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东西!”
莫恩嘶声厉喝。
赫尔曼本还瘫在地上,闻言像被雷劈了一样,下意识抱住脚边一只铁皮箱子,就往地道那边爬。
可他才爬出两步,一只靴子便踩住了他的手。
咔的一声脆响。
赫尔曼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雷娜不知何时已经从门侧掠进来,面无表情地踩着他,俯身将铁皮箱一把提起。
“跑什么。”
她语气很冷。
赫尔曼疼得满头大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莫恩见状,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他更清楚,再犹豫一瞬,自己就真走不了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狠狠砸向地面!
白灰轰然炸开,夹杂着刺鼻药味,整间屋子视线陡然一花。
“总督小心!”
雷娜厉喝。
然而西伦比她更快。
远聆之下,那仓皇急促的呼吸根本无所遁形。
他身形一晃,已在白灰里追出数步,右手探出,直抓向黑暗中的背影。
莫恩听见身后风声,亡魂皆冒,拼命往地道里一滚。
嗤!
五指擦着他后背掠过,硬生生撕下大块皮肉,血一下喷了出来。
莫恩惨叫一声,却借着这一滚,彻底跌入地道深处。
下一瞬,地道木板猛地翻起,里头传来一阵急促拉栓声,竟是有人早在下面备好了封门机关。
整条暗道迅速向内塌陷,碎木、泥石簌簌落下,堵得严严实实。
西伦站在洞口前,没有再强追。
不是追不上。
而是那一瞬间,他的神秘感知清清楚楚地捕捉到——
地道的另一头,不是磨坊外,而是花田深处。
那片百灵花田里,本就有不对劲的东西。
夜里贸然扎进去,救人、拿证、控局,全都可能出岔子。
他眸光冷了冷,最终收住脚步。
烟灰散去,屋里已一片狼藉。
贝克昏死。
两个莫恩手下一个被费鲁砍翻,一个被楼下冲上来的火枪手按在地上,双手反扭,惨叫不止。
阿德尔和女儿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却终于活了下来。
赫尔曼手骨断裂,瘫在地上哭嚎求饶,裤裆都湿了一片。
费鲁握着滴血的刀,胸口起伏,望着那堵死的地道,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屋外,库梭大步上楼,先扫了眼四周,见西伦无事,才重重松了口气。
“总督,楼下和外面的都控制住了,跑了两个,不过已经朝花田去了,我们的人不敢擅追。”
西伦点头:“不追得对。”
库梭一愣。
西伦转过身,看向雷娜手里的铁皮箱。
“打开。”
雷娜把箱子放在残桌上,用匕首撬开锁扣。
箱盖弹起的瞬间,几人目光都落了过去。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摞摞账册、地契、货单,还有几枚封蜡尚在的信封。最上头一张纸上,赫然盖着一个灰黑色的印记。
印记像一只张口鸣唱的乌鸦,下面则是一行潦草字迹。
“四日后,黑鸽教堂,收第一批花泥、幼株、活祭土。”
屋里陡然一静。
“活祭土?”库梭脸色都变了。
雷娜迅速翻开后头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总督,不止斯卡麦。”她声音微沉,“黑桦、雾溪、冷泉,附近四个乡镇全在名单里。
百灵花田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的,是花田底下那层‘泥’。
上面还写了……要用‘新死之血’浸养根部。”
阿德尔父女听得面无人色。
费鲁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近来镇外花田总有失踪的流民,为什么夜里有人听见哭声,为什么那片地越扩越邪,却没人敢深究。
赫尔曼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趴在地上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负责收地、收钱,其他都是莫恩干的,都是他!总督大人,我愿意交代,我全交代——”
“当然要交代。”
西伦看都没看他,只望向花田方向。
窗外夜风吹过,灰白花浪轻轻起伏。
那股甜腥味,比先前更浓了。
而更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低语,似乎也因为今夜这场厮杀,被惊醒了几分。
像泥土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身。
西伦静了两息,淡淡开口。
“库梭。”
“在。”
“封镇。”
“是!”
“所有涉案骑士,全部缴械关押。镇长、看守、账房,一个都别漏。
挨家挨户登记,谁家丢了地,谁家少了人,天亮前我要第一份名单。”
“明白!”
“雷娜。”
“在。”
“把这箱东西连夜整理出来,按乡镇、人名、路线分开。再让人去把北边地道口挖开,但只挖一半,先别进去。”
雷娜心中一动:“您是怀疑,花田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西伦嗯了一声,眸色幽深。
“莫恩不是疯子。”
“能让他拿命去搭的线,不会只是一点花膏。”
说完,他这才转头看向费鲁。
那位骑士团长胸口起伏,刀还在手里,却已经没有半分先前的冷硬,反倒像一尊突然失了精气神的石像。
“你叫什么。”西伦问。
费鲁沉默片刻,低声道:“费鲁。”
“还想死扛么。”
费鲁抬起头,与西伦对视。
这一眼里,有羞愧,有疲惫,也有一种被现实碾碎后的麻木。
许久,他慢慢把刀放下。
刀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我可以说。”费鲁嗓音沙哑,“但我有个条件。”
库梭顿时瞪眼:“你还敢提条件?”
西伦抬手,制住了他,示意费鲁继续。
费鲁看了一眼阿德尔父女,又看了眼窗外那片花田,喉头滚了滚,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别让镇子乱。”
“我知道我有罪,可斯卡麦里大半骑士,都还有家。你若一口气全杀,明天镇上就会彻底炸开。老人、女人、孩子,谁也活不好。”
他这话说得很慢,很沉。
不像求命,更像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人,在替这座快被掏空的小镇,求最后一点活路。
西伦看了他几息,淡淡道:“那要看你说的值不值。”
费鲁闭了闭眼,像是认命般点头。
“值。”
“因为花田底下那东西……我见过一次。”
夜风忽然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而西伦只是站在窗边,望着那片在月色下泛着惨白光泽的百灵花海,眼底一点点浮起冷意。
斯卡麦这潭水,果然比他预想的更深。
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