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握着匕首站在窗边,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朱利安·莱特刚才说出的并不是因蒂斯语,也不是她最近艰难背诵的赫密斯语,可那句话落入耳中时,却像直达脑海深处,让她不需要理解音节本身,就能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
明显是某种能撬动自然力量的语言,难道是古赫密斯语或是巨人语……夏洛特后背微微发凉,立刻意识到朱利安刚才并不是在用言语恐吓她,而是在发动某种非凡能力。
听到“你有罪”的刹那,她确实有感觉身体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规则按在原地,只是当“杀人之罪”这个具体罪名被宣告而出后,那股束缚感迅速变淡,没有造成更多影响。
朱利安脸上的疑惑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显然在期待夏洛特因为被宣告具体罪名而受伤、虚弱,或者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可问题是,她真的犯下了杀人之罪吗?
夏洛特脑海中浮现自己握着匕首刺向埃蒂安,看着对方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画面,可埃蒂安最后是死于古斯塔夫家男仆的枪击,而且当时自己是被绑架者,是为了活下去而反抗,哪怕对方之死真的算在自己头上,也只是正当的防卫。
至于原本的夏洛特那十多年的经历之中,就更没有和这条罪名沾的上边的行为了。
难道说朱利安的情报并不准确,他只是因为职务之便,了解到古斯塔夫男爵向市政厅提交的埃蒂安之死的经过,猜测真正造成致命伤的并非持枪男仆,而是在权势保护下的索伦男爵女儿,因此情急之下想利用这一信息优势给我“定罪”……他脸上的疑惑,是因为判断失误?想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准备跳窗逃走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本该立刻跳到街上,与楼下的净化者,尤其是能克制对方的维耶芙会合,可朱利安的“定罪”没能完全限制她,而她手中还有匕首和圣水,更重要的是,握住匕首后,那种不断从掌心蔓延到心头的自信,让她产生了一个危险却诱人的想法:
自己或许能独自解决这个从头到尾似乎就没真正展现过攻击能力的邪教徒。
虽然理性上意识到不该放任这种自大的情绪,可夏洛特的身体早已先于思想做出了行动。
她脚下一蹬,踩过被强光烧得有些发黑的地毯,直冲朱利安而去,同时紧盯对方双眼,“仲裁人”的威严瞬间释放,这种力量并不依赖咒文或仪式,而是通过表情、视线和精神状态施加影响,让目标在一瞬间本能地犹豫,倾向于服从她的判断。
朱利安眼神果然出现了变化,如同狩猎场上那些伏低身体的猎犬般流露出顺从的神色。
但转瞬之间,他就眯起眼睛,摆脱了这种状态,嘴唇又开始张合,似乎想再次以那种奇异的语言完成一次“定罪”。
可夏洛特已经冲到他面前,挥舞起表面无光的封印物匕首,他只得向后一步,重新回到房门与墙壁夹出的阴影中,整个人如同液体一般融入其中。
我就知道……夏洛特左手一甩,早被她握在掌心的玻璃瓶飞出,在墙上砸碎,透明液体泼洒在墙脚的地毯上,那片阴影中立刻亮起细密的金色光点,朱利安形状的影子发出一声如同啸叫的痛呼,身体被迫从暗影里挤出,脸上、手背等裸露皮肤都浮现出灼烧痕迹。
这可是维耶芙提前制作、融入了她虔诚祈祷与“太阳神官”力量的圣水!
见阴影受创恢复人形,夏洛特没有给这个邪教徒缓和的机会,右手匕首顺势刺向他的胸口,后者勉强侧身躲过这直奔要害的一击,逃离了本该是他完美藏身处,此刻却洒满了圣水的阴影夹缝,动作仓促,手忙脚乱。
他不擅长近战,甚至根本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夏洛特信心大增,毫不犹豫地挺身前追,并再次释放早已熟练的压迫力,把对方想象成仓皇逃窜的猎物。
她知道序列9的能力对一位明显强于自己的非凡者效果极其有限,顶多让他出现瞬间的犹豫,但在贴身战斗之中,这已经足够让她更近一步,匕首反握,一刀划向对方抬起试图抵挡刀锋的右臂。
朱利安脸色剧变,顾不得收回手臂,在挣脱“威慑”的瞬间就以极快的语速用那种让含义直接深入脑海的语言宣告道:
“你正在犯罪!”
