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9节

  按照常理来说,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逞凶斗狠,骄傲自负,绝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小阿格里皮娜在羽扇后咂舌,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啊……她在心中感叹。

  “但如果您只是来嘲笑我的话,您现在就可以走了。”

  哦,小阿格里皮娜在心中说道,这就对了。

  她踢掉脚上的凉鞋,拉下身上的帕拉,直接跳到尼禄身边,将他提起来抱在怀里,让他和自己一起躺在蓬松的枕头堆里。

  她这一提,尼禄才发现自己的双臂还在,它们从原先仿佛不存在的状态陡然变成两柄烧红的尖锥,一左一右刺入他的肩膀和胸膛,即便是尼禄也不禁呻吟出声。

  小阿格里皮娜不但不同情,反而笑得咯咯响。

  “这确实是皇后梅萨利娜的安排,”她说,“只不过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其他人插手,因为她的愚蠢,这件事情确实有可能。”

  “那是什么仪式?”

  尼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直接问道。

  “当然是给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喽。”小阿格里皮娜摇了摇羽扇,又拍了拍尼禄的肩膀,每一下都能引起深入骨髓的刺痛,尼禄暂时只能忍耐。

  而小阿格里皮娜似乎很喜欢看到他遭受痛苦、又不得不默默忍受的样子,伸手捏捏他的手臂后,才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确实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只有在元老院以及凯撒和他的继承者中流传。

  你原先待在那座小城里,身边只有一个烤面包的妇人,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的缘由。

  在奥林匹斯山的十二主神中,酒神巴克斯虽然占据了一席之地,但他并不受看重,神力也很难与其他神祇相比。

  奥林匹斯上的众神,不是神祗便是神祗与神祗的后代,他的母亲却是凡人塞墨勒。

  朱庇特曾经化身下凡与她私会,并且让她身怀有孕。而在她怀着巴克斯直到六个月时,心怀嫉妒的白臂膀女神朱诺便化作她的女仆怂恿她说,既然你的恋人乃是执掌雷霆的朱庇特,那么就应当叫他现一现真身,才能保证他所说的并非谎话。

  塞墨勒经不起怂恿,终究向朱庇特提出了这个要求——因为之前朱庇特答应过她,无论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所以他就在塞墨勒面前显露了真身。

  但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够直面神王的威严降临?她就在朱庇特的雷霆中灰飞烟灭,只留下了还未足月的半神巴克斯。

  这你应当是知道的。”

  尼禄微微点头。

  “于是朱庇特便将他救起,在自己的大腿上割开了一条口子,把他放在里面,直到他足月出生。

  因此,在希腊语中,他的名字含有二次出生的意思。作为一个并不完美的孩子,他原先在奥林匹斯山是应该没有神位的,但因为那时的灶神维斯塔女神更愿意留在凡间,便将她的神位让给了巴克斯。

  你知道巴克斯的神职是什么吧?葡萄种植、酿酒与狂欢庆典。

  他一直很喜欢煽动人类走向理性的反面,这或许与他出生后的一系列遭遇有关。他虽然从朱庇特的大腿中诞生,但此后朱诺并没有放弃对他的憎恨,还在孩子的时候便一直处于被朱诺派遣的怪物追杀的困境之中,甚至真的曾被杀死,尸体被撕裂成数块丢在各处。

  如果不是万物之母忒拉怜悯他,将他拼起来复活,现在就没有酒神巴克斯了。

  他曾经在凡间辗转多个家庭,甚至有一阶段,他被变作了山羊由宁芙仙女们抚养——在长大后,这段遭遇令他对于世间的公理和秩序不甚信任,反而更推崇野性与无羁。

  一开始的时候,人们供奉他,他给予人们回应,与其他的奥林匹斯众神并无区别,但大约是在一百多年到两百多年前,他的一个女祭司突然做出了堪称疯狂的举动。”

  小阿格里皮娜陷入了回忆。

  “那个时候,罗马人正处在共和时期,并且不断地向外大肆扩张,沉重的战争压力导致人们需要得到一个尽情释放的机会,因此酒神的狂欢也得以被元老院所允许。

  这时候却出现了一个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她声称自己得到了巴克斯的神谕——或许那并不是声称,要求大家将祭祀时间从白昼改到晚上,并且从原先的一年三次改成了一个月五次。

