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冷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西伦裹紧了那件有些单薄的旧大衣,慢慢走向不远处的灰水河。
河岸边是一道高耸的石墙,下方就是浑浊汹涌的河水。
因为上游有化工厂和染坊,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灰色。
西伦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在石墙边。
他拿出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眼神在河上飘着,静静思索。
肉质很硬,很有嚼劲,随着咀嚼,咸香的肉汁在口腔中炸开。
奎罗这人虽然懒散,但心肠不坏,而且是个百事通。
艾平虽只说了两句,却能感觉心机深沉,野心勃勃。
至于洛萨斯……
西伦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人物关系。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河面。
靠近岸边石墙的阴影处,原本平静的深灰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道涟漪。
那不是风吹的。
风吹的水波是细碎的、杂乱的。
而这道涟漪,是圆形的,是从水下向外扩散的。
就像是有什么庞大的生物,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水面之下,刚刚换了一口气。
西伦的脊背瞬间绷紧,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刚才没吃完的一小块碎肉,手指一弹。
肉块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那道涟漪的中心。
“啪。”
肉块落水的轻响被风声掩盖。
就在肉块即将沉入浑浊河水的瞬间。
水面裂开了。
没有水花,没有巨响。
一道黑色的、如同鞭子般的影子,快得只能看见残像,瞬间破水而出。
那影子精准地卷住空中的肉块,然后瞬间缩回水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圈微不可查的波纹,在油污中缓缓散开。
西伦依然蹲在原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他大衣下的肌肉已经完全绞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片看似死寂的水域。
那不是鱼。
没有任何鱼能有这种速度和精准度。
那是某种拥有智慧、懂得潜伏的猎食者。
刚刚还在办公室里谈论的那个杀死了区督的怪物……
蛇形模样的异种!
它根本没有逃远。
它就在这里。
就在这人来人往、最繁忙的白鸦码头底下,静静地注视着岸上的一切。
西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正恍惚间,一道颤抖而恭敬的声音,突兀地飘进耳朵。
“西……西伦大人。”
西伦脚步一顿。
他此时还沉浸在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紧绷状态中,脑子里全是那条水下黑影的轨迹。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穿着沾满泥浆的短褐,满脸胡茬,那张曾经大放厥词的脸,此刻写满了纠结、战栗和不安。
是李德。
李德看着西伦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实在让人费解,淡漠、冷清、沉默......
这种沉默让李德感到窒息。
他宁愿西伦骂他两句,甚至打他一顿。
“大……大人,我……”李德结结巴巴,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西伦静静地看着他,脑子还恍惚着方才的遭遇,似乎异种方才已扼住了他的喉咙。
“啪!”
一声脆响。
李德猛地咬牙,抬起右手,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脸上。
下手极重,没有丝毫留力。
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五根指印清晰可见,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西伦依旧面色淡漠,一言不发。
李德心里更慌了。
不够?还不够?
他一咬牙,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这一声更响,李德被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像是嘴里塞了两个馒头。
这下,西伦才回过神来,看着李德道:
“免了吧。”
这三个字,听在李德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差点瘫软下去。
“小弟以前……以前是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冲撞了西伦大人。”
李德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哭腔,“以后大人但有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西伦微微摇头,语气温和笑道:
“大家都是手足兄弟,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李德身子一颤,哪里敢信这鬼话。
他在怀里掏摸了半天,哆哆嗦嗦地摸出三枚银先令。
“大人,这是……这是小的刚才在地上捡的。”
李德双手捧着那三枚银币,高高举过头顶,“看着像是西伦大人不小心丢的,您……您且看看?”
西伦垂下眼帘,目光在那三枚银币上扫过。
西伦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那三枚银币。
“嗯。”
他微微点头,随手将银币揣进兜里,“确实是我方才掉的。”
说完,他伸手抓住李德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将这个瘫软的汉子提了起来。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西伦拍了拍李德满是尘土的肩膀,甚至还帮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声音温和,“咱们也做了几年室友,算是手足兄弟。以后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是……是!谢大人!谢大人!”
李德感激涕零,点头如捣蒜,直到西伦转身离开,他才敢抬起头,擦了一把冷汗,发现后背早已湿透。
第51章 检工的姿态
西伦推开办公室的门,顺手关门将风挡在外面。
海薇儿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见西伦回来,便将一本蓝皮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摩根留下来的烂摊子。”
海薇儿的声音清冷,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本来昨天就该处理,拖到了今天。上面是关于长工和短工的人员调配,你看是再招几个长工,还是把现有的短工重新分派一下。”
西伦接过册子。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边缘。
目前的码头工人体系很混乱。
长工拿着固定的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仗着资历混日子;短工虽然卖力,但因为收入不稳定,流动性极大,很难培养出熟练手。
摩根在的时候,靠的是鞭子和淫威。
但他西伦不想整天挥着鞭子盯着那帮人。
“招人就算了。”
西伦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名字,语气平静,“我倒有个主意。”
正在看报纸的艾平和打盹的奎罗都抬起了头。
“长工之所以懒,是因为他们觉得这碗饭是铁打的。”西伦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那就把铁饭碗砸了。”
“定个规矩,叫‘末位淘汰’。”
西伦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每周考核一次工作量,四周为一个周期。排名最后的五名长工,直接降级为短工。”
“降级之后,没有底薪,干多少拿多少,而且单价还要比普通短工低一成。”
海薇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