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骄傲的罗塞尔
他居然也在这里……看见罗塞尔向自己偷偷打招呼,夏洛特先是惊讶,旋即明白过来,德里洛塞子爵举办的舞会本就邀请了城中大部分适龄且未婚的贵族男女,让他们熟悉本地社交圈,古斯塔夫男爵一家自然在邀请之列。
当然,今晚的舞会也并非单独为刚成年的夏洛特举行。
如果是专门的成年仪式,应该由索伦男爵出面,在自家宅邸接待宾客,可惜那栋老宅的会客厅装不下太多人,家中财力也很难负担大型舞会的开支。
这种情况下,选择参加地位更高的贵族举办的舞会,借此正式亮相,便成了更加体面的做法。德里洛塞子爵宅邸宽敞,经常会举办大型舞会,与拉乌尔又保持着不错的关系,正是最佳的选择。
父亲为了省钱还真是煞费苦心,但刚收了足足一千金路易的我也没资格抱怨什么……夏洛特嘀咕了一句,随即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莱昂·古斯塔夫一家面前。
“拉乌尔,晚上好,夏洛特,生日快乐。”莱昂男爵主动上前问候道,旋即身体侧向一边,“我的夫人埃莉诺刚从封地回来,你们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事实上,我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之后还没见过罗塞尔的母亲……夏洛特回了一礼,看向男爵身旁的女士,发现在记忆中只是有对方的模糊印象。
埃莉诺·古斯塔夫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穿着一条深绿色长裙,脖颈与手腕都佩戴着珍珠首饰,面容算不上格外惊艳,却保养得很好,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据夏洛特所知,莱昂男爵的夫人并非贵族出身,而是苏希特一位富裕的丝绸商人的女儿,与古斯塔夫男爵的婚姻算是典型的贵族与富商联合,前者得到急需的资金和稳定的产业收入,后者则借助贵族身份进入原本难以触及的社交圈,他们的后代也能彻底摆脱平民身份,继承爵位与产业。
在商业逐渐发达,财富不再由贵族垄断的现在,这种婚姻已经越来越常见了,可反过来贵族小姐嫁给平民男性却会被视为家族衰败、不得不向下联姻的证明。
这让夏洛特想到了自己随口开的“嫁妆”玩笑,假如她有一天真的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决定和某个人结婚,父亲也绝不可能允许她选择一位平民,否则即使夏洛特依旧能继承索伦男爵的爵位,也会在贵族社交圈里受到长期的轻视。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结婚,至少现在没有这种打算……她在心底强调着,目光从罗塞尔脸上掠过,礼貌地向埃莉诺行了一礼:
“埃莉诺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生日快乐,夏洛特小姐,”对方微笑着打量她,“罗塞尔经常提起你,说你在他要发行的那个什么报纸的事上帮了很多忙。”
怎么听起来像家长已经提前了解过情况一样……夏洛特心中顿时有所警觉,瞥了一眼身旁正与莱昂男爵闲聊的父亲,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几位年纪与她相近的贵族少女也先后到来。
第一个向她主动祝贺的是这场舞会的主办人德里洛塞子爵的小女儿,她刚成年不久,一头在因蒂斯贵族中颇为常见的黑发上半部分编起漂亮的发辫固定在脑后,其余发丝一直垂到腰间,显得飘逸灵动,身上则穿着一条装饰华贵的高腰长裙,腰带在胸口下方收紧,显然是想借此让身材显得更加修长,可她的视线却不住地往夏洛特的方形领口落去,脸上的笑容也隐约有些不自然。
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比较吧……夏洛特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眼眸中的羡慕,感觉有些好笑。
好在这位小姐很快收回了目光,语气亲切地提醒道:
“索伦小姐,今晚会有不少人想邀请你跳舞,如果遇到不喜欢的人,你可以说自己有些疲惫,暂时不能应邀,他们会明白的。”
“谢谢,我会记住。”