怎么又来这套……夏洛特刚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便再次僵住,完全失去了对动作的掌握。
而这次的效果明显比“你有罪”强得多。
好在她持匕的右手已经挥出,即使肢体失去控制,惯性仍推动匕首划过朱利安格挡的前臂,这原本只会割开衣袖和一点皮肉的攻击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恰好因为因为夏洛特的动作停滞而变向,轻松划开了更深处的血管。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到夏洛特的裙摆上。
朱利安抱住右臂踉跄后退,左手捂在创口上,既担心血流不止,又怕按压会导致受伤加重,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他恨恨地看了四肢僵硬,笑容凝固在脸上,握匕的右手前伸的夏洛特,没有继续尝试使用能力,而是强忍着疼痛走向对方,伸手准备夺过这把表面漆黑,明明沾染了鲜血却像是被其吸收般颜色不变的武器。
献祭与取悦伟大存在的目的已不再重要,他现在只要她死!
等那几个“净化者”回到房间,见到一具新鲜尸体的时候,表情该有多精彩……要不是身份暴露,我真想回到现场欣赏一下……他脑中接连冒出不同的念头,染血的右手不顾鲜血仍在滴落,伸手向那把匕首抓去。
但就在这瞬间,在他视线边缘的夏洛特的脸动了动,那抹因为被定罪成功而僵住的笑容再次变得鲜活。
近在咫尺的匕首唰地回撤,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向朱利安递来。
匕尖穿过他试图抓握的手,穿过流血的臂膀,刺穿了白色领巾和衬衫,沿胸骨下方最脆弱的位置斜向上刺入了心脏。
就如同埃蒂安的尸体检查报告中书写的那样。
噗,跳动的心脏被利刃穿透,朱利安骤然睁大眼睛,感受着胸口的刺痛和快速消失的力气,疑惑地望向夏洛特那带着笑意的脸。
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再次挣脱束缚,似乎完全不受自身罪行的影响,而自身的灵性却没有做出任何危险的提醒,让他傻乎乎地凑了过去,把要害送到刀刃上。
那张笑脸靠近了些,嘴唇张开,凑近他的耳朵。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为什么要污蔑我有罪呢?”
原来是这样……朱利安·莱特眼中的疑惑消散,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眼皮缓缓合上,双膝跪在地毯上,身体歪向了房门一侧,滑入他最爱的阴影夹缝之中,右臂仍在流出鲜血与地毯上的圣水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看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表情缓和下来的朱利安,夏洛特忽然有种自己宣告了某种正确的事实的感觉,内心无比满足。
这算是成为,或者说扮演了一名“仲裁人”吗……等等,原本是计划抓活口来审问情报的,我怎么又往心脏上捅了……她脑中先是灵光闪过,旋即倍感不妙,立即从那种封印物带来的自信中醒过来,转头望向窗户。
半分钟前从窗口离开的维耶芙正蹲在窗框上,一只手扶着窗沿,白衬衣和深色马甲因为翻窗与战斗略微贴紧身体,下方紧身长裤则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她表情依旧平静,视线在朱利安的尸体和夏洛特的脸之间反复移动。
刚才那句辩解不会被她听到了吧……不,最坏的情况是她偷听到了全过程,听到了朱利安宣布我犯下了杀人罪……夏洛特先是一惊,随即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暴露穿越者身份,于是强行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可她很快发现,维耶芙看的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夏洛特刺向朱利安,留在对方胸膛内的匕首。
那些从心脏伤口涌出的鲜血并没有顺着刀刃滴落,而是正一点点渗入金属之中,像正被这件封印物吸收。
那不是我,只是过于自信的那个我干的……夏洛特的辩解临到嘴边却难以说出,但维耶芙并未继续用那种平静眼神看她,而是跳下窗框快步来到死去的朱利安身旁,从马甲内侧口袋中拿出蜡烛、精油等事物,就地摆放起来。
“这是做什么?”
