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对方转头的瞬间,夏洛特就认出了热尔维那张虽然只真正见过一次,但早已熟记于心中的面孔,两手一撑,如同自己每次从卧室阳台溜出家门时那样翻出了栏杆,双腿并拢夹紧裙摆,屈膝降低冲击,轻盈地落在了观众席旁的过道上。
她没有等候“机械之心”或“净化者”的到来,是因为担心这次热尔维暴露之后,会直接离开苏希特,逃到别的城市去,而且她身为博尔斯区的“治安官”,在自己辖区内具备相当大的优势,并不畏惧正面对抗一位能力显然侧重于窥探潜意识、心理暗示等方面的序列7。
不过热尔维敢于独自来到大剧院,以男仆的身份混到伯爵之子身旁,必然有自己的保命手段,且序列7作为中序列的起点,往往意味着非凡者开始具备真正的战斗手段,如“太阳”途径的祈光人与太阳神官就有非常明显的差距,因此夏洛特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附近几名观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位身穿贵族长裙,手持武器的少女冲向了舞台,一时间以为上一幕的女主角这幕要为真正的爱人复仇,准备刺杀所罗门帝国的皇子,发出了一阵欢呼。
迎着喝彩,夏洛特快步前冲,跟着那道钻出房门逃离的身影,来到了舞台后方,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慌不择路地撞入正要登场的演员之中、已经沿着通道跑出一段距离的男子。
后者似乎也受到了魔药对身体的强化,奔跑速度和反应超出常人,在穿着铠甲的士兵,盛装打扮的贵妇身旁钻过,眼见就要来到通道另一头的剧院出口。
见状,夏洛特继续追赶,同时举起左手,将“裁决之匕”对准热尔维的背影,脑中迅速思考着该以什么理由发动“定罪”。
煽动他人?伪装身份?要是封印物能完整保留“公诉人”的力量就好了,朱利安怒斥我的罪行时显然没有犹豫,应该具备直指目标犯下的罪名,而不需自己猜测的能力……夏洛特思绪电转,正要尝试“煽动暴乱”的罪名,前方奔跑的热尔维却突然停步,转身望向了越追越近的她。
他那对深陷眼窝之中的黑色眼眸迅速染上金黄,瞳孔随之变淡,犹如竖起。
无形的波浪顿时从他身上散逸开来,席卷了整条通道。
夏洛特眼前的灯光骤然黯淡,四周的一切仿佛被黑暗所吞没,那些演员仿佛变成了徘徊于地下祭祀场的兜帽幽影,一个个扭曲身体朝她伸出苍白的手臂,更远处,热尔维则成了披着斗篷,手持染血匕首的邪教徒,踩着血水向她走来。
啪,夏洛特猛地举起转轮手枪,瞄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幽影,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但下一秒,身旁的黑暗退去,明亮的通道中,一位位身穿各种演出服饰的演员东倒西歪,有的发出尖利的惨叫,有的下蹲捂头,紧闭双眼,有的冲入两旁的房间躲藏,现场一片混乱。
而夏洛特用枪指着的,则是一位满脸惧色,如同看到内心最恐怖的事物的女演员。
这是幻觉……不,应该是某种威慑,与我通过言语或动作让他人屈服的力量不同的心理震慑……她瞬间反应过来,越过仍处于恐慌之中的演员们,穿过后台出口处正在晃动的木门,来到剧院后方的街道上。
路灯散发的昏黄光芒中,一辆原本停在附近的四轮马车已经开始加速,尚未来得及关闭的车门随着颠簸不断摇晃,露出内部热尔维尚未坐稳的身影。
他拼尽全力逃到这里,正是为了赶上这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夏洛特没有迟疑,抬起转轮手枪,凭借“治安官”对热武器的出色掌控能力,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被枪口指着的热尔维却以毫无征兆的动作伏低了身体,子弹穿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击穿另一侧的车厢木板,留下了拳头大小的孔洞。
灵性直觉还是危险预感?夏洛特目光一凝,见躲过一劫的热尔维从车门处探出脑袋,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望向这边,仿佛在嘲笑她已经浪费了唯一一颗子弹,再无将加速的马车拦下的办法。
见状,夏洛特也笑了起来,旋即连续扣动扳机,枪口不再朝向热尔维,而是对准了拉动马车的两匹马。
砰!砰!
