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770节

  赛维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西伦杀他。

  是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这样把所有东西压进心里,直到某一天彻底碎掉。

  “六天。”

  他终于说道。

  “他走了六天。”

  屋内死寂。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六天。

  西伦从雪山奇境中出来,拖着重伤赶到这里时,伦德已经离开六天。

  他在福尔斯拳下挣扎时,伦德或许已经到了流浪者营地。

  他在暗河里吐血时,伦德或许已经被黑死教发现。

  他在风雪寒林里用赤星搏命时,伦德或许也正在用同一门枪术搏命。

  西伦垂下眼。

  “他留下了什么?”

  赛维把油布包推到他面前。

  “船票,几支药剂,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

  西伦没有立刻拆开。

  他看着那只油布包,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落在绳结上,绳子却因为雨水浸湿,有些滑。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也没解开。

  赛维看见了,想伸手帮忙。

  西伦却轻声道:“不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次,绳结松开。

  油布展开。

  里面有三支淡蓝色药剂,一张通往混乱之海的船票,还有一封被蜡封封好的信。

  蜡封上没有贵族纹章。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铁十字。

  像伦德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

  西伦拿起信。

  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潮。

  他拆开时,指尖没有再结霜。

  ......

  西伦:

  如无意外,这是我最后对你说的话。

  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比我聪明,也比我狠。

  真要当面说这些话,我多半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踹你一脚,让你滚远点。

  我曾经跟你讲过,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活了下来。

  可实际上那天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咳嗽、会吃饭、会教人出拳的空壳。

  我躲了十年,恨了十年,也怕了十年。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当年没有多走一步,没有多刺出一枪,没有把那些该死的人拖进地狱。

  后来你来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你时,我并不喜欢你。

  你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把随时会割人的刀。

  你不信任何人,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真正靠近。

  你嘴上叫我老师,心里大概时时刻刻都在衡量,我值不值得你信,我会不会害你,我死了之后,你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可是西伦,我不讨厌这样的年轻人。

  因为我年轻时也这样。

  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若不把心藏深一点,早就被人踩碎了。

  我的父亲传授给我骨气与自尊,我的母亲教我教养与礼节

  我后来教你枪,教你步法,教你藏势,其实也是想把这些没用又有用的东西交给你。

  人活着,总得有点不肯卖的东西。

  不然就算成了三阶、四阶,甚至站到上城区那些人的宴会厅里,也不过是一条更贵的狗。

  这次我要去做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内疚。

  也别想着替我报仇就把脑子扔了。

  黑死教不是一群躲在阴沟里念咒的疯子,它换过很多张皮,慈善会、医院、药剂商、赈济营、殖民地传教团……

  每一张皮下面都是同一滩烂肉,他们背后有人推,有人默许,有人从瘟疫里赚钱,有人从死亡里清理麻烦。

  我查到的东西不多,却足够让我睡不着。

  这次下城区的瘟疫,并不是单纯杀人。

  他们在筑巢。

  以圣罗兰城的恐慌、怨恨、病痛、死亡为温床,迎接一个不该回来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写在这里都觉得纸会发臭。

  努尔勒斯。

  古老的瘟疫之源。

  以死亡、病毒、痛苦、怨念为柄权的邪神。

  如果这座城真陷入大瘟疫,贫民窟先死,工厂区跟着死,然后是码头、军营、南区、北区,最后连上城区也会不得安宁。

  那些贵族以为火烧不到自己窗帘上,财阀以为铜墙铁壁能挡住病气,教会以为神像上贴几层金就能让邪神退避,可他们都错了。

  这个世界已经破了太多洞。

  正神虚弱,邪神窥伺,无神之地、混乱之海、东大陆、维多利亚,没有哪里是真正干净的。

  黑死教的存在是被默许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的战友。

  我只是个拳师。

  但拳师也能出一枪。

  我这次去,不是为了杀光黑死教。

  我没那么大本事。

  他们台前有一位四阶非凡者,手下还有十三位三阶仆从。

  幕后,似乎和新义结社相关。

  换作年轻时候,我听见这个阵仗,估计会先找酒喝,再找地方躲起来。

  人还年轻,心却老了,有些账反而躲不动了。

  我要毁掉他们的瘟疫茧房。

  只要那东西毁了,瘟疫就不会按照他们预定的方式降下。

  下城区还会死很多人,可至少不会成为邪神重临的祭坛。

  当我决定的时候,忽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蠢。

  一个三阶,带着旧伤,去碰四阶,去碰十三个三阶,去碰一个被上层默许的邪教。

  可西伦,有些事算清楚了就做不了了。

  我这一辈子,算过太多次。

  十年前那场暴雨,我算自己活下去更有用。

  后来每一次查到黑死教线索,我都算时机还不到。

  再后来,我看见你一步步从贫民窟杀出来,看见你被克莱门追得满身是血还活下来,看见你站在我院子里学枪,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有意义。

  现在有意义了。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是我留在这世上的一点东西。

  我喜欢教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听话,而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热气。

  贵族、教会、财阀,那些古老、腐朽、陈旧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能一直坐在高处。

  他们错了,人只要还肯学拳,肯挺直背,肯在被欺负时咬牙站起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永远属于他们。

  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俱乐部开下去。

  不一定要挂我的名字,也别把我画成什么英雄。

  你只要让那些穷孩子有地方学点本事,有地方吃一顿热饭,有地方知道自己不是天生该跪着,就够了。

  我母亲还在图科尔镇。

  他年纪很大,眼睛不太好,但脾气比我还硬。

  如果你以后路过那里,替我告诉他,他儿子不是死在酒馆,也不是死在床上。

  告诉他,我死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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