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这十二艘三列桨船制造了巨大的木雪橇——就是罗马人所惯用的在平底上拉着重物的一种设备,拉动巨大的木雪橇的是牲畜和人,牲畜负担最为主要的重担,而人则起着导引方向的作用。
十二艘三列桨船被引入船坞,拆掉了桅杆、船帆、甲板以上所有的建筑和甲板本身,里面的立柱、桨手所坐的船板也是一样,总之所有的一切能拆掉的全部拆掉。
它们将会在被运输到目的地后,再重新组装起来。
最后十二艘三列桨船只剩下了龙骨和空荡荡的船身,但它的重量依然非常可观,哪怕这些船都不是最大的,每艘只在一百二十尺左右,却比一些老兵曾经亲眼目睹过的巨人还要来得恐怖——当它们被缓慢地拖向运河的时候,整个罗马城的人都出来围观,人山人海,每一次移动都会引来惊天动地的掌声与欢呼声。
在这次搬运过程中,最危险的莫过于在木雪橇前不断垫入滚棒的奴隶们,他们都是最强壮的年轻男人,配合默契,在无数纵横交错的绳索间,他们不断地扛起沉重的棍棒,而后将它推进木雪橇前翘的底端,无论周围传来了多少声音,他们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和走神,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肌肉虬结。
这时候,罗马的太阳已经尽显威力,他们很快便觉得口干舌燥,甚至忍不住去舔舐自己的汗水,头脑更是一阵阵的昏胀——忽然之间,一阵可怕的吱嘎声从他们中间响起,一个奴隶只是一个踉跄,就不知不觉地将自己送到了木雪橇的下面。
他连喊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化作了一抹狼藉的血肉,他的骨头和皮肉被卡在滚棒里,他身边的另一个奴隶想要拉他,却什么也没拉到,自己也差点跌倒。
“水!”一个有着红色长发的奴隶喊道,一看就知道他是个高卢人——对于罗马人来说,高卢,日耳曼,色雷斯的奴隶都属于“不顺服”的那类,他们所干的活儿多数都属于“消耗”,九死一生的角斗场,随时可能塌陷的矿井,田野里无休止的劳作……
像是这种只有牛马才干的活儿也归他们。
一个士兵走了过来,提着一桶水,泼在了他的脸上,他已经顾不得这是不是羞辱了,抬着脸,贪婪地吮吸着,而其他的奴隶也因为这个死去的家伙得到了水——他们的生死没人关心,但皇帝必须在定下的时刻看到这十二艘三列桨船。
在这道可怖的血痕前,成千上百的奴隶和牲畜一起一步步地把脚掌深深地踏入厚厚的泥层,用尽力气往上拉拽,而河岸两边也有绳索——上百根纤绳绷得笔直,这是为了船只在前行的途中不会出现向着一方倾倒的状况。
这么沉重的东西一旦真的倾向一边,没人能够把它扶得起来。
等他们走完了最为艰难的三罗马里,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道厚重的堤坝。
虽然还没看到富基努斯湖,但湖上的风已经吹过了他们赤裸的身体,带来清凉和潮湿,一些嗅觉敏锐的人甚至从中寻找到了鱼和水鸟的气味,还有湖边那些常见的植物,菖蒲、水仙和芦苇。
拉拽三列桨船的奴隶终于得以卸下身上的负担——最后的一段路程,他们简直就是跪在地上爬的。
一些人倒在了地上,就再也没站起来,而在卸下了缰绳后,他们又被系上了铁链,待会儿他们还要自己走回去……
“那些人也是奴隶吧,他们可真幸运,可以坐在那里休息。”一个奴隶在鞭子的逼迫下站了起来后,望着与他们间隔着一个河道的奴隶们羡慕地说道。
而那个第一个要水的高卢奴隶讥讽地笑了一声:“他们是来打模拟海战的。”
先前说话的奴隶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为了筹办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模拟海战,皇帝耗尽心神,投入了金钱和人脉。他的解放奴纳鲁奇索斯因为皇帝的许诺,也尽心竭力要将这件事情办得十全十美。
这次他们一次性便动用了十二艘三列桨船,简直就是前所未有。
之前也有过模拟海战,在人工挖出的大湖,或者是自然湖泊中,但大多数都是几艘平底小船,或者是单列桨船,双列桨船。
像是这样的盛大场面,单单说起便能够叫人雀跃不已。
