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未至,里昂眼中已有血色一闪,西伦的气力猛地滞住,枪势偏开半寸。
“看见了么?”里昂问,“你怕伤到我,怕我还手,也怕自己分寸拿捏不好。念头一乱,方才养出的气就散了。”
“师兄是四阶。”
“所以呢?”
西伦重新握紧枪。
第二枪,他依旧留了力,枪尖却不再因为里昂的目光而偏移。
里昂以指节轻轻一弹,沧雷枪震开,西伦虎口发麻,退后半步才站稳。
“至少这一枪,想清楚了。”里昂说,“我若真与你为敌,你也得这么出枪。”
此后数日,西伦早晨在海底修炼覆海功与生命归还,午后练枪,傍晚带着里昂要的酒或货物上山请教。
里昂的要求并无规律。
有时是一壶酒,有时是新的擦刀布,还有一次只是院外修损了门闩,他懒得去找人,便让西伦顺路买来。
西伦偶尔会觉得这位师兄是在使唤人。
但每当他带着修炼中的疑问进门,里昂又从不敷衍。
冥河之息与恶气相合时太过猛烈,里昂便让他在两人对坐时缓缓吐纳,以神力压住暴走的死气;恶气起得迟了,里昂便突然放出一线杀意,让他学会在危机降临的刹那稳住心神。
一次,西伦的灰黑气息刚在枪尖凝聚,里昂伸手一拂,便将它打散。
“你出枪时在想凯尔特。”里昂说道。
“明日要与他决战,想他有何不对?”
“可以想他如何出刀,别想着他一定要输。”里昂把酒杯放下,“你越急着赢,恶气越容易变成焦躁。焦躁能帮你抢一招,帮不了你撑过整场。”
第681章 第三道考核,开始
西伦收枪沉思。
他先前在擂台上用沧雷断灭逼退过凯尔特,也借一记虚招令对方收刀。
凯尔特不是不可战胜,却仍有高他一筹的气力。
若为了弥补这点差距,反倒让自己先乱了节奏,便真如里昂所说,撑不过整场。
他在院中重新摆开架势。
这一回,灰黑死气没有急着覆盖枪身,只随着吐息沉入身侧。
西伦踏前一步,枪尖直出,恶气在出枪的瞬间才融进冥河之息,如一道暗流贴住沧雷枪锋。
里昂抬起两指。
枪势被他轻易挡下,院中却有一片落雪在枪风后方碎成细粉。
“这回像样些。”里昂说。
西伦垂眼看着枪尖。
冥河之息原本阴冷,最擅长侵蚀与消磨。
那一口恶气融进去后,死气仍旧阴冷,却多了主动逼人的锋芒。
方才若面对的是同阶对手,对方未必能在格挡时察觉这股变化。
他开始明白卷册所说的“相辅相成”。
恶气没有替他凭空添出气力,而是让死气有了更清晰的去处。
修炼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死灵之海底部的海压依旧沉重。西伦的覆海功到了九成后,推进得几乎看不见;生命归还也始终停在适应身体的阶段。
偶尔他能让呼吸、肌肉与心跳短暂贴合,一旦维持得久些,脏腑便会发出疼痛的警告。
他于是停下来,服药,休息,待身体恢复再练。
生命归还真正施展后的代价,卷册上写得分明。
他可以将它当作应急的底牌,却不打算在正式考核前先让自己大病一场。
雪一场接着一场。
内院石阶被扫净后,又很快落上一层白。
西伦往返海边时,常遇见早起的弟子。
他们最初会停下来看他,猜测他是否已踏入极境;后来见他日日如此,也渐渐只点头招呼。
两个月里,西伦时常与里昂随意交谈。
他问血煞神力凝成之前,里昂如何分辨杀意与失控的怒意。
里昂答,前者能让他看清面前的人,后者只会让他看见自己。
西伦又问,若恶气与冥河之息相冲该如何处理。
里昂让他先停下吐纳,找到心里真正想做的事;若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继续催动只会反噬自身。
里昂偶尔也问起西伦过去的经历。
西伦没有全说,只讲了几场生死搏杀。
里昂听罢,有时嗤笑他太顾虑旁人的想法,有时又点头,说某一枪杀得还算干净。
他们对杀戮的看法仍不相同。
西伦不觉得那会妨碍自己向里昂学本事。
里昂也不要求这位师弟变成另一个自己。每当西伦带着一壶新酒进门,院子里便照旧摆开两张椅子,一张给四阶的师兄,一张给尚在三阶的师弟。
转眼,正式考核只剩一日。
这天傍晚,西伦照常买酒回来。
院里的雪已经化了不少,檐下滴着水。
里昂坐在原处,看见他进门,抬手接过酒瓶,却没有让他坐。
“该教的都教了。”里昂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便要挑战凯尔特,今夜好好休息。”
西伦将装酒的纸袋放稳。
“师兄明日也去?”