  但在深夜的仪式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放大了。

  她们载歌载舞,酗酒无度,参与者从原先的女祭司及少量信众——可能只有几十人,陡然增加发展到上千人,他们燃起篝火,通宵不息,成群结队的巡游,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不断地裹挟着路上的行人加入他们。

  除了正常的献祭之外,被人们称之为狂女的女祭司还会将经过的地方所有的牲畜活活撕碎,公鸡、兔子、山羊甚至牛。

  就如你看到的那样,他们将这些牲畜视作巴克斯的化身,并认为吞下这些祭品的血肉,就能够让他们更接近神。

  当然,只是如此并不能引起元老院的注意,问题是后期,他们开始无限制地接收信徒,并且将狂欢波及到每一个阶层,包括乞丐、罪犯、商人、骑士和贵族,最后他们甚至只允许二十岁以下的新人加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狂欢之中,从半羊人萨提尔到那些“狂女”,也就是他的女祭司,还有酒神巴克斯的信徒,无论男女都会竭尽全力地去追逐最为原始的那种快乐。

  他们之间甚至无需相识,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甚至不是为了交易,只是为了如同动物般的享乐。

  最终让元老院忍无可忍的是,一个有幸在妓女的帮助下逃脱祭祀仪式的年轻人向他们揭发,说在狂欢之中存在着大量同性行为——在暴乱式的狂欢之中,有数千个罗马骑士阶级的年轻人——当然,他们都是男性,被诱惑或被迫做出女人般的行为。

  还有一百多个罗马人因为坚决不接受这种行为而被处死——这倒算不上罪行,在任何神明的献祭仪式上,参与者私自退出都算是死罪。

  要知道,罗马人中,女人是不被允许拥有任何权力的(除了女祭司),她们连名字都只能来自于家族名,男性在十六岁后就不再是一份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女人却永远都是,只不过会在某些时候更换主人罢了。

  因此当一个罗马男人做了如女人这样的事情,他就会被当成女人,不会再被人们信任和崇敬。

  这就等于毁灭了当时罗马大部分的有生力量,甚至对罗马今后的统治造成了威胁。

  元老院一直狂怒不已,他们立即举行了仪式,向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献祭与控诉,得到了朱庇特的允许以后,罗马人立法——酒神巴克斯的信徒数量被限制,一年只能举行三次白昼时分的祭祀,只有在到祭司长以及一百名元老的允许下,才能够举行夜间祭祀。”

  她贴近了尼禄,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知道皇后梅萨利娜为什么会允许他们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来迷惑你么?

  因为布列塔尼乌斯如今也只有九岁,距离他成年,担任公职,进入军队还有好几年,这足够她设法改变人们对他的看法。

  而你就不同了,你已经十二岁了,等到十六岁的时候,你便成年了,”她叹了一声,“本来我还打算让你提前两年或者是三年举行成年仪式,也就是说明年或者是后年——然后你就可以披上白袍,进入政府或者是军队,”她突然靠近,用鼻尖抵着尼禄的,同时伸出一只手来扣住他的后脑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说着无比可怕的话。

  “但就如我之前所说——一旦他们得逞,这将会是一个很难抹除的弱点,你又不像是布列塔尼乌斯,他是克劳狄乌斯的亲生儿子,又只有九岁。

  你十二岁了,已经长出毛发,在可以主动的时候被动,无论你是否自愿,都只会被人嘲笑。

  这种方法曾经被许多人用来攻击自己的政敌,像是尤利乌斯·凯撒。

  别看他在凯旋时,被他的士兵调侃说:他是所有妻子的丈夫,所有丈夫的妻子,但这是被允许的,人们讽刺得胜的统帅,免得他生出骄妄的心。

  最致命的是,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恺撒二十岁的时候——他担任了驻比提尼亚的大使,在罗马人参加的一次聚会上做了比提尼亚国王的斟酒师——这是一个暧昧的职位,在宴会结束后,凯撒被带进比提尼亚国王的卧室,躺在一张金坐榻上取悦他。

  他甚至被称作比提尼亚女王。

  女人,或是处在女人的位置上,就是‘被征服者’,一个被征服者要求征服者服从他,获得领导的位置,怎么可能呢?