几乎同时响起的枪声中,两颗子弹分别击中了两匹马的头部,鲜血与碎骨飞溅而出,可怜的它们凭借惯性又向前奔跑了几步,随后才腿脚一软,栽倒在石板路上。
失去牵引的车厢来不及停下,猛地撞上倒地的马匹,整个向前翻起,四轮朝天地砸回地面,车夫被从驾驶位甩出,在地上连续滚远,长鞭也飞到了一边。
让你再笑……夏洛特腹诽着,没有急着接近倾倒的车厢,而是举枪缓步从侧面绕行,靠到足够近距离后,突然抬脚踹向半掩的车门,同时向旁闪避。
火光伴随着巨响从车厢内迸发而出,一颗铅弹发出尖啸声飞向夜空,随后热尔维才裹着硝烟冲出车门。
他额头被撞出了一道伤口,身上的衬衫马甲与套裤满是灰尘与皱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深凹的眼眶中再次出现了那两道金色竖瞳。
早有准备的夏洛特立即向后退去,试图避开那股能让人陷入恐慌的力量。
但这次并没有无形波浪从对方身上涌出,那对金色瞳孔映照出了夏洛特闪避的身影,只针对一人,几乎无视距离的力量拨动了她脑海中的记忆与情绪。
因为罗塞尔在包厢里暗中观察而产生的尴尬,想到隔壁两位贵族亲热的姿势时身体的异样,发现煽动工人的元凶时的愤怒……这些原本还能被理性压制的情绪突然膨胀,顷刻间占据了夏洛特的整个脑海。
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脑袋猛地向后仰起,像被谁揍了一拳,表情狰狞,双目圆瞪。
瞳孔恢复正常的热尔维脸上浮现残忍的笑意,扔下打空的手枪,从马甲下抽出另一把燧发手枪,将枪口对准夏洛特的胸口。
他没把握一枪命中头颅,只求击伤对方,为自己赢得逃跑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条马鞭唰地飞来,砸在了热尔维肩头。
是谁……他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发现是从车厢旁爬起的车夫后,又迅速移回了视线,食指扣向扳机,晃动的枪口也逐渐平稳。
“意图谋杀!”
清脆的嗓音回荡间,无形的力量笼罩了热尔维全身,让他头脑一片空白,连已经扣下一半的扳机都无法继续移动。
他视线尽头,已重新摆正了脖颈的夏洛特一手握着匕首,匕尖直指这边,另一手握着不知为何能连续击发的精致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颅。
砰——又一发子弹飞出,准确地击中了热尔维露出惊骇表情的脸,将他的脑袋、身体连同衣物都打成了飞散的玻璃碎片,于空中消散。
随着隐约的镜子破碎声,一道狼狈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街角,正是从“定罪”中恢复,被镜子替身救了一命的“心理医生”热尔维·兰贝尔。
感受着刚才子弹及身而自己又无法动弹的恐惧,他愤恨地看向街心翻倒的马车处,准备将两次干扰了他计划的那个女人的样貌印在自己脑海之中。
但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却是再次指向这边的枪口,以及夏洛特那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她见过“女巫”的替身?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两声枪响就接连传来,一颗子弹贯穿他的胸口,第二颗紧随其后,从凹陷的眼窝射入,将他的头颅向后掀起。
这次,没有另一面镜子替他承受死亡了。
第122章 通灵与交易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夏洛特看着热尔维·兰贝尔向后栽倒,软软瘫在地上不再动弹,而非再次化作玻璃碎片不见踪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她能反制对方的替身手段,其实也带有一点运气成分。
要不是她刚穿越就认识了一位真正的魔女,即“刺客”途径中序列的亨丽埃特,在郊外狩猎场与失控的怪物战斗时听到过“镜子替身”产生作用时的破碎声,以及在亨丽口中得知这项能力的名称的话,说不定真会在对方被一枪打成碎片时出现短暂错愕,被闪至街角阴影处的热尔维成功逃脱。
当然,要逃出一位“治安官”的辖区相当困难,哪怕热尔维刚才成功离开,也很可能会被夏洛特尾随,再次上演一场追逐战,不过肯定没有现在这么轻松。
不,最大的“功臣”,应该是罗塞尔制作的这把转轮手枪,看到我连续开枪杀死马匹逼停马车,热尔维的内心活动想必相当精彩……她无声嘀咕着,拿着打空了的手枪环视四周,注意到大多数路人都在连续响起、如同多人枪战的声音中逃到了远处,剧场则因隔音效果较好而未受到惊扰,在场的除了自己,只剩那个刚才扔出马鞭试图阻止热尔维开枪的车夫。
