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深处——
还有另一种东西。
很轻,很细,很密。
像无数人把嘴贴在布后头,悄悄念着什么。
西伦眼神微凝。
果然在里面。
“都停。”
他抬手。
众人立刻定住。
下一刻,前方花浪忽然轻轻分开了一线。
不是风吹的。
像是有人从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灰袍男人。
身形高瘦,肩上披着被露水打湿的黑披肩,手里提一盏旧式风灯.
灯下的脸清瘦、苍白,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若不是出现在这种地方,他看上去更像某所教会学校里负责讲经的青年老师。
他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西伦会来。
在他身后,白花间陆续出现几道静立的影子。
七个灰袍人,两个白衣孩子。
孩子不过十二三岁,赤着脚,裤管湿了一截,脸色惨白,脖颈上果然缠着细细的银线,像一圈勒进皮肉里的装饰,又像某种束缚。
他们眼神空洞,嘴唇却在轻轻翕动。
没出声。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呢喃,就是从他们喉咙里飘出来的。
库梭后背瞬间绷紧,手已经摸上了枪柄。
那灰袍青年却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近乎诡异。
“西伦总督,幸会。”
“我原本还在想,莫恩那条命,能替我争来多少时间——现在看,连一刻钟都不够。”
西伦看着他。
“你就是代唱人。”
“只是个称呼。”
灰袍青年笑了笑,笑意不深。
“我叫伊诺,暂时替密语唱诗班照看这片地。”
“照看?”
库梭忍不住冷笑。
“拿活人喂花,也配叫照看?”
伊诺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竟没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种地本就是拿命换命的活。有人死在矿井,有人死在工厂,有人死在冬天的街角,无人收尸……
而我至少让他们的死,长出了一点东西。”
“这就是你们的道理?”雷娜冷声道。
“不是道理,是账。”
伊诺扶了扶眼镜,风灯映着他的半边脸,显得格外苍白。
“花泥、幼株、香膏、止痛剂、安神露……它们能卖钱,能换煤,能换药,能养活教区那些快冻死的孩子。
你们只看见埋进土里的几个人,却没看见冬天有多少张嘴在等饭吃。”
说到这里,他看向西伦,眼神终于带了点真正的锋芒。
“总督先生,您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该明白这个世道不是靠慈悲运转的。
莫恩是条疯狗,赫尔曼是只肥鼠,费鲁是个软弱的骑士,他们都该死……可花田不是。”
“把账册给我,人你可以带走,地我们一起管。”
“兄弟会要稳四镇,我给你稳。唱诗班要货,我取我的。
三个月内,斯卡麦不会再乱。花泥的收益,你拿四成。”
夜风拂过,花海轻轻起伏。
库梭和雷娜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求饶了。
这是在谈分地盘,谈买命,谈把整座镇子继续压进泥里,只是换个更体面的名头。
西伦看着伊诺,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觉得我会答应?”
伊诺似乎早有预料,声音依旧平稳。
“我觉得您该权衡。”
“您很强,这一点莫恩和那些蠢货,已经替您证明过了。
可您一个人,护得住一座磨坊,护得住一条街,护得住这一晚——您护得住四个乡镇一整个冬天么?”
“你杀光这里的人,花田废了,货断了,那些买家不会消失,只会去找别的路。”
“到时候,死的可能比现在更多。”
他说得很慢,近乎耐心。
不是歇斯底里的疯子。
恰恰相反——
他像一个极有条理、也极有自信的账房先生,在用一桩桩人命跟西伦换算利弊。
西伦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让人心里发寒。
“你说得对。”
伊诺眸光微动。
“这世道确实不是靠慈悲运转的。”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讲慈悲。”
他往前踏了一步。
脚边白花微微一颤。
“我是来告诉你,斯卡麦以后谁能活,谁该死,谁能收地,谁能做账——得我说了算。”
伊诺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
风灯里的火苗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是谈不拢了。”
“从一开始就没得谈。”
西伦语气平静。
“你可以为了你那些孩子找饭吃,我也可以为了我的地盘杀干净你们。”
“路是自己选的。”
伊诺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
“总督先生,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人,到底是真正心软,还是只是还没被这片泥地教明白。”
“现在看来,您比我想的更硬。”
“可惜——”
他的话音未落。
身后那两个白衣孩子,忽然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嘴唇无声张开。
第一缕真正的歌声,轻得像雾,慢慢飘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整片花田,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齐齐开了口。
第一声,像风穿过空瓶。
第二声,像刀子刮过湿骨。
第三声一起,整片花田都活了。
无数白色花朵在夜风里骤然翻开,花瓣层层外卷,中央露出的不是正常花蕊,而是一圈圈泛着粉白色的细密肉纹。
它们随着歌声微微颤动,像一张张被掰开的喉咙。
空气里的甜香,瞬间浓了十倍。
“不对!”
雷娜脸色一变,立刻扯起衣袖捂住口鼻。
“有粉!”
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花海上方腾起一层极细的白雾,像霜,又像灰,贴着地面向四周铺开。
两个离得最近的火枪手只是多吸了一口,眼神便恍惚了一下,脚步发软,竟险些一头栽进花沟里。
其中一人喃喃道:“妈……”
声音发飘,像梦游。
库梭一巴掌抽在他后脑上,低吼道:“醒着点!”
可这一声吼出去,连他自己都猛地皱了皱眉。
歌声钻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