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告诉他们,今天不收税,不抓丁,不封门。”
雷娜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她刚走出两步,西伦又补了一句。
“还有,谁敢趁乱抢粮、报私仇、翻旧账,直接打断腿。”
“是。”
命令一道道落下去,原本还因一夜恶战而发懵的兄弟会火枪手们,总算重新有了主心骨,迅速忙碌起来。
有人去搬粮,有人去搜屋,有人把缴来的枪械和刀具堆到一起,有人拖着犯人往广场走。
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可镇子总算开始重新转动。
……
旧骑士营房在镇北,墙体灰黑,角落里长着杂草,门一推开,里面就是一股混着霉味和伤药味的潮气。
费鲁走在最前面,嗓音发哑。
“以前这里只关醉汉和小偷,后来……莫恩接手后,就拿来关那些不肯签地契的人。”
“再后来,连我都不怎么敢来。”
他带着西伦穿过走廊,来到后院一处被木板钉死的地窖口。
木板一掀,一股更重的腐味瞬间冲了上来。
费鲁脸色难看,握刀的手都紧了几分。
火把一照,下面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都是镇上的成年男人,手脚还绑着麻绳,有两个胸口塌陷,像是被活活踹死的。
角落里还有三个活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被突然照进来的火光一晃,眼里先是木,随后才慢慢浮出一点生气。
其中一个中年妇人几乎是爬着扑了过来。
“大人……大人,阿德尔家的姑娘呢?她还活着吗?”
“活着。”
西伦淡淡道。
妇人愣了半息,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连连磕头,磕得额头砰砰作响。
西伦没扶,只是转头看向身后两名火枪手。
“把人带出去,给水,给吃的。”
“死者记名,抬去广场,让家属认。”
“是!”
费鲁站在一旁,喉结滚了滚,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句:“这群畜生……”
西伦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畜生两个字,太轻。
真拿来盖在这些人头上,反倒像是在给他们省事。
……
太阳彻底升起来的时候,斯卡麦镇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架起了三口大锅。
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热粥,白气升腾,混着柴火气,把镇上那股阴森的死寂冲淡了不少。
起初没人敢来。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门后犹豫了半天,咬咬牙走了出来;再到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头摸着墙跟过去,接过一碗热粥,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然后,才像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越来越多的门缝后,慢慢探出人影。
他们看西伦的眼神,仍旧带着本能的畏惧。
昨夜动手的人是他,踏进花田的人是他,杀死那怪物的人还是他。
很多人甚至不明白这位年轻总督到底是来救命的,还是另一头更大的狼。
西伦站在广场石台上,风衣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没有做什么长篇大论,只看着下面那些麻木、惊惧、半信半疑的脸,平静开口。
“昨夜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镇长、骑士团、莫恩旧部,和花田里那些脏东西勾在一起,逼地、逼命、逼粮——这笔账,今天开始一条条算。”
“粮仓先开,账本先查。”
“被关的人放出来,失踪的人继续找。”
“今天之内,所有地契暂停生效,谁家的地,先回谁手里。”
下面安静得厉害。
只有热粥翻滚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锅边。
第334章 《白芽祷生录·残编》
片刻后,人群里忽然有个年轻人红着眼吼了一句。
“那我爹呢?他前天被拖去花田,现在连骨头都找不回来了,这账怎么算?!”
周围一下静了。
好几道视线唰地落到他身上,像怕他下一刻就要被当场拖出去。
可西伦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拳头攥得发白:“哈维。”
“你爹叫什么?”
“雷克。”
“记上。”
西伦偏头。
雷娜已在下方摊开的长桌旁提笔,冷着脸把名字写了上去。
西伦收回目光,继续道:“活着的人要粮,要地,要屋子;死了的人,要名字,要仇人,要埋下去的时候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你们若觉得一碗热粥就够了,那是你们的事。”
“但在我这里,不够。”
那年轻人怔怔看着他,眼圈越来越红,到最后忽然把头低了下去,再抬不起来。
广场上压着的那口气,像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颤巍巍站了出来,声音发抖。
“大人……以后,还会有那种花吗?”
西伦扫了眼镇南的方向。
“斯卡麦没有了。”
“别的地方若有,我也会去拔。”
老太太愣了半晌,竟像有点不敢信,随后扶着拐杖,慢慢跪了下去。
一个跪,后面便跟着跪了好几个。
西伦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抬了抬手。
“都起来,去吃饭。”
“跪着填不饱肚子。”
……
广场上的事交给雷娜后,西伦又回了一趟塌井边。
母沟已经彻底死透了。
发灰的根须像一堆被火燎过的草绳,踩上去一截截断开,再没有昨夜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活性。
西伦刚靠近,喉骨深处那层回响腔便轻轻一颤。
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东西。
不是声音。
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振纹,还附在塌碎的石块和腐肉之间,细得像蛛丝,若不是新得了这特性,根本捕捉不到。
西伦顺着那丝细微的“颤”,走到井壁一角。
那里压着半块塌下来的旧石板,石板下头似乎还藏着东西。
“把这块搬开。”
两名火枪手上前,用撬棍费力一顶,碎石哗啦落下,露出一个被泥水泡了半边的铅皮匣子。
匣子不大,却沉得很。
雷娜闻声赶来,皱眉道:“昨夜搜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它藏得深。”
西伦接过匣子,五指一错,锁扣咔哒断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本被防潮油纸层层包住的薄册,一枚暗绿色的铜片,还有三页写满密字的残稿。
薄册封皮发黑,摸上去像晒干的人皮,中央压着一枚几乎褪色的白芽印记。
西伦刚把它拿出来,回响腔便微微发热。
这不是普通账本。
而是带着神秘学残痕的东西。
雷娜也看出不对,声音压低了几分:“唱诗班的?”
“多半是。”
西伦翻开第一页。
纸页里混着不知什么纤维,发硬发脆,上头的字迹却细密工整,像是用极细的银针一笔一笔刺出来的。
第一页正中,写着一行旧式帝国语。
《白芽祷生录·残编》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血养其形,声哺其意,根承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