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被种植在真正的泥土中,枝叶舒展,叶片碧绿,上面垂挂着宝石般的果粒,下方摆放着舒适的卧榻。人们可以躺在这些柔软的坐具上,一边望着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海,一边倾听乐手演奏乐曲,饮着葡萄酒,还能随手摘下新鲜的葡萄来吃。
这艘船的长度已超过两百罗马尺(约六十米),宽度则为六十罗马尺左右(约二十米)。
不说建造,就算是推动这样的船只都不是件简单的事,除了五百名桨手之外,人们还要向西风神仄费罗斯献祭。
祭品被割开喉咙放尽血液,祭司们将其中最好的部分供奉给西风神,然后把剩下的拿到厨房进行处理,在午餐的时候端上凯撒的餐桌。
没错,那时候船上是有厨房的,是真正能生火的那种厨房,厨房所在位置的舱室为避免失火,墙面与地面使用了水泥。
而后等到克劳狄乌斯走上露台,与他的妻子儿女、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尼禄共进今天的晚餐时,西风的使者如期而至,它鼓起腮帮,努力吹出一股强劲的风,原本平整的那灰白色船帆被它吹起,渐渐形成圆润柔美的形状,庞大的船身开始缓慢地移动。
船桨伸出,没入水中,伸出水面,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只船桨稍快或稍慢,虽然看不见,但尼禄还是能够想象得到那些坐在桨手位置上的强壮男性是如何在口令或者哨子的指挥下,将这艘可怕的庞然大物推向罗马城外的港口。
克劳狄乌斯仿佛有着很多张面具,此时他又是那个和善的近似于懦弱的老好人了,完全看不出他在对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中的疯狂和冷酷。
这次除了尼禄之外,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也受到了格外照顾,但他终究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在父亲的手伸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会瑟缩。
躺在克劳狄乌斯身边的梅萨利娜也是言笑晏晏,找不出一点曾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往深渊的迹象。
屋大维娅紧紧地抱着布列塔尼库斯,她不敢做些什么,更正确地说,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能够反抗她的母亲吗?能够谴责她的父亲吗?她甚至无法责怪尼禄,因为梅萨利娜原先的谋划就是要让尼禄身败名裂。
小阿格里皮娜这次倒是表现得相当谦和,既不打断梅萨利娜与克劳狄乌斯的对话,也不催促尼禄去表现——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在之前的那场献祭仪式中,布列塔尼库斯已经在尼禄的面前一败涂地,而等回到罗马后,小阿格里皮娜更是会将那件事情大肆宣扬。
或许有些人可能认为布列塔尼库斯是个受害者,但在罗马人中,畏惧甚至憎恶都能比同情更多一张选票。
更妙的是,比起浑浑噩噩的布列塔尼库斯,尼禄显然更清楚他们回到罗马后将要面对着什么——他虽然对小阿格里皮娜放任那桩阴谋的行为十分不满,但他还是决定暂时与自己的母亲谈和,单就这一点,小阿格里皮娜都不由得骄傲了起来。
因为没有完全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的缘故,她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地向他们靠近,她马上直起身体:“警戒!”她高叫道。
禁卫军也发现了,纷纷拔出了短剑,架起了弓弩。
这个黑点并不是从陆地来的,也不是从海面上来的,而是从空中来的。
“凯撒,”有人喊道,“那是一只哈耳庇厄!”
克劳狄乌斯点了点头,他虽然老迈,眼睛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阅读中不复年轻人的明亮清澈,但这只哈耳庇厄的速度非常快,几乎转瞬之间便从草籽那么小膨胀到餐盘那么大,那近似于深黑的羽翼表明这并不是一个塞壬,而是一个哈耳庇厄。
尼禄站了起来,他认出那只哈耳庇厄是谁了。
它正是卡普里岛上那群哈耳庇厄的首领,也就是给了他羽毛的那只。
而作为神灵的后裔,除非它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否则没人敢轻易射杀它。
这只哈耳庇厄停在了距离露台有着一段距离的横桅杆上。
克劳狄乌斯看向尼禄:“你认识她?”
“我在卡普里岛狩猎的时候,曾经遇见了一群哈耳庇厄。”
“哦。”克劳狄乌斯想起来了。
在那场狩猎中,他的解放奴隶维鲁奇索斯派给尼禄的奴隶一个也没回来——他们不幸遇上了一群哈耳庇厄,这只是一桩小事,维鲁奇索斯向他禀报后,他只嘱咐对方调给尼禄更多一些奴隶。
反正尼禄没在这场意外中受伤或丧命,皇帝当然也不会去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但现在尼禄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你去看看吧。看她需要些什么?”