夏洛特忍不住问道,她虽然猜到对方试图进行某种仪式,但“神秘学小册子”中并没有写到什么仪式能在尸体旁使用。
“通灵,”维耶芙一边用蜡烛布设祭台,用灵性之墙隔出安全的环境,一边简短地回答道,“在神秘学世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
随着蜡烛的光芒染上诡异的阴绿色,灵性之墙内部刮起轻微的风,提前打开灵视全神贯注观察朱利安尸体的夏洛特注意到,一道半透明的、长相与对方完全相同的影子从尸体上浮现,漂浮在半空中,一脸默然,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
这就是通灵术……夏洛特惊讶之余也有些紧张,担心维耶芙问到有关她的问题,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如果有条件的话,结合梦境占卜的通灵术可以看到更详细的内容,但对邪教徒这么做会非常危险,”维耶芙在一旁介绍道,“而普通的通灵术,只能询问三个问题,而且需要在死者死亡的一小时内。”
只有三个……夏洛特略感安心。
见朱利安的灵体变得稳定,维耶芙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其他和你有共同信仰的人分别是谁?”
第40章 光与暗的桥梁
听见维耶芙的第一个问题时,夏洛特刚刚因为战斗结束而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邪教徒兼市政厅官员,至少在自己这一个月的经历和夏洛特原本那十七年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对方那张脸,可穿越当天晚上的记忆毕竟缺失了一部分,万一被通灵的朱利安张口就蹦出“夏洛特·索伦”这个名字,那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维耶芙解释。
总不能说她其实是穿越者,那晚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在的她无关吧……
漂浮在朱利安尸体上方的灵体表情淡漠地沉默了几秒,似乎经过一番回忆后才开口道:
“埃蒂安·马尔索……卢娜·勒梅……”
第一个果然就是来寻找她这个祭品的埃蒂安,但从第二个名字开始,夏洛特就没有半点印象,直到第五个名字后,朱利安又缓缓说道:
“还有,‘监督’。”
监督……那是个代号,还是职位?夏洛特侧头看了维耶芙一眼,对方也正好看了过来,低声解释道:
“卢娜就是那天在印刷厂偷袭你的黑衣女人,但这些名字不包括另一个袭击者。”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灰衣男人不在其中?他难道和朱利安、埃蒂安等人不是一个邪教组织成员吗?但当时他们明明是在分工合作……夏洛特思索片刻,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将其余名字记在心里。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更隐秘的联络方式互相示警,永恒烈阳的宗教裁判所及时出击,或许能再抓到几个目标,获得更多的信息。
报出那几个名字的朱利安灵体则重新沉默下来,没有任何额外表达欲望,只是那双半透明的眼睛落到夏洛特身上时,仍会浮现一点愤恨。
这种灵体应该保留了生前最极端的情绪,还有大部分记忆,否则没法回答问题,可惜以我“仲裁人”的灵性没法独立使用这种仪式魔法,除非准备祭品或借助外来力量,如同那些邪教徒……想到这里,夏洛特意识到这种对力量的需求或许就是很多邪教徒误入歧途的开始,迅速收敛了思绪,看向同样沉默着的维耶芙。
后者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很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监督’是谁,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这听起来像是两个问题……夏洛特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维耶芙是在冒险将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如果成功,就能收获更多信息。
朱利安的灵体没有对问题的形式做出反应,继续回答道:
“她是一位女性,自称‘监督’……每次见面,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她今年一月来到苏希特,让我们准备献祭,随后又离开了,但没有说住在哪里,会去哪里。”
说完,他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再次沉默下来,等待下一个问题。
看样子维耶芙的冒险成功了,可惜答案价值并不高,只知道对方是女性,不是苏希特本地人,显然比朱利安及其他的邪教徒高一个级别……难道邪教组织也有各地的分部,共同接受管辖,而“监督”并不长期留在本地,也刻意隐藏身份和行踪,避免某个成员被抓后牵连出更多人?