这些死刑犯和奴隶当然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其中有一群目露凶光、桀骜不驯的家伙——他们正是在这场高卢战争中被尼禄所俘获的德鲁伊战士——比其他人更危险,所以需要尽快消耗。
他们并不畏惧死亡,但更希望这场死亡带来的不是罗马人的欢笑,而是自身的荣耀,可让他们绝望的是,罗马人对他们的看守格外严密,他们被分开关押,头戴项圈,手脚上挂着铁镣。
他们没有屋子住,只能在一片谁都能够看得到的山坡上风餐露宿。
一个德鲁伊的战士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凝视着那些络绎不绝的人群,他们搬来了数之不尽的东西。
酒、面包、柑橘、奶酪……看到一车香气四溢的奶酪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身边的同伴不由得垂涎三尺,罗马人并不让他们吃饱,免得他们有力气反抗。
但一个军官也曾经戏谑地告诉他们说,在开战的前三天,他们是能够吃饱的,免得他们甚至无法登船。
这时候又一列车队来了,他们使用的是无蓬马车——叫这些奴隶和死刑犯觉得奇怪的是,这些马儿都有专人牵着,脸上蒙着眼罩,车上堆着一条条的用打湿过的牛皮包裹着的东西。
先前的德鲁伊战士凝神看了一会,说道,“鳄鱼。罗马人会把他们放在湖里,开战的时候,从水中落下去的人就会成为它们口中的美食。”
他的同伴立即收紧了下颚:“该死的罗马人!”他骂道,有那么一瞬间,德鲁伊的战士甚至想要用自己的血肉去引动这些鳄鱼。
但他也已经注意到那些鳄鱼都被皮索捆得死死的,就没去冒这个险,何况这里距离他们太远了,哪怕发生了骚动,依照那些看管着他们的罗马人的警惕性,只会立即将他们杀死,而不是傻乎乎地等着他们发起偷袭。
其他人也已经发现了——那些湿漉漉的牛皮所包裹的东西——这些可是那些商人为了向皇帝献媚而搜罗来的印度鳄鱼,每条都有十八尺到二十尺长(六米左右),雌性,正是为了护巢而变得格外凶猛的时候。
一想到这可能就是他们将来的归宿,一些犯了死罪的罗马人便悲痛地抬起手来,蒙住了面孔痛哭起来。
而德鲁伊的战士与他的同伴却始终不曾动容。他们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从天空的飞鸟到地上的爬虫,只希望能够找到让自己逃脱,甚至于反击的机会。
此时,空中有着几大团阴影迅速地掠过他们的视野,“是狮鹫。”德鲁伊的战士满怀愤恨地说道,在之前的战役中他们第一次见到狮鹫——罗马人的新武器,因为罗马人之前从来不曾用过,才让他们猝不及防,接连吃了大亏。
而这些狮鹫的爪子还紧紧地抓着一样巨大的物体。
——————
哗啦一声。
塞壬们跳进了富基努斯湖,因为那一瞬间的刺激,她们身上的鳞片和鱼鳍全都张开了,鱼儿就在她们身边游动,她们却对这没什么兴趣。
塞壬与沼泽仙女不一样,沼泽仙女有时候会捕猎沼泽中的鱼和蛇果腹,但这些受到供奉也可以说是被豢养的塞壬更喜欢那种有着炽热心血的活物,最好是人,没有人的话,牛、羊、兔子都可以。
此时,人们已经将一大筐子兔子以及几只羊赶了过来,他们揪住兔子的耳朵,远远把它抛进水里,羊则被驱赶着,逼迫它们踉踉跄跄地自己走近湖水里。
不说兔子,就算是一直被圈养在羊圈中显得有些迟钝的山羊也察觉出了不对,动物的本能让它们不断挪着蹄子后退,人们几乎抓不住它们。
“不用那么麻烦,连着笼子扔进去吧,塞壬的利爪就连石头也能割开。”负责这件事情的百夫长说。
于是接下来的羊和兔子,就连着箩筐和木笼一起被扔进了湖里。果然,如那个百夫长所说,里面的小动物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哀鸣,塞壬尖锐的爪子就已经撕破了那些木笼和箩筐,木笼的栅栏每一根都有男人的大拇指那么粗,但在塞壬面前,它们脆弱得就像是干枯的芦苇。
几只兔子掉进了水中,却又迅速地浮了上来。
所有的动物几乎都会游泳,兔子和羊也不例外。它们努力地挣扎着,想要朝岸边游去,一个士兵抬着头,怀抱着期待,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白色,以及被它们搅起来的泥沙。
“她们没吃这些——是不喜欢吗?”