夏洛特点了点头,对这位年轻小姐多了几分好感。
她身旁的另一位少女则拥有垂至肩头的淡金色头发和碧绿色眼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看上去有一部分鲁恩王国的血统。
“玛蒂尔达·阿贝尔。”黛莉亚在身后低声提醒。
原来她就是阿贝尔子爵的女儿……夏洛特立即想起自己在抓捕朱利安时冒用过的身份,有一种假货见到真人的心虚感,问候也不自觉地热情了几分。
“阿贝尔小姐,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美丽,今天很荣幸与你见面。”
玛蒂尔达明显因为这种热情感到意外,很快露出更加真诚的笑容:
“我也听父亲提起过索伦小姐,他说你最近做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
是指狩猎场里钻了小树林,还是频繁出入圣罗克大教堂……夏洛特不敢深问,只能微笑着将话题转向对方的裙装和特里尔的时尚变化,很快与同龄人聊到了一起。
很快,宾客到齐,宅邸的主人德里洛塞子爵宣布今晚的舞会正式开始,子爵夫人则将夏洛特请到自己身旁,正式向在场众人介绍这位刚刚成年,加入了苏希特市上层社交圈的贵族小姐。
同时被几十道目光紧盯着,哪怕是服下过“仲裁人”魔药的夏洛特也感觉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她又不敢使用“威慑”能力像驯服猎犬一样让所有人低头,只能按照黛莉亚这些天的训练微微提起裙摆,向大厅中的宾客行了一礼,接受着众人的掌声。
简单的介绍结束后,来自苏希特大剧院的乐师们奏响了欢快的舞曲,子爵夫妇作为主人率先走入大厅中央,在众人的注视下跳起了开场舞。
而围坐在四周的贵族青年们则开始彼此打量,寻找邀约共舞的目标。
夏洛特注意到有几名男性同时望向了自己,表情跃跃欲试,罗塞尔似乎犹豫了一瞬,下定决心般站起身,但没等他走来,一名离得更近的年轻男子已经抢先来到了夏洛特面前。
他低声询问拉乌尔与黛莉亚,得到两人同意后,才向夏洛特微微躬身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索伦小姐,我能有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夏洛特并不认识对方,只从拉乌尔刚才的介绍中隐约记得他是某位男爵的次子,但今晚她的第一支舞本来就是成年亮相的一部分,只要对方身份与行为没有问题,无故拒绝反而会显得失礼,因此她点了点头,轻轻将两根手指搭在对方掌心。
“当然可以。”
两人伴随着下一支乐曲走入大厅中央,跳起了轻快的小步舞,那位青年显然明白自己只是抢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机会,动作中炫耀的意味大于向女方表达亲近,夏洛特则凭借这几天的特训,脑中的记忆,以及魔药对身体的提升顺利跟上了对方的节奏。
一支舞结束,年轻男子将她送回座位旁,礼貌告退,紧接着又有人想要靠近,却被黛莉亚用夏洛特刚成年、不适合连续跳舞的理由挡了回去。
对此,夏洛特发自内心地感到满意,她其实除了这必须的舞蹈外,一支多的都不想跳,但她眼角余光瞥到角落中不时看向这边的罗塞尔时,又暗暗笑了起来。
应付了几轮寒暄后,夏洛特借口需要透气,离开灯火通明、香水气味浓烈的舞厅,来到与侧厅相连的露天阳台。
夜晚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驱散了跳舞和紧身礼服带来的燥热,她靠着石质栏杆向正厅方向望去,注意到一些刚才共同起舞的贵族男女从不同出口离开,不知是去其他阳台乘凉,还是去为宾客保留的休息室小憩了。
想到狩猎场树林里撞见的那对男女,夏洛特突然觉得他们未必只是去休息。
舞会的流程里有相当长的“自由活动”时间,不知道是不是为这种事准备的……唉,我们因蒂斯人啊……她暗自腹诽着,突然听到脚步声传来。
“晚上好,夏洛特。”
罗塞尔也来到了阳台,他先是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站在离阳台不远处、正不断望向这边的黛莉亚女士,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紧张地笑了笑,从马甲内侧取出一小叠折好的纸张,小心地在栏杆上摊开。
“这是什么?”
