥探的视线。
那位查理·索伦，恐怕是个序列与莫尔万先生相近的非凡者，也就是至少是位圣者……夏洛特思索着，准备再次开口催促仆人们快点准备好离开白枫宫的事宜。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房门被敲响，一位宫廷侍从通报道：
“缇芙妮公主殿下希望与您见面，男爵阁下。”
本以为是来通知可以离开的夏洛特怔了一下才起身答应，随后看到一位橙红色长发束成单马尾的少女从门外走来。
是昨天从花园里经过，抬头望向自己的那个索伦！
没想到她居然就是路易六世的第七个孩子，王室的第三位公主……夏洛特心中惊讶，表情不变地行了一礼，正打算说些客套话，就见缇芙妮抬起手，仿佛想要制止又觉得不合适般停顿了一下，笑道：
“请不用这么正式，我只是过来坐一坐，看看王国最年轻的男爵。”
夏洛特松了口气，邀请对方在窗边坐下，仆人重新端上未动过的茶水点心，莱拉则悄悄将原本摆在门边的行李箱往角落挪去。
直到面对面，夏洛特才发现这位少女的发色、脸型都与那位曾在会客厅接见过自己的玛利亚王后有几分相似。
可索伦家的血脉在头发颜色上似乎表现得格外强势，不管是嫁出去的女士，还是迎娶其他家族的男子，生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是红色或暗红色的头发，像夏洛特这种棕红，以及缇芙妮的橙红反而是少见现象。
“昨天在阳台看到你时，我还以为你是哪位新搬入白枫宫的贵族小姐，但听其他人介绍后才知道你的身份……你已经完成继承的手续了吗？”
缇芙妮的声音打断了夏洛特的思绪，她点了点头道：
“我已经在陛下面前宣誓，要履行身为贵族的义务了。”
“也包括用一切办法延续家族的血脉吗？”
缇芙妮追问道，嘴角微微上扬。
啊，这我倒没注意……夏洛特愣了一下，才回忆起自己刚从白日梦境中醒来时，国王陛下用沉闷的语调宣布的内容。
当时她以为只是流程中的套话，直接答应了下来，可现在仔细想想，对贵族女性来说，延续家族血脉的唯一办法，不就是……
“是，是的。”
她努力绷住表情，点头回答道。
“希望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缇芙妮嘴角笑意更甚，“你这次见到了我的母亲吗？我听说她对你很感兴趣。”
夏洛特摇了摇头：
“王后陛下这几天都住在花园深处的特里亚宫，并不在这座宫殿内，我没机会面见她。”
白枫宫建筑群并非只有两人此时所在的宫殿和后方的花园，也包括许多具备各种功能的建筑，其中就有并不算奢华，但更适合日常居住的特里亚宫。
夏洛特记得，那是上一位国王因为王后抱怨白枫宫太大太空旷，住起来不如市区的宅邸而特意兴建的。
这种奢侈的行为让她目瞪口呆，缇芙妮却因为谈到王后的特权而两眼发亮，连描述那里的景色时都比之前的话题更有兴致，让夏洛特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要不是已经安排好了行程，她倒不介意与这位没什么王室架子的公主多聊聊天，可门边搬运行李的动静还是让她分了神，目光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注意到这点的缇芙妮放下茶杯，起身道：
“我是不是耽误了你出发的时间？抱歉，来之前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离开。”
说罢，这位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的公主就带着侍女离开，甚至没提出一些让夏洛特难堪的问题，又或是委托她做一些难以拒绝的事。
那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找我聊聊天？可除了那个“索伦家族的义务”外，她也没聊什么特别的话题……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夏洛特陷入了沉思。
————
返回特里尔后，夏洛特几乎没有休息，就向普雷顿大学的历史学院送去了一封信，告知历史系讲师格温妮斯·德拉希尔自己已经回到了特里尔，并准备暂居这座城市，希望能与对方见一面。
这种临时的邀请拖上一周也不奇怪，但对方显然也抱着相同的念头，两人很快约定在周六下午于大学区的红房子咖啡馆会面。
这次，夏洛特提前来到了这里，让女仆与马车在远处等待，自己则坐在临街的一张桌子旁，点了杯双倍糖奶的因蒂斯咖啡，在浓郁的香气中观察着咖啡馆内的情况。
