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在各行各业都是男性工作者远大于女性的因蒂斯,居然有这样一间全是女侍者的咖啡馆,本身就是让人感到奇怪的事……她瞥了一眼从身旁走过,带着友善笑容看向自己的侍者,思绪一时有些发散,片刻后才收回目光,换了个说法道:
“那就不必辞去大学的工作,像现在这样,你在方便的时候为我们提供文章,而我们按稿件支付报酬。”
格温妮斯眼睛一亮,显然有些心动:
“什么稿件都可以吗?历史、考古方面的呢?”
考古?有机会让你跟新晋的考古学家罗塞尔聊聊……夏洛特笑了笑,点头道:
“当然,如果要发行日报,任何读者感兴趣的信息我们都会需要……当然,前提是让没有上过大学的普通读者也能看懂。”
“这样的话,我愿意试一试。”
格温妮斯果然答应了下来。
等你发现当撰稿人收入高,时间自由的时候,就不会对大学讲师的工作如此留恋了……说服了对方的夏洛特暗暗嘀咕着,正要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感兴趣的另一件事上,询问对方之前在信中提到过的特里尔历史时,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了一道注视。
其实从刚进入红房子咖啡馆,坐在窗边开始,她就不时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有的属于端着托盘来来往往的女侍者,有的属于坐在附近的女客人,但那些目光大多停留片刻就会移开,且没有明显恶意,像是对容貌出众,发色显眼,还穿着有些神秘感的黑色裙装的她自然的关注。
但这一道视线不但停留得更久,还总是在夏洛特稍稍移动身体时收回,像是担心被她觉察,又忍不住继续观察。
不会又是王室密探吧?
夏洛特嘀咕着,在那道视线由背后来到侧面时,招了招手示意走过的侍者为她续一杯咖啡,视线也顺势向那个方向看去。
一位黄棕色长发稍稍束起的年轻女士正从不远处走过,洁白的衣裙没有太多繁复装饰,却让她显出一种高贵的气质,面容比常见的因蒂斯女性更消瘦些,轮廓十分立体,一双浅灰色眼眸正望向这边。
与夏洛特的视线对上后,对方没有慌忙躲闪,而是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缓慢移开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望来。
可对视线十分敏锐的夏洛特知道,刚才背后那反复观察的视线就属于她。
“续一杯因蒂斯咖啡,两倍奶和糖,谢谢。”
语调自然地对侍者吩咐后,夏洛特收回目光,看向格温妮斯,脑中却反复浮现黄棕发女士那张有一点熟悉,却说不出在哪见过的脸。
突然,那张脸上的五官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的五官重叠。
那是一位曾在上次她来到特里尔时跟踪她,又被反过来击败的非凡者,一位“教唆者”。
可那是男人啊,而现在这位女士,无论从气质从身材来看,都是完全的女性……夏洛特本能地否认了自己的猜测,认为这位女士大概率是那个人的双胞胎姐妹。
——如果她不曾了解“刺客”途径的特殊性的话。
原来如此……夏洛特任由侍者将空杯收走,端上新的热气腾腾的咖啡,眼里那点疑惑在氤氲的雾气中消失。
那个她正打算寻找,却又因为表姐罗莎莉的要求而暂时无处下手的“灵知会”成员,已经换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身份,再次出现在面前。
那位女士就是瓦伦丁。
曾经是“教唆者”,如今已经成为“女巫”的瓦伦丁。
PS:今晚这章恐怕会很晚,至少要7点半才能下班……大概九点半发。
第179章 “高塔”的困境
白裙飘飘的“瓦伦丁”并未在咖啡馆中停留太久,而是沿着桌椅间的空隙走向门口,途中还和一位端着托盘的女侍者低声交谈了两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而直到大门被推开又合拢,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夏洛特也没再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当然,她心中的震撼并未就此平息。
虽然早就知道“刺客”,或者说“魔女”途径的神奇之处,但眼睁睁看着一个曾和自己交手的男人变成了完完全全,甚至神态动作都带着柔美感觉的女人,还是让夏洛特有些难以适应。
她此时无比庆幸刚穿越就变成了女性,而不需要在选好了魔药途径,晋升到某个序列时突然面临这样的抉择:是就此停在当前层次,放弃获得更强力量和寻找回家手段的机会,还是喝下魔药,埋葬过去的自己,换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适应生活。
说不定我还真会捏着鼻子就认了……好在命运没让我做这种选择……想到圣维耶芙教堂后方那个刻着“亨利·马丁”的墓碑,想到已经习惯女性身份,甚至能和罗莎莉表姐亲昵嬉闹的亨丽,夏洛特又感慨起魔药对人的身体、灵性和心灵的改造比想象之中要大得多。