这位男子已从地上爬起,满身都是翻车时滚出的灰尘,帽子也掉到了一边,露出凌乱的黑色短发和浅蓝色眼眸,居然是夏洛特在几天前才见过一面,为《周报》供稿的班杰明·莫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当上了热尔维的车夫?我可不信一位收入不错,前景光明的报纸撰稿人会来当车夫赚点外快,除非他接近我和罗塞尔本就受到对方指使,和热尔维、“催眠师”梅丽桑德是完整的上下级关系……夏洛特思绪电转,看向班杰明的眼神越发不善,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似是感应到气氛的变化,班杰明立即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速极快地说道:
“索伦小姐,我确实在替兰贝尔先生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答应今晚驾车在这里等候他。
“但我绝不清楚他的目标就是您,更不知道今晚会发生这样的战斗,要是提前知晓一切,我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似乎对刚才的战斗不是很惊讶……难道也是非凡者,又或者至少从热尔维口中得知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但我确实没有感觉到恶意,而且他没必要骗我,刚才如果不是那条马鞭的干扰,我就只能赌热尔维的枪法不好了……夏洛特紧盯着班杰明五官深邃的脸庞,却苦于自己不是“观众”,无法探明对方内心所想,只得暂且相信这番说辞,点头道:
“我在替教会处理兰贝尔的案件,稍后会有官方人员过来处理后续事务,他们可能会询问你与他之间的关系,如果你确实没有参与太深,没有违法犯罪的话,应该不会受到处罚。
“你就在马车旁等候,不要离开,以免被当成逃犯,也别让普通人接近这里。”
班杰明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在地上捡起马鞭,来到马车另一边蹲下查看两匹奄奄一息的马。
但在知晓他与“心理医生”有关联之后,夏洛特也不敢过于相信这个看似没有什么异常的年轻人,毕竟他有可能是善于察言观色,隐藏自己情绪的“观众”。
思索间,夏洛特快步来到了热尔维的尸体旁,借着街道上方的油灯光芒与被云遮挡了一半的月光,仔细观察起来。
两发两中的子弹分别从这位非凡者的左胸和右眼眶射入,打穿了心脏与大脑,绯红光芒下呈黑色的血液浸透了他的白色衬衫和马甲,脑袋下方也有一堆看不出颜色的物体流出。
什么嘛,我打的还挺准的……看来十多米的距离对制作精良的武器、弹药和“治安官”的能力来说并不是问题,和准头与威力都有所欠缺的燧发火枪截然不同……确认对方已经死透后,夏洛特将“裁决之匕”和手枪放在一旁的地上,开始搜索尸体的全身各处。
除了装有金银币的钱袋外,她还搜出了几根蜡烛,分包好的草药粉末与熏香,一些精油与纯露。
这些物品都有安神促眠的作用,可能是用在弗林特身上,辅助催眠、暗示的工具……确认了一下草药精油的种类,夏洛特将其放在一边,继续摸索着,很快找到了一面巴掌大小,外壳为银白色金属制成的梳妆镜。
镜子颇为精巧,像是为女性准备的,里面的镜面已经布满裂纹,无法再使用,而下方的夹层中还塞着三面尺寸完全一致,尚且完好的替换镜片。
难道这就是热尔维逃过我第一枪的原因?镜子代替他承受了一次致命伤害,但后续两枪却没有触发这种效果,每使用一次就要重新换上一面崭新的镜片?夏洛特端详了一会,判断这面梳妆镜大概率是件神奇物品,能否达到教会标准的封印物,则要看负面效果大不大,是否容易影响他人与周围环境。
要想知道这一切,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就地通灵死者,提出问题由对方解答,可一旦死亡,非凡者的灵体就会快速消散,最多一小时后就会彻底无法通灵。
转身看了眼守在马车旁的班杰明和仍无人敢于接近的街道,夏洛特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在热尔维倒下的街角阴影处利用对方带着的蜡烛与精油布置了简易的祭台,随后直接以“裁决之匕”作为圣化匕首,用刀尖在周围划出了封闭的灵性之墙,隔绝可能的干扰。
如果我还是序列9,肯定无法独自完成灵性之墙和通灵仪式,而晋升序列8后则刚刚好……她庆幸地想着,等烛火变得阴绿,四周刮起阴冷的风后,打开灵视,对着在热尔维尸体上方飘起的灵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留在苏希特,接近弗林特·富莱斯的目的是什么?”