和上次与格温妮斯约见时所在的那间大学生扎堆，显得吵闹、混乱的街边店铺不同，这间位于半山坡上，临近圣维耶芙修道院的咖啡馆十分安静祥和，陈设有着乡间小镇的气质，低矮的近乎落地的窗户，头顶跨距较长的横梁，以及小格子桌布与木框装饰画，都让夏洛特有一种放缓生活节奏的舒适感。
来此消费的也并非附近常见的大学生，而是一些气质高雅、打扮档次不低的绅士和女士，且以女性为主，加上行走于桌椅间的都是女性侍者，让夏洛特一时有些疑惑，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一头金发的格温妮斯推门走了进来，四下望了望，向这边走了过来。
她手中除了拿着笔记本与铅笔外，还带着一份折起的报纸，夏洛特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标题字体，意识到这是一份《苏希特周报》。
是之前我给她的那份？不，更可能是通过从苏希特来特里尔的马车送到这边来的……看来在我们主动开拓市场前，需求就已经产生了……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看着格温妮斯在自己对面落座，娴熟地点了一杯高原咖啡，不加糖。
“摄入太多糖分会让我思维变慢，总想靠着椅背就着下午的阳光睡上一觉。”她笑着向夏洛特解释道，“我们现在就开始吗？”
我知道，那叫晕碳……瞥了自己面前要求多加糖和奶，因而显得有些泛白的咖啡一眼，夏洛特点了点头，正要直入主题，询问对方的调查结论，突然灵性有所感应，脚边也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动作一顿，借着整理耳旁发丝的动作，触碰耳垂开启了灵视，低头向桌下看去。
一条金毛大狗正挤在桌腿之间，仰头望向她，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动着。
是伯鲁斯，她缔约的灵界信使。
第178章 邀请与偶遇
看着桌下仰望自己的信使伯鲁斯，夏洛特脑中立即浮现出对方用自己的语调和嗓音一字字复述口信的模样。
千万别在这里开口啊……下次要跟它约定，在人多的地方不要随意出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连忙抬起朝金毛大狗摆动了几下，动作却让坐在对面、正翻开笔记的格温妮斯好奇地看了过来。
好在伯鲁斯没有在她胯下发出奇怪的声音，只是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封仔细折叠好的信件。
借着桌布遮掩，夏洛特迅速拿过信件，将其塞进没有蕾丝，只是简单扣在腕部的袖子内，旋即抬起头，假装整理完裙摆，朝同桌的历史讲师露出歉意的笑容。
脚下的伯鲁斯等候片刻，见自己的契约者不再低头，也没拿出需要送走的回信，才落寞地垂下脑袋，转身钻入灵界，就此消失不见。
大概率是罗塞尔的信，知道我的信使的召唤咒文的人并不多……夏洛特思索着，将无视了伯鲁斯的那点愧疚迅速隐藏在心底，看向格温妮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这次交谈上。
这是她与格温妮斯的第二次见面，五月中旬，她在离开特里尔前，曾委托这位历史学讲师调查当地的出版情况与报纸市场，约定分三期交付成果，并会为此支付1500费尔金。
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先后收到了两期报告，并将可以直接在特里尔的苏希特银行分行兑取现金的票据寄了回来作为报酬，加上最初的预付款，她一共支付了1100费尔金，只余最后一期报告的400费尔金尾款。
“这是最后的报告，你再晚几天联系我，它就要被寄到苏希特去了。”格温妮斯将夹在笔记中的一叠纸张递给夏洛特，微笑着说道，“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就询问我，我会尽量解答。”
毕竟1500费尔金相当于普通大学讲师大半年的收入，哪怕这位女士看上去不像生活拮据的人，为结束一桩委托，拿到尾款而喜形于色也情有可原。
夏洛特顾不得欣赏对方的笑容，低头迅速翻阅起最后一期报告，很快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筛选了出来。
和之前两期报告侧重于印刷成本、发行渠道等信息不同，这份报告主要调查了特里尔各阶层对一份长期存在、定期发行的刊物的接受程度，以及市场前景的预计。
她的视线停留在关于读者数量的那一页，皱着眉头问道：
“特里尔有这么多人识字？”
“这要看你如何定义，”格温妮斯回答道，“如果只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或是阅读简单的单词，那这座城市有八成的成年人能做到，可要完整阅读一篇公告，又或是看完一份报纸，恐怕就只剩一半了。”