震惊之余,今天的意外碰面还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终于找到了“灵知会”的成员,而且没有依靠亨丽的帮助,没违反罗莎莉的要求。
从瓦伦丁,又或者是瓦伦蒂娜与女侍者交谈的模样来看,她应该经常光顾这家以接待女性顾客为主的咖啡馆,只要经常来这坐坐,或许就能再次碰到对方,而要让对方吐露更多情报的方法也十分简单……
瓦伦蒂娜小姐,你也不想让自己变成女性的事被官方非凡者知道吧……在脑海里试着说了一句让人感到羞耻的台词,夏洛特压住嘴角笑容,以免被坐在对面的格温妮斯,以及周围不时走过,大胆看向自己的女侍者们注意到。
格温妮斯也就算了,可这间咖啡馆究竟只是偏向接待女性顾客,还是因为与“灵知会”有某些关联,才以这种经营方式避免被密探、警察盯上,夏洛特还没有得出结论。
想到这里,她收敛思绪,看向维持着淡淡笑容,没有因为自己的思索而感到不耐烦的格温妮斯,道:
“德拉希尔女士,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当面请教你。”
“是关于特里尔的历史?”金发的历史学讲师仿佛早已猜到,立即反问道,“我在回信中已经说过,如果你想要了解那些公开的历史,有很多更权威的著作可以参考。”
“如果是不那么公开的历史呢?”夏洛特斟酌着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她似乎坚信这座城市地下埋藏着一些能震惊所有人的秘密,而我也觉得如果有合适的内容,可以在报纸上做一些专题,让读者更加了解所在的这座城市。”
似乎是认为“朋友”只是个说辞,格温妮斯笑了笑,眼角眯成了弯月,旋即说道:
“这两件事的差别,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大。
“如果只是准备在报纸上刊登一些有趣的历史,那我可以帮忙。比如附近的圣维耶芙修道院和塞伦佐河心那座同名教堂之间的关系,比如这座城市的旧城墙为什么只剩下圣马尔区的那部分,剩下的都变成了林荫大道,又比如附近采石场的工作人员传出的那些恐怖故事……光是这些,就能让你们很长一段时间不缺稿件,唯一担心的只有付给我的稿费。”
听起来倒是很适合吸引本地读者,但这显然不是我和“节制”小姐想知道的内容……夏洛特有些失望地举起了咖啡杯,抿了一口还有些烫的甜咖啡。
“可如果你准备调查这座城市地下埋藏的东西……要担心的恐怕就不是稿费问题了,教会、王室甚至军方都可能会出面阻止你们调查下去。”
听起来像是你曾经做过类似调查,遭到了这样的阻挠似的……等等,她为什么会把教会放在军方和王室前面?夏洛特一怔,意识到拥有这种思考模式的格温妮斯很可能知晓教会隐藏在幕后的力量。
而这就意味着,她了解神秘学世界,甚至本身就是一名非凡者。
如果是这样,对方能如此高效地完成调查报告,或许就靠着非凡力量的帮助,而执着于体面身份可能是担心被官方盯上,至于缺钱需要接下额外的委托,自然是因为魔药配方和材料都不是一个普通讲师负担得起的……思路一打开,夏洛特顿时觉得面前的金发女士身上疑点重重,几乎冲动地想要当面询问对方是否是非凡者,再凭她的反应做出判断。
压下这种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想法,她放下咖啡杯,换了个方向试探道:
“其实,我有一位对考古很感兴趣的朋友,也需要这方面的帮助……他就是新式印刷机、纸张和油墨的发明者,《苏希特周报》的合伙人之一。
“如果你能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帮助他,我想,他或许也会愿意解答你刚才的那些疑问。”
听到这里,格温妮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报纸,似乎在心中权衡利弊。
“这件事或许会让我们都担上风险,会悄无声息消失、甚至被所有人遗忘的那种风险,”良久,她终于开口回答道,“请让我考虑一段时间。”
这些发明技术的吸引力就那么大,让这位历史学讲师宁愿冒着她口中那样的危险,透露我感兴趣的情报?夏洛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
“他近期会来特里尔,届时我再联系你。”
说完,她拿起桌上用400费尔金买到的报告,起身离开了座位,向门口走去。
随着这个动作,店里又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女侍者,也有女顾客,其中一位女士甚至在她从桌边经过时,举起咖啡杯朝她露出了微笑。
这里的人是不是太热情了点,我总觉得她们看向我的目光不那么单纯,嗯,这是“治安官”的直觉……夏洛特嘀咕着,加快了脚步,走出了红房子咖啡馆。
……
格温妮斯·德拉希尔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依旧坐在原处,视线投向桌布遮掩的桌下,若有所思地低声道:
“刚才那个,难道是她或其他人的灵界信使?”