夏洛特感慨着,眼角余光瞥见维耶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制式的圣水瓶,递给夏洛特,道:
“瓶口打开,等我动作。”
夏洛特稍作思索便明白最后一个问题可能存在危险,她没有多问,接过玻璃瓶打开软木塞,握紧瓶身,站在朱利安的尸体旁。
维耶芙则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璀璨的光芒在她手中凝聚,像被攥住的小型太阳。
确认夏洛特已经准备好后,握着阳光的她才开口:
“你们信奉的那位存在是?”
听到问题,朱利安原本淡漠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脸上流露出一种狂热的情绪,空洞的眼睛有了光彩,仿佛被唤起了埋藏于心底的信仰:
“当然是光与暗的桥梁,黑与白的间隙,永远不定的……”
第三段称号还没说完,维耶芙掌心的光芒便骤然炸开,以一种集束的状态射向半空中的朱利安灵体,夏洛特也在同一时间泼出圣水,透明液体落到尸体身上,立刻腾起一片白烟。
朱利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灵体在光焰中迅速扭曲、破碎,从房间中消散,只剩地毯上的血迹、蜡烛燃烧的气味,以及灵性之墙内短暂翻涌又平息的风。
直到确认没有新的异常出现,维耶芙才收回手,向对仪式提供帮助的永恒烈阳献上赞美,撤去了灵性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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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圣罗克大教堂的马车上,夏洛特仍与维耶芙面对面端坐着。
这位“太阳神官”已经重新披上灰色亚麻长袍,金发也用素色丝巾包住,只是刚经历过战斗与通灵仪式,她已不复伪装成女仆的低调,而是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温和气质。
朱利安的尸体由耶伦与乔尔处理,而后续收拾现场的工作则会交予配合教会行动的治安人员,这种协同方式让净化者们不用浪费精力在普通事务上,已是官方非凡者成熟的流程。
当然,那把奇怪地吸取死者大量血液的封印物匕首也再次交给了维耶芙,将由这位队长还给教堂,妥善地封存起来,另行研究。
可惜了那把好武器……夏洛特感慨道,看着窗外的市政广场渐渐远去,忍不住低声发问:
“如果刚才那个称号念完,会发生什么?”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教会剿灭过许多邪教组织,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为了敛财或满足私欲,杜撰不存在的神灵供人崇拜,那些虚假的称号,或者说尊名,通常无害。
“可还有少数组织,有意或无意地把祈祷指向了某些真正具备力量的邪恶存在,而相应的尊名、徽记,甚至只是脑海中留下的印象,都可能让你与祂建立联系。”
夏洛特心中一凛,追问道:
“建立联系怎么样?”
“轻则身体受创,精神混乱,严重的会遭到污染导致失控,或者潜移默化地被腐蚀,成为祂的信徒。”维耶芙语调罕见地严肃,仿佛担心夏洛特对此不重视,“所以对邪教徒通灵时,我们一般不会结合梦境占卜,梦境中的通灵能看见更多细节,提出更多问题,但如果在那种状态下看见不该看见的,听到不该听到的,未必能及时脱离。”
这就是教会千年总结出的经验……夏洛特缓缓点头,记下了这个细节。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的祈求目标最好只限于正神,尤其是自身信仰的神灵,即使得不到启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至于那个“光与暗的桥梁”,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常存在,一个需要活祭、纵容信徒杀人的对象,无论是否真有神灵层次,都绝不会是什么善神。
而结合刚才得到的信息,朱利安应该属于一个包括埃蒂安、卢娜在内的本地小组,他上面是一位不长期驻留苏希特的“监督”,暂时无法确定那是职位、代号,还是某条途径的特质,但只要抓到其他几人,说不定就能继续向上追查。
而这些邪教徒最顶端,则是那位尊名不完整的邪恶存在……维耶芙想必会将其上报,让“永恒烈阳”教会各地的宗教裁判所和净化者警惕类似事件,找出“监督”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