尼禄走了过去,他可以确定,这只哈耳庇厄就是曾帮助过他的那只,他举手致意:“向海神尼普顿的子嗣致敬!”他喊道。
哈耳庇厄笑了笑,她的声音是很优雅,甚至美妙,但鹰身女妖的形象让这个动听的声音变得有些诡异。
“我要感谢您赠送给我的那支羽毛,它帮助我逃脱了一场厄运。”尼禄低声说:“这让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给予回报?”
“让我跟着你就行。”哈耳庇厄直言道。
尼禄顿了顿:“为什么?”
哈耳庇厄的笑容加深,“我想你是想问,我是否在此之前就知道了些什么。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的。西风神仄费罗斯与最初的哈耳庇厄缔结了婚姻,而我们以及阿喀琉斯以及他的两匹飞马坐骑都是祂们的子嗣。
风无处不在,它带来了新鲜的空气、花朵的芬芳和战场上的血腥,当然也能够带来人们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有些时候它们会如同一些鲁莽的小鸟一般被我们捉住。
而当我看见你时,我便认为这是帕尔卡(命运三女神)给我的启示,我们的命运之线缠绕在了一起——如果放任不管,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就会松脱。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它们搅得更紧一些——你或许会感到迷惑,但你应当知道神灵的后裔一向相当任性而自由。
你带我回罗马,我可以为你探听消息,做你的耳目,我相信你会需要。”
“你要跟我去罗马。”
“是的。”
“我还能够给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哈耳庇厄有很多只。”
尼禄当然不会反对,他并不是在罗马长大的,与那些贵族、官员、元老院议员的儿子们几乎毫无关系,他们没有那些从小培养起来的情分,也没有将来必然会形成的紧密联系,愿意支持他母亲小阿格里皮娜的人或许有,但小阿格里皮娜并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从她的篮子里拿走无花果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尼禄向皇帝请求,要将利比达接到罗马,又让色雷斯人回到他身边的缘故——他身边空空荡荡,这意味着他要为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努力的时候,就算是一个奴隶也未必能够任意驱使。
他低头看了看,从短袍里的丘尼卡上撕下了一大块亚麻布,缠在手臂上。
哈耳庇厄歪头:“你能抬得起我吗?我可不轻。”
“试试吧。”
哈耳庇厄闻言便先将一只爪子搭在了他的小臂上,而后又迅速地横挪了两步,一只爪子落在他的上臂,另一只爪子则按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哈耳庇厄体型庞大,尼禄必须侧着身体才能艰难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面露赞叹之色,人类当然是将哈耳庇厄等视作低自己一等的生物,但哈耳庇厄他们也是这样想的,或许在受到他们的供奉时,这些“神灵后裔”会愿意为供奉者提供庇护,但他们可不是供人豢养的牲畜,不会被轻易驯服,甚至稍有不尊重,都会带来狠厉的报复。
一个还未正式成为祭司的人便能让一只哈耳庇厄长伴身侧,那不单单是极大的荣幸,就连克劳狄乌斯也多了几分荣光,他马上吩咐奴隶端来了更多的肉,哪怕哈耳庇厄直接站在了餐桌上肆意吃喝,他也不以为忤。
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被皇帝认为是一个吉祥的征兆,他对哈耳庇厄投注了极大的热情和尊敬,哪怕还在航行中,哈耳庇厄的颈脖也早早戴上了专门为她打造的首饰。
克劳狄乌斯甚至向她承诺,她将会在奥古斯都宫中拥有一个仅属于自己的房间。
但因为哈耳庇厄不愿意离开尼禄,几经犹豫后,克劳狄乌斯只能将原先属于布列塔尼库斯的房间给了尼禄,并且允许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居室中的家具和布置。
这两个房间位于奥古斯都宫的东部,紧邻中庭,原是奥古斯都的私人图书馆,奥古斯都曾在那里指导他的两个外孙阅读和书写。