错了,塞壬早已饥肠辘辘,以及,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让她们颇为不适的空中搬运让她们的心中充满了抱怨的情绪,但在首领动手之前,没有塞壬敢于越界。
幸好,在昏暗的水下正有一条矫健的身影撕开了水流,只需一瞬间,就从一道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头发犹如海藻、眼睛有如宝石,却有着狮子般獠牙的怪物。
黑眼睛的塞壬完全不复在尼禄面前的温顺与柔顺,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狩猎者。
她一冲便冲到了最大的一只公羊身下,一把将它拖入水中,随后便用自己尖锐的指甲撕开了它的胸膛,血液喷涌而出,周围的水被染得通红,腹腔中的内脏顿时膨出,她立即咬住了那块最为鲜嫩的肝脏,将它吞入腹中。
见她先动了手,其他的塞壬才一拥而上,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猎物,对于兔子这种较小的生物,她们一撕为二就能囫囵地吞下。山羊这种大东西她们吃起来就要挑剔得多,只吃内脏、好肉,蹄子,皮毛都会被剩下,慢慢地浮出水面。
这里的湖水已经完全不像原来那般清澈,更像是一锅沸腾的血汤——所有的狩猎和捕食都在水底下进行,人类的眼睛看不穿水波,当然也无从察觉塞壬的位置。
一个士兵出于好奇,下意识地往芦苇那里走了两步,而负责此事的百夫长看到了,立即大声喊道,“后退!”
士兵在军队中所接受的训练救了他,一听到百夫长的怒吼,他便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就在他举步的瞬间,一条白皙但有力的手臂已经猛地划过了他原先站的位置。
一条塞壬笑盈盈地浮上了水面。
那个被吓到的士兵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还荡漾着血色的湖水看去,那里距离这里足足有好几百尺。
她是怎么过来的?
芦苇边甚至还有小虫静静地在水面上跳跃,蜻蜓飞来飞去——那么大的东西在水下游动,在他的印象中至少应该有翻滚的水波——如果不是百夫长的这声叫喊,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塞壬拖下水去吃掉了。
塞壬一击落空,却并不气馁。
她姿态从容地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撩了撩垂落的长发就要放声歌唱,士兵见状立即抬起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引得这只塞壬嘎嘎大笑。
而其他的塞壬也在自己喜欢的地方露出了那曼妙的身躯,独自一人或者是三三两两,她们的美貌完全超越了凡人,即便没有歌声,也能够摄取人的心神。
士兵不敢再看,就着这个姿势匆匆跑回了军官身边,他是最近才来到禁卫军团的,因此并没有随着皇帝一起去过卡普里岛,对塞壬的危险性缺乏足够的警惕。
百夫长提起葡萄藤杖,在士兵的身上打了几下作为警告,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记住今天的教训。
但在回去的途中,这个年轻人还是忍不住,悄悄地问:“就这些了吗?这些塞壬的胃口好像也不是很大。”
“怎么,你还想在自家的水池里养一条吗?”百夫长嘲笑他,随后便收敛起了笑容,冷淡地说道,“因为这几天都需要她们保持在一个饥饿的状态,等到模拟海战开打的时候,水里除了那些淡水鳄之外,也有塞壬。”
作为罗马的公民,皇帝(除了卡利古拉)并不会大张旗鼓地用人来喂养塞壬,哪怕是奴隶,这会被罗马人认为是不文明的。
就像奥古斯都在接受一位富有的骑士款待时,一个奴隶因为打碎了杯子,而被主人投入鳗鱼池——奥古斯都出声阻止了的行为得到了赞扬那样。
这就和暗杀一样,属于你可以做,但绝对不可以公开宣扬和承认的事情。
但是在这样的模拟海战中,这样的放纵是被允许的,甚至得到鼓励的。
毕竟,在罗马的法律中,一向有兽决这项刑法。
在模拟战中掉下船去落入水中的死囚犯和奴隶,成为淡水鳄的美食,或者是塞壬的佳肴。对于罗马人来说二者无甚区别,甚至后者的观赏性会更高。
“塞壬也知道,所以这些只是给她们打打牙祭用的,她们很快就会迎来一场饕餮大宴,正空着肚子,等着享用美味的人肉呢。”
黑眼睛的塞壬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她的主人去了皇帝那里,肯定要陪着皇帝一起用晚餐,所以要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他才会来到湖边。
