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更强。
不然,就算真看见了路,也没力气走到尽头。
第二天清晨,北区天色灰得发沉。
夜里下过一阵小雨,府邸后山的泥土还带着湿气,窗棂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西伦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书房里。
桌上的银盆已经换了三次水。
第一截枯败花根彻底失了秽意,变成了普通的褐色死根,第二截则只净掉了一半,第三截最顽固,黑气缩在根髓里,像一条盘着不动的小虫,任凭西伦用白芽去压,也只是稍稍褪淡。
难,却不是无路可走。
西伦擦去指尖残余的寒雾,合上抄页,看了一眼窗外发白的天色,起身出了书房。
院里,罗德已经等着了。
这位老管家站得笔直,手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账册与便笺,见西伦出来,先递过去最上面那份。
“少爷,斯卡麦那边送来一封急信。”
“费鲁送的?”
“是,夜里发的,清晨才送到。”
西伦接过信,边走边拆。
信纸不算长,字却写得很急,墨迹发虚,显然落笔的人心绪不稳。
镇上昨夜抓到一个从南边土路滚进来的邮差,人还活着,却像疯了一样,嘴里一直哼歌,谁靠近谁头疼发闷。
后来他忽然说,要见您,只肯见您,还说是“教堂那边”让他来传话。
小镇里有老人听了几句,当场坐在地上哭,说心里像被掏空。
属下不敢擅动,特派人来请示。
西伦脚步微微一顿。
“人呢?”
罗德立刻答道:“刚送进前院偏厅,库梭亲自看着。雷娜小姐也到了。”
西伦嗯了一声,径直朝偏厅走去。
还没进门,他就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不是喊。
是一种极细、极粘的哼唱,若有若无,像有人把发潮的棉线一点点塞进耳道里,再慢慢往脑子里钻。
门口站着两个兄弟会的火枪手,脸色都很差。
其中一人看见西伦,立刻挺直腰背,只是喉结动了动,声音明显发虚:“总督。”
西伦推门进去。
厅里煤灯点得很亮,窗帘都拉着,空气里却还是透着一股阴冷的潮味。
地上跪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湿透的邮差外套,帽子掉在一边,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
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肩膀一抽一抽,像在发抖,可西伦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时,眼神却陡然冷了几分。
那人脖颈后面,缝着一小截银线。
不长,只三指宽。
却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了他的血肉里。
雷娜站在侧面,手按腰间枪柄,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西伦进来,她低声道:“我听了他嘴里的调子两分钟,胸口就发空。罗德已经让人去拿灵香了。”
库梭站在另一边,眉头死死拧着,声音压得很沉:
“这人是自己滚进镇口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烂了,像是一路爬过来的。
费鲁怕出事,没敢在镇里久留,天刚亮就叫人送过来了。”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名邮差。
下一秒,地上的人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却散得厉害,像根本看不清东西。
他先是盯着西伦愣了两息,随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不协调的笑。
第339章 祈祷圣芽的效果
像是有人隔着一层皮,用别人的脸做出来的动作。
“你……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嘶哑,前半句还是自己的嗓子,后半句却忽然多出了一层重影,像两三个人贴在一起,同时开口。
偏厅里的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罗德刚把一小匣灵香送到门边,听到那声音,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别点。”
西伦忽然开口。
罗德一怔。
西伦继续道:“都退后三步,别围着他。”
雷娜皱眉:“你一个人来?”
“这不是人多就能压住的东西。”
西伦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邮差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方仰着头,脸上的笑越来越诡异。
“教堂那边说……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再往前走……会死很多人……”
“黑鸽钟楼……不欢迎你……”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风箱,每吐出一个字,邮差脖后那截银线就轻轻抖一下。
西伦没理会他的威胁,只把回响腔微微催开。
刹那间,厅里一切细微的震动都清晰了起来。
煤灯燃烧、衣角摩擦、呼吸起伏……
以及,那邮差体内藏着的另一种“响”。
那像一团浸了水的灰黑色絮块,死死缠在喉咙与后脑之间,不断往外渗着极细极碎的低音。
每一次颤动,都在拽着人的情绪往下坠,像要把人心里最阴冷、最无力的部分一点点挖出来。
西伦眼神不动,心里却已有了数。
隔空传染情绪,借人开口,靠缝线固着污染残响。
这不是斯卡麦花田那种粗糙的邪门东西。
对面,真有懂行的。
“少爷……”
罗德声音发紧,“至少先点一支灵香吧。”
“不用。”
西伦右手抬起,手指微屈。
他没动气血,没运枪术,只是缓缓闭了一下眼。
下一瞬,月忆冥想法在精神深处一掠而过,回响腔轻轻一鸣,那枚刚养成不久的白芽便在意识里站住了。
西伦睁眼时,指尖已多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白光。
偏厅里几人都是一怔。
那白光细得像早春时节刚破土的一点芽尖,不亮,却干净得惊人,和这满屋阴潮格格不入。
地上的邮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
“别动。”
西伦声音很淡。
说着,他蹲下身,指尖直接点在对方脖后那截银线上。
嗤!
一声极轻的灼响,银线立刻冒起白烟。
那邮差猛地弓起脊背,嘴巴大张,喉咙里竟一下子挤出一串不属于人的尖细笑声。
雷娜手背都绷紧了,下意识想拔枪。
西伦却更快一步,指尖白芽微颤,顺着银线往下一压!
“滚出来。”
话音落下,那团缠在邮差喉咙里的灰黑残响像是被硬生生扯动,竟从他口鼻间抽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黑气扭曲着,像细蛇一样往上扑,刚露头,就被白芽按了个正着。
空气里顿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尖鸣。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库梭这种常年砍人的狠角色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可西伦神色不变。
白芽一寸寸压下去,那缕黑气便一寸寸碎开。
不是被寒气冻碎,也不是被巨力打散。
而是被一种极纯粹、极安静的“净意”磨掉了。
像脏水遇到清泉,像墨汁被白雪一层层盖住。
祈祷圣芽!
不过十几息,那缕黑气便彻底散成了灰烟。
地上的邮差像被抽空了骨头,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汗如浆出,喉咙里再没了那诡异的哼唱,只剩下剧烈又真实的喘息。
偏厅里,忽然安静了。
连煤灯的火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雷娜盯着西伦指尖那点刚刚熄灭的白意,眸光微动,半晌才低声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