没等她进一步分析,一道身影便来到了桌旁。
以为雇主去而复返的格温妮斯抬起头,看见一位衣着时尚,面容姣好的女士正微笑望着自己,手中端着一只印着紫罗兰的咖啡杯。
“打扰了,”对方看着已经空出来的座位,柔声问道,“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
贝克兰德,一间临近郊区,窗帘紧闭的房屋内。
“高塔”安布罗坐在书桌前,目光停留在面前摊开的纸张上,许久没有移动。
作为一名新晋的“守知者”,他很少需要反复阅读已经看过的文字,但这两天,那些本该轻松记住,在脑海中永远不会遗忘的内容总会被一些奇怪的景象取代。
漆黑的石柱,倒吊的烛台,还有被恶灵控制,露出诡异笑容的“祈光人”。
他原本只想在完成上线交待的任务同时,顺便当面确认那个黑发青年的来历,没想到连自己都差点死在地下。
对布莱特和肖恩,他虽然心有愧疚,但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建议对方尽早去教堂接受净化,避免遗留某些后遗症,而那个买走拉瓦章鱼血液结晶,以假名自称的“戏法大师”,在分别后就彻底没了消息,连安布罗原本掌握的那些行踪都没法将他找出来,占卜也石沉大海,如同遭到了干扰。
是因为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本能的反应,受惊后就离开了贝克兰德?还是因为得到了最后一件材料,成功晋升“占星人”后拥有了一定反占卜的能力?安布罗无从得知。
而当他找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那个交给他地下陵寝资料的上线,一位知识教会派驻在贝克兰德的序列6“博学者”时,后者却表现出不知情的惊讶,声称这部分资料确实来源于教会内部,且经他前期验证,确定关于恶灵存在的消息都是夸大其词,才放心交给安布罗的。
在对方拿出的资料中,他并未发现明显的疑点,只能将地下宫殿内的见闻,尤其是恶灵的存在通过自己的渠道直接汇报给了伦堡的知识圣殿,寄希望于教会采取后续行动,消除隐患。
可事情并没有随之结束,当天晚上,安布罗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漆黑石板和石柱铸就的宫殿,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战场,翱翔的巨龙和划过天空的火焰长矛。
他不记得战场中的双方是否分出了胜负,只记得一个穿着染血盔甲的红发男子从烟雾中走出,停在自己面前,张口说了些什么。
而自己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就已经低下了头,单膝跪了下去。
他似乎答应了什么,却在醒来后对这段模糊的记忆感到陌生。
那之后,类似的梦境频繁出现,几乎让他这几天的睡眠变成了折磨,他不止一次想过将这种状态上报,寻求那位“博学者”或更高层次的大主教、高级执事的帮助,可每到第二天从梦中醒来,那些计划和念头就会埋入心底,不再泛起涟漪。
下一次醒来,他还会躺在自己的床上吗?又或者,身体会在他不知情时替梦境中那个红发身影做些什么,成为对方的傀儡?
