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微不足道,额角却渗出了汗。
第九日,他试着同时控制心跳与吐息,气息才走了半圈,胸口便闷得厉害,只能立刻停下。
西伦抹去唇边一点血色,没有再试。
他知道这法门为何伤身。
身体的运行本有自己的秩序,贸然用意志插手,比用外力冲撞经络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若不先让自身适应,将来所谓的解放生命,只会变成亲手损毁生命。
肩伤痊愈后,西伦又去了死灵之海。
冬日的海面铁灰一片,寒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沿着石滩直往衣领里钻。
海中死气比山上浓重,五百丈深处还有最适合锤炼覆海功的海压。
西伦熟悉这条下潜的路。
入水之后,他让呼吸与雷蛟之心的搏动慢慢贴合,在海压落上肩背时,不急着以气力抵抗,而是先感受血肉如何承受、脏腑又在何处生出紧绷。
一百丈,两百丈,海水逐渐没了光。
到了五百丈,暗流迎面撞来,他才运起沉渊气力,将那股沉重压力一点点送入丹田。
旧日初来时,海压足以令他每一次吐纳都险些吐血。
如今他已能在岩壁旁稳住身形,听见血在耳边奔走,听见自己的心跳穿过幽暗海水。
生命归还仍进展缓慢。
他可以令某一处血肉在瞬息间更加敏锐,却无法同时照顾整具身体。
若心神稍稍贪多,气息便乱,海压也会立刻逼得他脏腑发疼。
与之相比,另一门法门却在这片海底进步得出乎意料。
冥河之息。
西伦最初修炼它,是依照斯维因的提醒吸纳深海死气,辅助抵御海压。
那时不过堪堪摸到大师级门槛,吐纳间总有一丝生硬。
如今他每日沉入海中,死气与呼吸不断往复,那一点生硬竟渐渐磨平了。
某日,西伦在海底睁开眼。
一股细长的灰黑气息自口鼻间吐出,没有被暗流冲散,反倒顺着岩壁绕了一圈,才缓缓消融于海水。
他伸手一握,指间死气聚散如丝,身旁一块被海水冲刷多年的碎骨无声裂开。
“稳住了。”
大师级的冥河之息,终于不再只是偶尔触及的境界。
【技艺:冥河之息(大师级)】
【进度:3468/10000】
【效用:冥河之下,死灵之息,容于三昧之间,破败狭目之侧!】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尝试生命归还,一边以海底死气打磨这门法门。
灰黑气息愈发凝实,可距离超凡级,仍隔着一段看不清的路。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
星环城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夜里稀疏的雪粒,后来石阶、松枝与修道院的屋檐都覆上一层白。
西伦每日从海里上岸,衣衫结霜,头发滴着水,回到洞府后仍要练枪、服药、冥想。
买来的资源消耗得很快,丹田中气力的变化却比预想中迟缓。
西伦静坐一夜,将覆海功运转到极限,终于确认气力已淬炼至九成左右。
再往前,每一缕都需要反复压缩,仿佛沉在海底的铁砂,任海潮如何冲刷也不肯挪动。
他没有急躁,只是重新估算了时间。
按如今的速度,踏入极境恐怕还要四五个月。
而他与凯尔特的下一场对决,只剩约两个月。
那一天,他很可能要带着弱对方一筹的气力走上擂台。
窗外雪落得很安静。
西伦将覆海功卷册压在桌角,又从堆放的抄本里抽出冥河之息,逐页翻看。
过去,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吸纳死气与吐纳运转上,对卷册后半部分的旁注只粗略看过。
翻到一页边缘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里写着一门偏门法门,名字只有两个字。
恶气。
西伦把那一页放到灯下。
冥河之息的正篇讲死气:天地间衰败、消亡之物留下的气息,如何纳入吐息,如何避开对生机的侵蚀,又如何将它化作攻敌的力量。
旁注讲的却是人。
人心中也有恶气。
它与战场上的杀气、积年的煞气相近,却不能简单归为其中任何一种。
卷册记载,若能将这口气养足,再融入冥河之息中的死气,两者便可相辅相成。
不但法门修炼会更顺畅,临敌时的威力也将明显提升。
西伦读了三遍,依旧觉得字句之间缺了些东西。
他见过杀气。
北山的猎人对他起意时,眼神里便带着杀意;凯尔特握刀站在擂台上,也毫不掩饰要击败他的心思。
但那都是一时的念头,不会随着吐纳自然生长。
恶气又从何处养起?
他试着回忆生死搏杀的场面,将冥河之息运转了一周。
死气照旧沿经络缓缓流动,没有因他想起莫恩等人而更强半分。
强行催动,反倒让胸口发闷。
第二日,西伦带着抄本去见斯维因。
山崖洞府内有一炉炭火。
斯维因正擦拭一件旧器具,听他说完来意,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卷册。
“恶气……”
斯维因看过旁注,眉头微皱。
“冥河之息的正篇,我能指点你。至于这一段,我当年也只是见人提过,并未修炼。”他把卷册还给西伦,“你在死灵之海里进境快,是因为那里死气足。人心里的东西,可不能照着海水去吸。”
西伦点了点头。
老师没有因为不知道便给出一个模糊答案,这恰好说明这门偏法没那么容易。
斯维因想了片刻,忽然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修炼冥河之息的?”
“不。”斯维因看着他,“比那更合适,他以前受过我的教导,算你的师兄。四阶修炼了十多年,走的是战场杀伐的路子,凝出的也是血煞神力。若要问人心中的恶气,他或许能告诉你些东西。”
西伦问:“师兄叫什么?”
“里昂。”
第680章 恶气滋生
斯维因说完名字,神色却不见轻松。
“他肯教什么,你便听什么。但他如何做事,你不必全学。”
西伦记下这句话。
里昂住在修道院另一侧,院子不大,门前石阶扫得干净。
西伦到时,他正坐在廊下,用一块白布擦拭短刀。
刀身原本便干净,布上也没沾到什么血迹。
里昂看起来并不凶。
面容平静,手指修长,衣袍甚至称得上整洁。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朝西伦看了一下。
只这一眼,西伦丹田中的气力便轻轻一颤。
没有真正的攻击,也没有外放的神力。
里昂眸中那一瞬似乎有凶光要迸出来,血腥味便已贴着鼻息漫过。
西伦停住脚步,将气力稳下,行礼道:“里昂师兄,斯维因老师让我来请教一门法门。”
里昂把短刀放回桌上,笑了笑。
“西伦,我知道你。”
“师兄听说过我?”
“老师近来最常提的弟子,我总得记住名字。”里昂示意他坐下,“你和凯尔特的事,我也听说了。四个月不到,确实该找些新本事。”
他说得随意,仿佛这场牵动整个内院的考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件小事。
西伦坐到他对面,将恶气旁注递过去。
里昂扫了一眼,便把纸推回。
“此间事情我知晓,既是老师让你来的,我帮你一把。”他放下茶盏,问道,“西伦师弟,你杀过人么?”
西伦没料到他问得这样直接。
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杀过。”
“为何犹豫?”
“杀的时候,我觉得理所应当。”西伦斟酌着措辞,“现在回头想,有些场面还是过于残忍,把这事说得太轻巧,仿佛不大合适。”
里昂笑出了声。
“杀就杀了,为何残忍?又如何不合适?”他向后靠了靠,“你杀过多少?”
“恐怕有五六十人。”西伦想起沿途那些刀剑相向的面孔,“也许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