她兴味索然地沉入了水底。
尼禄在陪伴着皇帝的时候,总是会放开了大吃大喝。作为一个运动量足够的年轻人,他的胃口一向好得叫人不敢置信。
皇帝很喜欢看着他所喜爱的年轻人尽情吃喝,只是这个孩子还是坚决不接受鸟的脑子、猪的胞宫和烤得金黄的睡鼠,不过脾气古怪的人多的是,而且他今后还会坐拥整个罗马,即便在食物方面有些挑剔,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在整场宴会上,最受尼禄喜爱的是朱纽斯送来的桃子,他的庭院确实很受富饶的波摩娜女神(果树女神)的喜爱,上次的梨子甘美多汁,桃子也甜如蜜糖。据朱纽斯说,这是温室中最早产出的一批桃子,居然一点都尝不出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苦涩。
尼禄还特意拿了三只,等回去之后分给罗莉娅、身边的那只哈耳庇厄,还有黑眼睛的塞壬。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水边,轻轻拍打水面,下一刻塞壬便浮出了水面,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头发和鱼鳍上沾染的水珠就像是嵌在上面的细小钻石,她高兴地向尼禄游了过来,尼禄伸出了手,让她看自己手中握着的桃子。
而塞壬也同样向尼禄伸出了手,那只手握着拳头,显然里面也藏了什么东西,她兴高采烈地向尼禄展示,那是一颗蛋。
尼禄把它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它是热的。
“我叫奴隶给我生了堆火,煮熟了,快吃吧,非常好吃。”
因为这枚蛋实在是太像是鸡蛋了,尼禄一时间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但正当他捏着,想要直接敲在一旁的石板上,把它敲碎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住了。
“你哪来的蛋?”
芦苇丛中捡的鸭蛋,还是从淤泥里掏出来的蛇蛋?
“哦,这是我的蛋。”塞壬欢快地说道,似乎没有察觉到邀请可能的父亲吃掉因为他的拒绝没能出生的“蛋”是件多么诡异的事情。
尼禄第一次僵住了。
“你不吃吗?”
“不,不!谁叫你这么做的?”
“我们一向那么做啊,只不过我们通常会直接吃掉,而不是把它煮熟。我听说对于你们来说,鸡蛋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食物,不过你们很少生吃。”
尼禄已经不想听了,他将这个蛋慎重地拿起来,交还到它母亲的手中。
“你不吃吗?”
“不。”
塞壬点了点头,她完全不觉得尼禄的拒绝有什么问题。
她一手拿着尼禄送给她的桃子,一手拿着那个蛋左右看看,直接将那个桃子塞到了嘴里,只听咔嚓几声,就连坚硬的桃核也被她咬碎,一起吞了下去。
“不错。”她说,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些桃子是尼禄带来的——塞壬更喜欢鲜活的血肉。
当然蛋也可以。
她另一只手一抬,在尼禄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蛋就到了她的嘴里,而后她一梗脖子,便咽了下去。
塞壬的礼物让尼禄第一次做了噩梦。虽然他知道许多动物都有着这样的习性——也可以被称之为自然的选择,任何一种鸟类都会在发现无法孵出的死蛋时,把它啄开吃掉里面的蛋液。
而在动物之中,如果母亲生产胎儿的时候,过于紧张、虚弱,也会吃掉新生的幼崽。至于弃养那些残疾的、生病的、虚弱的幼崽,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是塞壬的这种做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二天一早尼禄醒来的时候,还听到哈耳庇厄正在大声地嘲笑他。
“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骨没有让你做噩梦,一个小小的蛋却成功了。早知如此,德鲁伊们就该多拿些蛋摆在你的面前,好叫你不战而退。”
“你不明白……”尼禄痛苦地说道,哈耳庇厄闻言垂下了脑袋,不是如人类那样垂在胸前,而是像扭着绳子一样扭着脖子,一边低头一边和他面对面。
确认尼禄的表情确实正处在痛苦与惊讶之间后,她不由得生出了对这个年轻人的怜爱之情,便走了两步,展开翅膀,把他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