想到这里,安布罗缓缓放下抵在额头上的双手,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了仪式蜡烛、精油、草药等事物。
“愚者”先生的聚会临近,他不知道以这种状态进入灰雾,会不会引起那位存在的注意,会不会造成他想象不到的灾难性后果。
如今,只能向那位求助了……希望我的虔诚,祂都看在眼里……
用灵性之墙封闭四周,安布罗布设好简易的祭台,低下头以略显干涩的嗓音念诵着自己最为熟悉的那段尊名。
第180章 灰雾聚会的异样
每月一次的深红光芒涌现时,夏洛特正坐在宅邸的书桌前,满脑子都是写给罗塞尔的回信的内容。
这封信本该在昨天和格温妮斯告别、拿出袖子里的信件看完内容后就立即动笔,她也打算趁着与那位金发女士的对话记忆还未消退前就尽快写在纸上,可一整天过去,信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她却始终没能寄出这封信。
那份花了不少钱的调查报告,确实证明了特里尔对一份报纸的迫切需求。
这里人口是苏希特的五倍,识字率更高,聚集于此的大学生、商人、律师与医生,以及有闲暇阅读的普通市民,都需要一份能够及时提供消息,供人消遣,带来谈资的刊物。
目前还没人意识到这种需求所带来的利润,亦或是已经觉察,却没有办法像《苏希特周报》一样以足够低廉的价格印刷、发行,可这种优势不会永远存在,就连格温妮斯这样一个历史学讲师都敏锐地发现了廉价报纸的关键在于纸张和印刷,说不定过上几个月,一份内容照搬《周报》的本地报纸就会出现在街头,出现在咖啡馆和酒馆内。
因此,夏洛特在信中反复强调,《特里尔日报》必须尽快筹备发行,至少要抢在其他人有能力模仿前,让这座城市的读者记住他们的报纸,占领先发优势。
而为了获得王室的许可和支持,让那些密探和警察找不到查封报社的理由,初期的内容不可能像在苏希特一样任由撰稿人自由发挥,给特里尔人民一点小小的标题震撼,而是要尽量向日常消息、政府公告和趣闻轶事倾斜,再利用《周报》运作成熟的连载小说填满剩下的版面,吸引顾客每日追读。
要知道,夏洛特每次前往圣罗克大教堂地下,途经那些文职人员身旁时,都能听到他们讨论《受诅咒的王子》的剧情,为主角何时能恢复记忆,找回力量而牵肠挂肚,在这种娱乐匮乏的年代,一部优秀小说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而按照之前的约定,《受诅咒的王子》的发行权归属报社,莫尔万留下的后续也足够连载很长一段时间,而他转交给继承人的份额又只有分红权,不会有人以此来干涉报社的安排。
因此将这部在苏希特大受欢迎的小说搬到特里尔,放上《日报》,既能节省初期的稿费,又能让新读者养成持续购买的习惯。
至于在它连载结束后又该刊登什么,夏洛特也不是完全没有主意,她脑海里有不少熟悉的故事,比如被冤入狱后归来复仇的,贫穷青年混入上流社会的,还有围绕遗产、婚姻与谋杀展开的迷案。
虽然细节忘得差不多,但大致情节走向尚能拼凑,完全可以找个文字功底不错的撰稿人,按照她提供的方向重新写出来。
只是要把这些想法写得让罗塞尔能看懂,又不至于让超出这个时代的思路暴露在对方眼前,还是花了夏洛特不少功夫。
早知道看到他说下周就会来特里尔的信后,先回复一句欢迎了……看着深红光芒包围自己的夏洛特刚有些遗憾,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啸叫。
这感觉和过去穿过灰雾进入那座古老宏伟的宫殿时的失重感完全不同,如尖刀刺入了她的大脑,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刚想抬手按住额头,一切就已恢复正常。
熟悉的青铜长桌,两边的高背椅,身旁的灰白雾气,以及几道朦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远处则是粗壮的石柱和高耸的穹顶,一切都与四周前的那个周日下午相同。
可夏洛特却有一种从短暂噩梦中苏醒,衣裙被冷汗浸湿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