  之后连奥古斯都也曾被卷入这样的丑闻,他们宣称他是借着所谓的‘爱情’才成为凯撒的继承人的,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无妄之灾,奥古斯都与凯撒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在凯撒死去的时候,奥古斯都还在希腊。

  换做你,即便你提前举行了成年仪式,想要进入军队或是政府也要在好几年后了。”

  说到这里,小阿格里皮娜略略拉开一点距离,侧着身体,摇了摇羽扇,“但他们大概没想到你竟然可以逃走——啊,别担心,你并未触怒酒神巴克斯,你是以动物的姿态逃走的。

  在动物之中,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必须履行的法律,就如同鹰隼捕猎兔子,兔子逃走了,鹰隼也不会到法庭去寻求所谓的公正,说什么兔子必须成为鹰隼的食物。

  不过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一百头公羊,等回到罗马的时候,你要亲自去向酒神巴克斯献祭。”

  “布列塔尼库斯?”

  “啊哈,说起这个,我想起来就想笑,那个荡妇这次可真是发了蠢,不但没能得到什么好处,还让自己的儿子遭了罪。”

  她满意地看到尼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布列塔尼乌斯是凯撒唯一的亲生儿子……还是我弄错了什么?!”

  “哦,我第一次觉得你是个孩子了。你是不是也被克劳狄乌斯迷惑了?他是凯撒!是奥古斯都!是万神殿的大祭司长!

  他是罗马宗教事务的总管理者,是唯一的监管者,所有的宗教仪式、庙宇活动、相关法律等等……所有与宗教相关的事情全都在他的管辖之下,他甚至可以直接走入维斯塔、密涅瓦以及狄安娜的神庙。

  若是有祭司犯了错,负责审判和处罚的也是他。

  你们的命运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或者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或是布列塔尼库斯触怒神明?

  何况你们只是参与者,不是祭品,你们不会死,只是……”

  小阿格里皮娜微笑着将手指放在了嘴唇上,而后滑到胸膛,继续往下直至最后。

  尼禄只觉得通体发寒。

  小阿格里皮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可惜梅萨利娜也不是什么好母亲,这样的事情对她造不成什么影响,她还有精力大骂布列塔尼库斯太过无能,并借此向皇帝索要了两个行省官员的空缺呢。”

  “那么你呢?”尼禄低声道:“小阿格里皮娜,你呢,你真的一无所知?你也想让我受点教训,是不是?”

  之前尼禄直接向克劳狄乌斯寻求保护和帮助,让自己的养母利比达以及教仆得以从小阿格里皮娜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小阿格里皮娜之后一直没有试图报复,还挺让尼禄惊讶的。

  现在看来,她似乎正在等着这一刻,事情可能是梅萨利娜谋划的,但她肯定没阻止,甚至在其中推波助澜。

  “我想那时候你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小阿格里皮娜冷漠地说道。

  尼禄沉默了一会,“那么,这是否代表,无论我们之中的哪一个,都无需去寻求弗里三女神(复仇)的眷顾了?”

  小阿格里皮娜深深地注视着他,她有点意外,没想到居然是尼禄先提出和解。

  “啊,是的,”她叹息道:“明天我们就要回罗马了。”

第十一章 塞内加(上)加更!庆祝收藏过一千!

  “啪!”

  当着所有人(包括奴隶)的面,屋大维娅被梅萨利娜一耳光抽倒在地上。

  正如小阿格里皮娜所说,当月神狄安娜疲惫地驾驶着她的战车离去后,晨曦女神欧若拉便飞上了天空,随着祂将晨光如同花瓣般地洒向大地,酒神巴克斯的献祭仪式所带来的癫狂、混乱,血腥……立即荡然无存,消散的速度甚至远胜于林间的雾气。

  没有人提及那晚的事情,从凯撒到最卑微的奴隶,他们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祭司们治愈了布列塔尼库斯身体上的创伤,却无法深入到他的灵魂,他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那一夜,他看到、听到、嗅到和感知到的一切——化作了生着尖刺的藤蔓,叫他无法挣脱。

  尼禄无法确定他是否是知情者,但就算他是个知情者,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受到这样可怕而悖德的对待。

  布列塔尼库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以平复自己的痛苦,慢慢遗忘曾经加注在他身上的那些罪孽,但现实并不允许。

  皇帝何时起行,是早就确定好的。

  在罗马,每件需要做决定的大事都需要经过占卜。

  普通一些的事情,如出行,鸟占卜师可以通过鸟儿飞行的方向、云的色彩或者天气来判定;重要一些的事情,则需要举行献祭仪式,由肠占卜师们在祭坛上剖开祭品的躯体取出内脏来观察后做出决定;而那些直接牵涉罗马命运的大事,还要凯撒和元老们亲自前往神殿,与祭司们一同长时间祷告,献祭,焚香,寻求神明给出预言或是旨意。