“去看看。”里昂拔出木塞,闻了闻酒香,“老师教过你我,我总要看一看,他这回是不是又找了个倔脾气的弟子。”
西伦笑了笑,向他行礼。
走出院门时,身后传来里昂的声音:“别只盯着他的刀,你既然养出了自己的恶气,就按自己的心意出枪。”
西伦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听见了。
回洞府后,他练了一遍枪。
没有全力施展沧雷断灭,也没有让冥河之息沾满枪身。
他只是从第一式基础枪法开始,一次次刺、挑、压、扫、拦,让身体记住兵器的重量与出枪的距离。
最后一枪停住时,洞外已完全入夜。
西伦收枪,擦净掌心的薄汗,早早睡下。
第二天醒来,天色仍有些暗。
他洗漱完毕,推开窗,冷空气带着融雪的湿意涌入石室。
西伦照惯例盘坐吐纳。
沉渊气力在体内流转,深厚,安稳。
可当他试着将最后一部分气力压入经络更深处时,那道熟悉的阻力仍在。
九成左右,依旧没有踏入极境。
西伦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声。
两个月前他便料到这一日会如此。
资源用了不少,深海也下了无数次,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气力仍弱凯尔特一筹,再懊恼也不会令它忽然圆满。
他抬手握住沧雷枪。
枪术比上次切磋时更加稳固,冥河之息已在大师级上又走出一段,恶气也有了根。
还有生命归还,以及右臂中那股他宁愿不碰的力量。
后两者未必需要动用。
西伦推门走出洞府,沿石阶向玲珑塔方向行去。
斗战台周围已聚了不少内院弟子。
有人谈起凯尔特如今的极境气力,猜测他是否距离四阶只差临门一脚;也有人提起西伦半年前还在挑战托元,谁也没想到他这么快便站到最后一项考核前。
“凯尔特若赢,核心弟子的事便与西伦无关了。他下一步多半会直接冲四阶。”
“西伦若赢呢?”
“那便是修道院第四位核心弟子。”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不住往场地入口看。
人群还在增加。
几名执事已开始维持秩序,斗战台旁的坐席上也陆续有长老落座。
西伦在人群外停了片刻,抬头便看见斯维因。
老师也来了,坐在靠近斗战台的位置,脸上看不出喜怒。
隔着不远,是凯尔特如今的老师,那名西伦曾在擂台下见过的老者。两人并未交谈。
里昂来得稍晚,手里没有带酒,只在人群旁挑了处能看清擂台的位置坐下。
见西伦望过来,他懒洋洋地抬了下手。
提诺斯仍未出现。
西伦收回目光,看见安拉与安琪儿站在另一侧。
安琪儿先发现了他,扬声打了个招呼:“西伦,这边!”
她的声音引来附近不少人回头。
西伦走近,向兄妹二人点头。
安拉打量了一眼他肩背与呼吸,笑道:“休息得不错,昨日我还听人说,你会在考核前一夜去鸣雷崖引雷。”
“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少这一次不碍事。”西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