可惜的是,这两个孩子都不曾活到能够继承奥古斯都遗产的时候,这两个房间后来空置了很久,直到克劳狄乌斯乌斯成为了皇帝,他有了一个儿子,便将其中的一个私人图书馆改造成了房间,叫布列塔尼库斯在那里居住。
他和他的妻子女儿则住在奥古斯都宫的西侧。
这并非对这两位女性的优待,而是因为西侧是皇帝的私人空间,东侧则有面向外界的接待厅,朝向一个公共的柱廊庭院。
皇帝在私人空间尽可以肆意妄为,而在他的允许下,皇后也能拥有很大的自由,但对于一个未出嫁的女儿来说,她需要的是恪守贞洁、行为得体。
第十二章 塞内加(下)
他将原本属于布列塔尼库斯的房间让给尼禄也不单单是因为偏心,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个房间要大一些,并且有着一个向外探出的小露台,他们不可能像关一只鸟儿般的将一只哈耳庇厄关在金笼子里,她必然有着自己的栖息处。
但同样,她也必须保有与尼禄见面的自由。
克劳狄乌斯是主持那场献祭仪式的人。他当然知道尼禄最终能从女祭司和萨提尔的包围中逃走,完全是因为有一只哈耳庇厄将西风神仄费罗斯的力量借给了他,让他能化身鸟儿飞上天空。
与尼禄一样,皇帝一下子想到这只哈耳庇厄或许很早便开始注意尼禄,并且向他提出了警告。
既然如此,他更希望这只哈耳庇厄能够继续为尼禄,为他以及为整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服务——所以说,布列塔尼库斯为此做出一点小小的让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皇帝的船宫最终停靠在奥斯提亚港,飞马拖拽的抬轿直接从船上起飞,一路前往帕拉蒂尼山。
在走上抬轿之前,克劳狄乌斯还给尼禄指出一个地方——这座港口北侧就是波尔图斯港,这是皇帝迄今为止最大的功绩之一,他倡导并新建的人工半圆形深水港能很好地解决河口因泥沙淤积导致的洪水和浅水问题。
“这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尼禄真心实意地说道,这座港口可以停泊数百艘大型运粮船,当罗马遭遇饥荒时,这座港口能拯救城中近一百万条生命。
一个纯洁少年的认可,远胜于元老院议员们的无数花言巧语,克劳狄乌斯喜笑颜开,“这不过是身为第一公民必须履行的职责罢了。”他谦逊地说道。
随着飞马升空,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脚步也紧随其后,这是一个奇异的景象,光明在他们的前方,黑暗穷追不舍,但飞马终究还是快了一步,当他们自上而下俯瞰整座奥古斯都宫和帕拉蒂尼山丘时,阿波罗金车带来的光芒依然普照大地。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是罗马的起源,也是政治、财富、权力与宗教的中心。
它位于罗马城的中心位置,一边是古广场,一边是奥古斯都圆形竞技场,南侧有着一段险峻、陡峭、高耸入云的石头台阶,人们称之为卡西天梯——因为这里曾经有两个居民卡西乌斯与皮纳里乌斯,他们供奉过大力神赫丘力,如今卡西乌斯家族依然是罗马城的名门望族。
而在名为卢珀尔卡尔的山洞里,罗马城的创建者罗慕路斯和雷穆斯曾经被涨潮的河水冲到这里,母狼找到了他们,并将这对双生兄弟哺育长大。
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城时,在帕拉蒂尼山周围耕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作为城市的边界,在山丘的西南角,有着一座罗慕路斯小屋,它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一座有着茅草顶的圆形木屋,但它可以说是最为朴素的神殿之一,罗马人世世代代虔诚供奉着它。
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末期,罗马人在帕拉蒂尼山上为母神库柏勒修建了神殿,并请来了象征她的黑石。
屋大维,也就是未来的奥古斯都出生在帕拉蒂尼山的东部,一个叫做公牛首级的地方。
后来他又住在了一个演讲家位于“羊径”的老宅里,在凯撒被杀后,他买下了位于帕拉蒂尼山西南角的霍腾西乌斯的住宅。
那时候这座住宅还只是一栋两层的小楼,距离罗慕路斯故居和天梯都很近。这座住宅比起其他富丽堂皇的建筑而言,简直就是寒酸之极,地面没有珍贵的大理石和马赛克,房间里也没有取暖的设施,以至于每到罗马的冬季,奥古斯都就必须去他的另一个朋友家睡觉,那里会更舒适一些。