仍然保留死亡瞬间的模样,胸口眼窝有弹孔,脸庞沾染着血迹的热尔维眼神空洞地望向夏洛特,缓缓回答道:
“这是梅丽桑德·莫罗交给我的任务,她从伯爵的城堡偷走那本日记后,发现了某些问题,想要进行验证……但那次失窃后,伯爵加强了守卫,我不可能靠近,只能找机会接近弗林特,从他口中得到情报。
“得知他今晚会来大剧院后,我扮成男仆进入了包厢,利用心理暗示影响了里面的人,准备找机会询问,但计划却被你破坏了。”
说到这里,热尔维的灵体表情生动了不少,愤恨地看向召唤他的通灵仪式主持者。
果然,今晚的事与那天伯爵城堡举办舞会时遭遇窃贼有关,但被偷走的居然是一本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谁偷日记啊……夏洛特腹诽着,不敢耽误时间,接着提出下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挑起下科鲁斯区纺织工人的示威和骚乱?”
这才是夏洛特认识热尔维的契机,否则富莱斯伯爵丢了东西,儿子遭遇危险,和她一个男爵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热尔维以毫无感情的语调回答道:
“这同样是梅丽桑德的命令,她让我留在苏希特市,找机会制造冲突,加剧局势变化,并以此为机会消化魔药。
“我选择那些工人,是因为他们本就对商人与贵族不满,只要少量的心理暗示就能让情绪失控,聚集在一起造成破坏……而且拆毁机器,让发明者认清现实面临的障碍后,我就能说服他把技术转让给我,再卖给其他需要的人,赚取一笔差价。”
原来引发骚乱除了是上级的任务,还有私人利益牵扯其中……你知不知道那种规模的示威一不小心就会重演四十年前老城区的悲剧……对杀死面前这个“心理医生”再无心理负担的夏洛特撇了撇嘴,斟酌着在心中选择最后一个问题的方向。
日记的内容她不太关心,而且富莱斯伯爵自己肯定知道,处理此事的维耶芙大概率也有了解,至于梅丽桑德到底抱着什么目的,其实和她关系也不大,只是在替“净化者”,替“机械之心”提问……思绪电转间,夏洛特想到了一个对自己有用,也能向上交差的好问题。
“你掌握了哪些魔药配方?全部告诉我。”
这可是珍贵的知识,哪怕上交给官方非凡者,自己也不会遗忘!
短暂沉默后,热尔维的灵体开口道:
“我只知道自己服用过的‘观众’、‘读心者’和‘心理医生’的魔药配方,至于再往上的‘催眠师’,梅丽桑德还没有告诉我,只有继续完成她的任务才有机会接触到……
“观众的配方是:一对成年曼哈尔鱼的眼睛……
“读心者需要成年七彩蜥龙……
“心理医生的主材料是镜龙的眼睛……”
果然,这样的野生非凡者,大概率只清楚自己这一途径的魔药配方,其他的没必要,也没机会去寻找去接触……夏洛特半是遗憾半是欣喜地记忆着灵体口述的魔药配方,旋即发现从序列8开始,“观众”途径的魔药材料就与龙有关,又想到了刚才热尔维引爆自己脑海中负面情绪,让自己陷入短暂狂乱时变成了金色竖瞳的眼眸,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突然发现漂浮在尸体上方的半透明灵体并未因为回答完三个问题而消散,反而用只剩一只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还有话要说。
“你还有事吗?”她疑惑地问道,一时间有种对方在举行通灵仪式,自己才是被召唤的灵体的错觉。
出乎她意料的是,热尔维的灵体真的点了点头,用略带一丝情感的语调道:
“你还有想知道的事,想留下那面镜子,不甘于把它上交,但又担心它的负面效果。
“我可以告诉你它的使用方法和副作用,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是一项交易。”
PS:晚上那章要晚一点……
第123章 “灰色”的桥梁
交易?
夏洛特看着热尔维那张血迹斑斑的半透明脸庞,感觉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根据她对通灵仪式的了解,以及旁观维耶芙通灵朱利安的经历来看,死者的灵体只会机械式地回答三个问题,既不会隐瞒,也不会主动提供更多信息,等所有问题结束,那点残留的灵性也基本被耗尽,灵体就会自然消散,绝不可能像热尔维这样继续停留,甚至察觉意识主持者的想法,主动提出交易。
难道这是“观众”途径的特殊性,哪怕是死了,他们也能洞悉活人的想法?不,这听起来也太离奇了,难道“公诉人”朱利安的灵体就会呵斥我的罪行吗?夏洛特思绪急转,目光在周围被灵性之墙包裹住的临时祭台上扫过,试图寻找引发这种异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