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看得后背有些发凉:“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西伦没说话,只把书合上,连同那枚铜片和残稿一起收起。
“带回去。”
“这里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密格。”
“是。”
风从塌井口灌下来,掀起一缕带着腐甜味的冷气。
西伦低头看了眼掌中的黑册,眸光平静。
昨夜他毁掉的,多半只是被催熟的一株“母体”。
可真正把这东西养出来的人,显然懂得更多。
而这些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埋在一个边镇地窖里。
这条线,越往后,越不像单纯的走私和活祭。
倒像是在找什么。
……
临近中午,斯卡麦镇的秩序终于勉强稳了下来。
粮锅旁有了长队,认尸的哭声断断续续,却已不再是一片混乱的尖叫。
被关出来的人坐在墙边喝粥,像是连手里的热都不敢信。
几个原本跟着赫尔曼混饭吃的小吏,此刻全都老老实实抱着账册,一页页对。
赫尔曼和几个主犯被绑在广场石柱下,头顶太阳,汗顺着脸往下淌,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西伦站在马车旁,听完雷娜的汇报。
“地契收上来了一百七十多份,先封了。”
“粮仓三处,暗窖两处,搜出银票和现银一批,够填补镇上的亏空。”
“还找到了七户失踪人口的记录,有些已经对上尸首了,有些……还得去花田边慢慢翻。”
她说到最后,声音顿了顿。
西伦看向库梭。
“留十二个人,守住镇口、粮仓和广场。”
“其余人跟我回去。”
库梭一愣:“总督,不一口气把另外三镇也扫了?”
“扫,”
西伦看向远处那片死掉的花田,语气淡得很,“但不是现在。”
“斯卡麦昨夜闹成这样,别处的人若不是聋子,已经开始缩头了。”
“他们会跑,会藏,会毁东西。”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扑。”
库梭咧了咧嘴,点头:“明白了,先把网扎紧。”
西伦嗯了一声,又看向费鲁。
“你留下。”
费鲁身子一绷。
“不是信你。”
西伦淡淡道,“是你熟这里,知道谁家门朝哪开,知道尸体该往哪抬,也知道哪些人说谎时会先摸鼻子。”
“你若再生二心——”
西伦话没说完。
费鲁已经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不会了。”
西伦没再理他,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泥地的时候,广场边忽然有个小女孩挣开母亲的手,抱着一只破布兔子,怯生生追了两步。
她没敢太近,只站在路边,眼睛还红着。
“总督大人!”
西伦侧眸。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结结巴巴道:“那、那些花……真的不会再唱了吗?”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西伦看着她,淡淡回道:“不会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布兔子,像是终于肯信一回。
马车缓缓驶出斯卡麦镇。
道路两侧,不知何时站了不少镇民。
他们衣衫褴褛,脸色仍旧带着灾后未散的木然,可看向那辆黑色蒸汽马车的目光,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怕。
也不再只是躲。
而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雷落下来,把自家屋后的那条毒蛇劈死了。
依旧敬畏,依旧发抖。
却终于敢抬头看一眼天。
车厢里,西伦垂眸看着膝上的那本《白芽祷生录·残编》,手指轻轻敲了敲封皮。
喉骨深处,回响腔微微颤鸣。
他仿佛听见书页里,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活气”。
像一粒还没彻底死透的芽,正缩在黑暗里,等着人翻开它。
斯卡麦镇的事,压不住。
北区这种地方,死人不算新闻,灭帮也不算新闻,甚至哪家非凡者一夜翻脸、哪条街多出几具尸体,到了第二天中午,也不过是酒馆里添两句下酒话。
可一整片“会唱歌的花田”被拔了,还是被兄弟会那位新上任的年轻总督亲手拔的——这事就不一样了。
午后的煤烟酒馆里,跑镇线的马夫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吐着唾沫星子,声音压得神神秘秘。
“我亲眼瞧见的!花全死了,一片一片倒,跟让人掐了脖子似的!”
“你放屁吧,花还能唱歌?”
“你才放屁!斯卡麦那边昨夜枪声传了半宿,今早镇上人都出来领粥了,镇长和那帮骑士全绑在广场上晒呢!”
“听说地下还有怪物,长得像一团会生孩子的肉……”
“闭嘴吧,吃饭呢!”
另一边,裁缝铺里的几个女工停下针线,忍不住互相对视;码头扛包的苦力听完后半晌没说话,等回过神来,第一句竟是“那斯卡麦的人以后是不是不用再被抢粮了”。
连几家平日最冷淡的报社,也难得派人去北区打听,只不过在真正落笔前,又都默契地删掉了“活祭”“唱诗”“母沟”这些词,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
“兄弟会总督西伦,于昨夜肃清斯卡麦镇重大邪祟案件,北区乡镇秩序或将迎来洗牌。”
洗牌两个字,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
……
图索尔庄园。
中堂内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凉。
黑星把手中的情报纸放到桌上,抬眼扫过在场几人。
“消息不会有假,赫尔曼的线已经断了,斯卡麦那边的花田彻底废了。”
“莫恩死,伊诺死,唱诗班埋在四镇的那条线,也被西伦摸出了头。”
奥罗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沉。
“他动作未免太快了。”
“三天前还在后山修炼,转眼就敢碰密语唱诗班布下的东西……他真不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奥因冷笑了一声,指节敲了敲桌面。
“怕?”
“他若真怕,宴会上就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压洛斯法,更不会当晚就和武装暴动党那几个人谈到深夜。”
“现在又去动唱诗班——别人看的是他狠,我看的是他有底气。”
奥罗皱眉:“父亲,你是说……”
“我没说他已经投了武装暴动党。”
奥因靠在椅背上,眼底阴得厉害,“但至少,武装暴动党对他态度不一般。”
“一个兄弟会出身的北区总督,刚拿了我们的《玄阴吐纳法》,转头又和莱纳他们走得近,现在还敢替北区拔唱诗班的钉子——你真觉得,他只是少年气盛?”
黑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比奥罗更清楚,北区六大教区势力之间,谁都想扩线,谁都想吞地,可真要狠狠干到密语唱诗班头上,多数人还是会先掂量一下值不值。
西伦却像根本没掂量。
又或者,他已经掂量过了,所以才敢下手。
主位上,奥斯顿一直没说话。
他手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蒸汽细细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片刻后,他才平静开口。
“和武装暴动党有关系,不一定是坏事。”
奥因当场眯起眼:“族长,你还想拉他?”
“为什么不拉?”
奥斯顿看向他,语气不疾不徐,“一个二阶撕裂者,年纪轻,手够硬,脑子也够清楚。若他真能搭上武装暴动党,我们与其把他往外推,不如先把绳头留在手里。”
“更何况——”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情报纸上。
“这次斯卡麦的事,不只是砍了个邪田那么简单。”
“密语唱诗班能在四镇埋线,图索尔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眼睛,也没我们以为的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