“哪怕只有一半，也比苏希特高多了。”
夏洛特感慨着，等待对方的后续解释。
“苏希特虽然是纺织工业城市，聚集了大量有基础文化水平的工人，但他们的家人却拖了识字率的后腿，特里尔则因为是首都，有许多大学，市民年轻化程度高，识字率远高于其他任何城市。”
格温妮斯伸手指向夏洛特手中的报告。
“我估算，如果内容与售价都符合《苏希特周报》水平的话，在特里尔每周发行一次的报纸，最高可以卖到4万份，而如果像你信中所说的那样，每天发行一次，做到1.5万份的销量应该不难。”
日报反而销量更低？夏洛特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和周报相比，订阅一份日报的价格足足贵了六倍，这将超出很多原本有兴趣的读者的承受能力，让他们只能放弃订阅，转而间断购买感兴趣的几期，又或是几人合买，分享着阅读。
但要增加报纸的影响力，要让新闻及时刊载，日报又是必然的形式，而且哪怕单期销量下降，但每周能卖出的份数却远高于周报，加上因为受众增加而水涨船高的广告收入，只要不触及出版红线，被王室密探和特里尔警察找上门，《特里尔日报》必然是比《苏希特周报》更赚钱的买卖。
至于是否会触犯王室和贵族，让他们禁止报纸的发行，就全看夏洛特了。
前天那位查理·索伦在白日梦境中的提问与暗示，已经让她明白，王室对苏希特出现的新型刊物相当感兴趣，甚至有意支持她在特里尔把同样的事业做起来。
当然，前提是她与罗塞尔能掌握报社的控制权，让这份刊物成为王室手中的工具。
这恐怕会让《特里尔日报》一开始就失去独立性，但如果拒绝合作，出版就无从谈起……只能先搞到王室的许可，假意配合，再引入教会和其他贵族，让他们互相之间形成制衡……尤其是教会的支持，我现在可是半个“净化者”，虽然一直没去特里尔的教堂报道……夏洛特一时间思绪纷呈，直到格温妮斯假借喝咖啡的动作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将这份报告叠好，准备之后让伯鲁斯带给罗塞尔供他参考。
随后，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400费尔金兑款票据，作为尾款交给了对方，算是正式完成了这桩委托。
“感谢你，索伦小姐，为你服务是我来到特里尔后最愉快的经历。”金发女士仔细收好票据，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现在，我也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如果涉及商业机密，你可以不回答。”
在夏洛特点头同意后，她拿过带到咖啡馆的那份《苏希特周报》，像早就准备好一般问道：
“这种纸是你们专门制作的吗？它比一般书籍的纸张薄很多，却更有韧性，油墨也不容易渗透到背面……对了，油墨应该也是专用的，能迅速干透，让报纸叠在一起时不会糊成一团……还有印刷方式，你们是怎么做到把图案和文字印在一起，还能保证每周两期、上万份的印刷速度的？”
格温妮斯问得相当具体，而且精确地指向罗塞尔对旧印刷技术的几处改进，让夏洛特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该怎么回答。
见这位大学讲师求知若渴地望着自己，她心中一动，微笑着说道：
“这些技术都是苏希特那边一位天才的发明创造，但因为涉及报社的机密，我没法回答你。不过，你如果能加入特里尔的报社，成为一名全职撰稿人，就有机会了解到那些技术细节。”
夏洛特看重的，自然是这位讲师的调查能力和文字功底。
“全职撰稿……”格温妮斯喃喃道，目光停留在手中的报纸上，“抱歉，如果要每天做不同的调查，写不同的报告，我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算是委婉地拒绝了……夏洛特看着对方迟疑的表情，很快明白了原因。
在报社全职工作，就意味着要放弃她现在的普雷顿大学的讲师职位，哪怕报社能给出更高的薪水，在许多人看来，两份工作的地位也完全不对等，尤其是对一位从伦堡来到因蒂斯，来到特里尔的单身女性而言，工作的体面往往比收入更加重要。
她愿意在工作之余接下委托，赚一些外快，不代表愿意把未来放在一份尚未发行的报纸上。
想到《周报》的撰稿人和编辑全是男性，想到女性工作人员学着他们去调查、采访时可能面临的好奇目光，夏洛特就理解了格温妮斯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