夏洛特下意识问道,借着舞厅的灯光看向摊开后比普通书本大得多的纸张,立即认出了最上方那行粗体文字:
《苏希特周报》。
“生日快乐。”罗塞尔站在夏洛特身旁,语气高昂地说道,“这是为你准备的一份礼物。”
礼物……难怪他那天听说我要过生日,要参加舞会后表情有些古怪……夏洛特有些惊讶,更多的则是喜悦之情,是对这一个多月来几人的合作终于开花结果的喜悦。
她拿起报纸端详着,很快注意到纸张轻薄,两面印刷的油墨却没有透印或因折叠摩擦而模糊,小字边缘清晰,还搭配着几幅简单插图,格林家印刷厂原本的设备绝不可能达到这种水准,显然出自新晋“通识者”的改造。
见她手捧报纸默默不语,罗塞尔在一旁继续介绍道:
“这只是试印版,一旦所有内容准备完毕,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印刷了,工匠教会提供了一些帮助,但最主要的改进……”
说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
“……都是出自我的设计。”
虽然总想嘲笑他一番,但一份几乎改进了所有工艺的报纸能这么短时间印制出来,少了罗塞尔确实不行……夏洛特嘀咕着,正准备勉为其难地夸赞对方几句,阳台下方的花园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低头望向花园,只见一名年轻的贵族小姐正提着裙摆钻向树篱后方,另一名年轻男子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确认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树叶晃动几下,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夏洛特脸上微微发热,目光重新移回手中的报纸,耳朵却悄悄竖起,想听听下方还有什么动静,罗塞尔也显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
“这里似乎不太适合继续谈事情,我们先回舞厅吧。”
他说着便准备转身离开,夏洛特却突然想到刚才被人抢先的邀舞,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等一下。”她叫住罗塞尔,假装不经意地说道,“我今晚……还可以再跳一支舞。”
罗塞尔瞬间呆在了原地。
第48章 学徒克莱恩的一天
4月13日,周日上午,康斯顿的一家钟表店内,克莱恩·亚伯拉罕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用镊子夹起一枚齿轮,将它浸入盛着清洗液的小碟中,拿起软刷仔细清洁着齿缝间的油垢。
经过一个月的学习与工作,他初步掌握了许多技巧,店主除了偶尔会抱怨他速度太慢之外,已经不常挑刺了。
他的临时雇主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在这个机械制造工作几乎都由男性掌握的时代十分罕见,而且她不只会修理结构相对简单的挂钟和座钟,就连制作精细的怀表,维护钟楼里复杂的机械也得心应手。
成为女店主的学徒后,克莱恩每天主要负责清洗零件和记录顾客的要求,偶尔也会试着拆装一些结构简单的钟表。他的薪水不高,却可以在工作台旁观看店主如何维修复杂的怀表,学到不少在网络时代根本接触不到的知识。
随着这样的学习,以及偶尔与店主的闲聊,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机械技术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落后,但工业革命最重要的动力——蒸汽机却没有发明出来。
这或许是个机会……克莱恩在心里做出了判断,但没有急着去尝试。
他目前的主要精力并不在这上面,当钟表匠学徒首先是为了获取不多但稳定的收入,其次是增加与外界的正常接触,避免自己在长期独居下变得孤僻,不谙世事。
最后,这也是为了“扮演”……
克莱恩把处理干净的齿轮装回怀表内部,依照这段时间学到的步骤拧紧螺丝,拨动发条后,静止许久的秒针重新移动起来。
店主接过怀表,凑到耳边听了听,又与墙上那座最准确的摆钟进行对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只是速度还有待提高。”
听到这句认可,克莱恩心中突然浮现出一阵难以形容的舒适感,这种感觉不完全来自成功修好怀表的喜悦,更像是魔药的力量对他的行为做出了回应。
父母留下的笔记将这种现象称作“反馈”,是正确掌握扮演法的体现……只有认真学习一项知识,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且在指导下逐步掌握,才符合“学徒”这个名称代表的含义?克莱恩暗自思索着,将这次经历与之前几次相似感受记在心里。
