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口子已经撕开了——
那接下来,就该顺着这条线,一寸寸把整张网,全都扯出来。
......
“什么时候见的?”
西伦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费鲁沉默了两息,握刀的手缓缓松开,像是终于把某根绷到极限的弦剪断了。
“七天前,后半夜。”
他的嗓音很哑,带着一股长久不眠后的粗粝。
“莫恩说南边田里缺肥,让我带四辆车过去……我以为是牛粪,或者烂草,结果到了地头,麻袋往地上一扔,渗出来的是血。”
屋里安静得可怕。
阿德尔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脸色煞白。
库梭皱起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费鲁像没听见,继续道:“那晚下着小雨,田心立着一圈铁桩,桩上挂着小铃,还有布条,风一吹,全是细响……可真正让我发毛的,不是铃声。”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惧意。
“是歌声。”
“有孩子在唱,调子很低,很轻,像贴着地唱……我没看见他们先张嘴,只看见花在动。那片百灵花——一整片——都朝歌声那边偏过去,像在听。”
雷娜翻账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西伦依旧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费鲁深吸一口气,脸色愈发难看。
“后来灰袍人把麻袋割开,里头滚出来两具尸体,一个老流民,一个还没断气的少年。
那少年挣扎着往外爬,爬了不到两步,地就裂了……真的裂了。”
他盯着地面,像是又看见了那一幕。
“下面伸出很多根须,白的,细的,像泡烂的手指头,缠住他的腿,往土里拖。
那孩子喊了一声娘,就没了。土合上以后,花香更重了,歌也更清了。”
屋里几人都没出声。
只有赫尔曼的抽气声,一下比一下急。
费鲁缓缓闭眼。
“我当时拔刀了,莫恩按住我,说我敢动,明天吊死的就是全镇。
那灰袍人倒是很客气,还冲我笑,说骑士先生不必紧张,他们只是借土养花……可我看见他靴底沾着的,不是泥,是肉。”
“你为什么不报?”
库梭盯着他,语气不善。
费鲁睁开眼,和他对视,眼底竟有一丝麻木的怒。
“报给谁?”
“报给赫尔曼?还是报给莫恩?还是报给已经拿了花田分账的人?”
赫尔曼闻言一哆嗦,慌忙摇头:“我没有!我只是——”
啪。
雷娜把一册账本摔在桌上,封皮啪地弹开。
“你只是把每一户少了多少人、埋了多少亩地、收了多少花泥,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很冷,不高,却像一把薄刀。
“赫尔曼,你连寡妇家的两分薄田都没放过。”
赫尔曼嘴唇发抖,额头汗水顺着脸淌下来,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剩“我……我……”的含糊音节。
西伦终于转过身。
“那灰袍人是谁。”
费鲁摇头:“莫恩只叫他‘代唱人’。我没敢多看,但他很年轻,说话不快,很像个教会学校里的老师……越像,我越瘆得慌。”
“除了他,还有多少人。”
“七八个灰袍,两个孩子,外加莫恩自己的人。”
说到这里,费鲁顿了顿,眼神更沉了些。
“那两个孩子,不像普通孩子。”
库梭眯起眼:“怎么个不像法?”
“太安静了。”
费鲁攥了攥手指。
“你们见过挨饿的孤儿,看见面包都会扑,可他们不一样。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穿白衣,瘦得厉害,脖子上缠着银色细线,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唱歌的时候,花跟着动;不唱的时候,他们连眼都不眨。”
雷娜道:“银线?”
“像缝在皮肉里。”
第331章 密语唱诗班,谈判
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普通走私了。
这是仪式,是栽培,是某种长期布置。
西伦走到桌边,翻了两页账册,又拆开一封封蜡信。
信纸上是潦草却清晰的字迹——第一批花泥、幼株、活祭土,四日后,黑鸽教堂旧址。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用不同墨水补上的小字。
“若斯卡麦有变,即刻转母沟,借夜祷封田。”
西伦看了一眼,眸子微微眯起。
“母沟在哪。”
费鲁立刻道:“南边花田最深处,旧灌渠尽头。那里原本有座废弃抽水井,后来莫恩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若从地道逃过去,最先到的就是那儿。”
库梭咬牙:“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围过去!”
“围是要围。”
西伦把信纸折起,收入风衣内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但不是一窝蜂压进去。”
他看向窗外那片起伏的白花,夜风正吹过田埂,花浪一层接一层,像无数张惨白的嘴在低低开合。
“花田里有东西,唱诗班也未必只有莫恩这一条线。我们若乱冲,最先死的,不一定是他们。”
库梭压下火气,闷声道:“总督,您吩咐。”
“你带人封住镇南、旧渠、排水沟和东边小路,三十步一岗,两层火枪线,谁冲出来先打腿,再拿人。没我命令,不准往田心乱放枪。”
“是!”
“雷娜,把账册、地契和封蜡信分开收好,交两个识字的,沿着四镇名目先做索引。
再让人把赫尔曼、磨坊账房、镇公所钥匙全控住,谁敢藏文书,就地拿下。”
“明白。”
“费鲁。”
西伦最后看向他。
费鲁胸口起伏了一下,下意识站直。
“你带路。”
库梭立刻皱眉:“总督,这人——”
“他若想活,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假话。”
西伦淡淡打断。
“况且,唱诗班的路,他比你熟。”
费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带。”
“但我还有一句。”
西伦看着他,眸光不冷不热。
“从你拔刀又放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欠了这镇子一笔命债。今晚若还能还上几分,我再决定你怎么死,或者怎么活。”
费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可他最终只是点头。
“好。”
半刻钟后。
镇南。
夜色还没褪,风里带着土腥和花甜,混在一起,叫人鼻腔发堵。
西伦一行人沿着田埂前行,脚步压得很轻。
库梭带了八个最稳的老手,全都用湿布捂住口鼻,火枪背在身后,腰间配刀。
雷娜走在西伦左侧,手里提着一盏加了挡片的小灯,灯火只照亮脚下半尺。
费鲁走在最前。
他熟门熟路地带众人穿过两道矮篱、一道废弃水沟,又绕过一片堆着腐草的空地,最后停在一条几乎被白花淹没的旧渠前。
“再往里,就是母沟。”
他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看着没什么,到了夜里,铃一响,谁进去都犯怵。”
西伦没接话。
远聆早已展开。
风声、花叶摩擦声、众人的呼吸声、鞋底压过湿土的细响……一层层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