  不过皇帝只是需要确定何时启程返回罗马时,简单的鸟占术就能给出结果,鸟占卜师观察了黄昏时分鸟儿飞行的方向,得出的结果就是今天,这个日期无法改变,除非有雷霆击打到大地或海洋。

  既然这两种异象都没有出现,无论是谁都无法阻碍皇帝的行程。

  问题是还在呓语和发狂的布列塔尼库斯显然经不起这样的长途跋涉。

  屋大维娅确实真心爱着这个弟弟,一向安静、顺从、像个影子的她,竟然鼓起了勇气,跪在母亲——皇后梅萨利娜的脚下哀求。

  梅萨利娜心头烦躁至极,她微微低头,注视着跪在脚边的女儿,女儿刚才被她打了一记耳光,却不敢呼喊和哭闹,只能颤着嘴唇不断流泪。

  而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没有为她求情,也没有任何行动,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只眼睛像磨花的玻璃球,呆滞地盯着前方,嘴角往下耷拉,面色灰黄,没有一点少年人的朝气。

  梅萨利娜出身名门、身份尊贵,又有着足以与小阿格里皮娜相媲美的娇艳容貌,被迫嫁给克劳狄乌斯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而更让她不满的是,她为克劳狄乌斯生下的这对儿女几乎没有继承到她的聪慧与美貌。

  布列塔尼库斯的面容完全复刻了克劳狄乌斯,这或许可以证明他的血统,但血统又有什么用呢?

  就连克劳狄乌斯也不喜欢这张面孔,而他的女儿屋大维娅也只能说是容貌端正——但问题是,她继承的发色依然是克劳狄乌斯的,平平无奇的浅褐色,看起来更像是个奴隶,而非一位贵女和将来的女祭司。

  或许在梅萨利娜的内心深处,还有着一份嫉妒,她十六岁嫁给四十多岁的克劳狄乌斯,对方又老又丑,还是个瘸子,那时候没人认为他能成为罗马皇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卡利古拉的命令下被处死。

  而这几天她已经从克劳狄乌斯口中得知,克劳狄乌斯有意让屋大维娅嫁给尼禄。

  无论她多么嫉妒小阿格里皮娜,鄙视她和她丈夫生下的那个怪物,也不得不承认,尼禄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少年人,甚至远胜于屋大维娅原先的那个未婚夫。

  这样一来,她对这双儿女的怜惜又减轻了一分,她冷酷地下令:“带上他们。”随后便登上了奴隶抬来的轿子,屋大维娅依然在哭泣,布列塔尼库斯则如同一个木偶般任人摆弄,奴隶们将他们抬起来,装进另一座抬轿。

  梅萨利娜用羽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孔,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情。

  ——————

  “这可比我在庞贝剧院里看到的‘阿特拉笑剧’(一种由戴假面的定型角色演出的乡村即兴喜剧)有趣多了。”

  小阿格里皮娜一边舒舒服服地躺回靠枕堆,一边说道,坐在她身边的尼禄掀开了抬轿的纱帘——斜射进来的阳光并不强烈,也不刺眼——自离开宫殿的那一刻起,他们经过的每个地方,上空都设有丝绸的天篷。

  在罗马的共和制时期,如此奢侈地使用这种价值等同于黄金的织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直到凯撒在他的最后一次凯旋式上命令他的士兵这样做,自此之后,丝绸天篷成为了一种夸耀财富的方式,也是贵族出行必有的排场之一。

  丝绸的颜色并不统一,从晴空般的蓝色到玫瑰般的朱红色,再到牛乳般的白色、橄榄般的绿色与金子般的黄色,但各个绚丽、明亮、耀眼,在视觉上带给人们的刺激与震撼可以叫他们毕生难忘。

  而等他们来到码头,只见那平卧在海面上恭候皇帝御驾的,与其说是一艘大船,倒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行宫或岛屿。

  尼禄之前待过的小城就在海边,他也见过不少宽阔的商船与威武的战船,但它们根本无法与眼前这艘相比——不是亲眼所见,你很难相信一艘船上竟能有宴会厅、回廊、露台,甚至还有葡萄树,是的,不是葡萄,而是葡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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