临近中午,女店主将工作台上的工具一件件收起,示意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下午不用过来,明天记得早点到,钟楼那边送来了一套拆下的旧齿轮,你可以在旁边帮忙。”
“好的,哈灵顿夫人。”
克莱恩摘下沾有油污的围裙,清洗双手,正准备离开,店主却从柜台下取出一条用旧布包住的长面包递给了他:
“早上剩下的,你拿回去吃吧。”
克莱恩愣了一下,明白对方是因为自己刻意表现出的拮据,把自己当成了生活有些困难的年轻人。
其实我当时那么表演,只是想让你不要拒绝我的求职……克莱恩在心中感慨着,接过面包,表达了感谢,走出店门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包裹在外面的旧布。
按照地球上故事里常见的场景,这种长条面包似乎应该用报纸包着……可这个世界虽然存在类似的印刷品,却没有普及,价格也没有低到能随手拿来包食物的程度。
也许创办一份报纸能让我成为传媒大亨,不过印刷设备、纸张成本和发行渠道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根本没学过这些东西啊……他无声地自嘲了一句,沿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向住处方向走去。
经过一家杂货铺时,克莱恩买了些咸肉和土豆,准备回去煮一锅能荤素搭配的浓汤,随后看似随意地穿过两条街道,却在经过路口时绕进一条堆放着木箱的小巷。
迅速回望一眼确认没人跟踪,他抬手按住砖墙,像失去实体般融入坚硬的墙壁,转瞬之间穿过相邻建筑,从另一条街道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又改变了两次方向,穿过一条死胡同,才来到一栋外表普通建筑前,上到二楼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里并非他平日公开居住的公寓,而是提前租下的一处安全屋,距离真正的住所隔着几条街道。他现在不定期在两边轮换过夜,衣物和必需品也各自准备了一部分,即使有人找到其中一处,也不至于让他立刻失去所有退路。
明明没有发现任何人跟踪,却还是绕了这么大一圈,我简直是个王牌特工……克莱恩腹诽着,关上门,先检查窗户和屋内留下的几处细小标记,确认没人闯入,才把装着食物的布袋放到桌上。
这种谨慎并非毫无理由,原身的父母留下的笔记多次提到,亚伯拉罕家族背负着某种延续多年的诅咒,族人不仅经常死于意外或失控,还容易被身份不明的非凡者盯上。
为此,各支成员主动断开联络,分散在不同城市隐居,避免整个家族在一次意外中彻底覆灭。
诅咒……
想到这个词,克莱恩走到窗边,抬头望向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在白天难以看清的月亮,尤其是满月,正是亚伯拉罕家族最需要警惕的事物之一。
就在原本的克莱恩服下魔药失控死亡,周明瑞穿越而来继承身体和“学徒”力量的一个月后,这个世界再次迎来了满月,而他也听见了那些奇怪的呓语。
声音像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深处,层层叠叠,无法辨认,却能让灵性不受控制地翻涌,思维也逐渐变得混乱,那一刻,他终于确认了父母笔记中“月亮”的危险。
好在那晚的克莱恩并没有坐以待毙。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出现问题时,立即利用第一次进行转运仪式后留在手背上的四个黑点,逆走四步,念诵那四句来自地球的咒文,让灵体进入了神秘的灰雾空间。
出现在自己创造的属于“愚者”的宫殿中的瞬间,那足以让人发疯的呓语便被隔绝,只剩下几声遥远而模糊的呼喊,还没等克莱恩分辨其中的含义,声音便彻底消散。
这意味着亚伯拉罕家族的诅咒很可能另有根源,并非月亮本身带来了疯狂,而想要弄清楚真相,他既需要继续研究灰雾,也需要从其他亚伯拉罕成员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
而能对抗呓语与诅咒的他,或许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希望……
想到这里,克莱恩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将咸肉与土豆炖了汤,就着免费的面包饱餐了一顿,随后用打扫卫生来度过餐后的时光,直到忙完一切,才从口袋中拿出女店主暂时借给他使用的二手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