作为罗马的第一公民,奥古斯都事实上是一个非常简朴的人,甚至称得上是毫无欲望,他吃得简单,住得简单,对出行也没什么要求。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这栋住宅虽然不满意,但还是没有什么改动。他只是一次次地购置邻近的住宅,以扩大自己的居所,这更有可能是出于政治原因——毕竟他需要一个广阔的空间和众多的房间来接纳他的被保护人、盟友以及下属。
最终,奥古斯都的整个住宅群覆盖了帕拉丁山西侧的广阔区域,这座朴素又宽阔的住宅曾经被烧过一次,元老院发起了重建募捐,各阶层人士都按照自己的收入比例进行了捐款。
不过奥古斯都并没有愚蠢地将这堆堆积如山的财物纳为己有,他只是象征性地取用了一点,规定每个公民只需付出一个第纳尔(第纳尔是银币),不过他没有拒绝元老院与民众授予他的荣誉,他居所的门柱被允许挂着月桂花环,大门上方有着“致拯救公民的英雄”的铭文。
不仅如此,他宅邸的大门上,还有着一座三角门楣,这让这座住宅更近似于一座神殿,而非普通的建筑。
帕拉蒂尼山丘上矗立着许多神殿,西边有胜利女神神殿、库柏勒神殿,东边有阿波罗神殿。
在奥古斯都宫中,还有一座小型的维斯塔神殿。
不过这并不是凯撒的特权,在家中供奉不同神的神龛是罗马人的习俗。一般而言,除了家神之外,罗马人通常会供奉维纳斯与朱庇特,还有就是他们的神圣始祖,譬如克劳狄家族会在宫殿中修建供奉战神马尔斯。
在中庭,还有一个家谱室,里面除了文书之外,还有装在对开门的木神龛里的蜡面具,这些蜡面具都是从死去的先祖脸上拓下来的。
平时它们被谨慎地保藏在可开关的木制神龛中,遇到隆重的庆典或重要事件时,它们就会被请出来,人们认为这样可以让先祖更好地保佑他们。
回到罗马后,克劳狄乌斯便变得忙碌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说,皇帝完全可以在卡普里岛上处理政务、指挥战争,但总有一些虽然不大却需要解决的事情要等他回到罗马后解决。
作为皇帝的妻子,梅萨利娜再次显露出了自己对罗马的控制力,她开始大肆招揽皇帝身边的人——克劳狄乌斯身边的那些奴隶官员,军队中的将领、各个行省总督、元老院的议员们甚至有名的富商、骑士、学者……几乎都被她一网打尽。
她急切地将自己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推到众人面前,但这个可怜的孩子尚未从那场劫难中彻底地恢复,这让他显得迟钝而疲惫,反而给人们留下了不少坏印象。
而小阿格里皮娜却一反之前的做派,变得谦恭温和起来。
不过她也如在卡普里岛上所说的那样,并没有给尼禄太多的休息时间。在回到罗马的第三天早上,她便装扮妥当,催促尼禄和她一起去见姨妈莉薇娅。
这座宅邸位于奥古斯都宫北面,库柏勒神殿露台的下面,水渠与门楣上的铭文告诉人们这是莉薇娅的房子,但这位莉薇娅并不是现在的这位莉薇娅,而是奥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提比略皇帝的生母,同时也是尼禄的高祖母。
如今她已经被视为尤利乌斯家族的一员,并且经由克劳狄乌斯神化,获得了奥古斯塔的称号。
如今她的神殿与奥古斯都的神殿正并排矗立在罗马广场上,这份属于她的小小财产一直被空置着,直到小阿格里皮娜与妹妹莉薇娅再次回到罗马,这所精致而又华美的宅邸便被皇帝作为莉薇娅的遗产赠送给了她们。
虽然面积无法与奥古斯都宫相比,但论起奢侈与美妙,奥古斯都宫却要稍逊一筹,这里墙壁、地面、穹顶、中庭水池、柱子都是由色彩斑斓的大理石装饰的,线板镶嵌金箔,地上处处都有着贝壳与大理石的马赛克拼画,墙上绘制着与神祇有关的绚丽壁画,包括希腊、罗马和埃及的。
而在庭院当中矗立着一尊奥古斯都的雕像,这是一尊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雕塑,抹着彩色颜料,让它看起来更如一个真人,奥古斯都身着甲胄,挽着斗篷昂首看向天空。
而在奥古斯都的身周,则环绕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阿波罗和狄安娜分列两侧,上方是执掌雷霆的朱比特,下方是握有财富与死亡的普鲁托,而一只骑着海豚的小爱神丘比特靠在奥古斯都的右腿处,这暗示着他虽然只是凯撒的养子,却依然传承了维纳斯女神的血脉。
小阿格里皮娜带着尼禄在这座雕像前驻足,并要求他向雕像行礼。
这不仅是他的祖先,也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