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在他的脚下展开:死去的鸟兽、人类无法复活,焦黑的树木也难以复苏,但扼在罗马公民脖子上的那双手终于松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终于可以不必如此紧迫了,皇帝克劳狄乌斯或许要感谢尼禄以及那个最终改变了主意的自己,尼禄解决了之后所有的麻烦。
在这场典礼中,到场的有元老、祭司和官员,前来观礼的平民更是数不胜数,前者得到的援救最及时,但还是有些人死了。
平民的损耗最大,毕竟一些反应机敏的人在看到祭司们正在往高处跑的时候也会跟着跑。
但还有些人自以为聪明,又或是在惊慌下失去了方向感,反而冲向了河道,结果无需多说,他们的死亡只在一瞬间。
对于他们的家庭来说,当然是一场悲剧,尤其是因为允许参与这场盛典的都是罗马公民,而且他们很有可能是士兵,是工匠,是商人,是家庭中的顶梁柱,他们的骤然逝去,可能会导致一个家庭的覆灭。
因此,皇帝感到万分悲伤。他慷慨地允诺说,他会承担起那些死者家庭所欠的所有债务,还会给一笔抚恤金。这笔钱约等于这个死去之人十年的工资。但皇帝回到皇宫后,就直接倒下了——他又惊又怒,更是疲倦得难以起身,为这些人哀悼、统计、给予抚恤都成了尼禄所要做的事情。
不仅如此,作为“青年王子”,在皇帝无法履行其职责的时候,尼禄还要代他去抚慰那些不幸的元老和祭司们,而那些家族所求的东西只会比一个普通的平民更多,需要给多少,怎么给,什么时候给都是个问题。
尼禄将这些问题带回到克劳狄乌斯这里,克劳狄乌斯虽然精力不济,但还是能够给他做解释,做分析,然后做出决定。
有些时候他也会让尼禄先说,确定可行后,他会大力鼓掌表示赞赏。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工作,也让他的身体雪上加霜,在接受了医药之神祭司的药草和治疗后,对于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他索性就放手让尼禄去做,这让尼禄更早一步接触到了罗马的政治中心。
在这段时间里,作为首席秘书官的纳鲁奇索斯殚精竭虑,承担了一大部分麻烦而又琐细的工作。
因此,当小阿格里皮娜气势汹汹地要以这场事故来追究纳鲁奇索斯的责任时,尼禄挡在了解放奴隶的身前,小阿格里皮娜气得面孔通红,手里的羽扇犹如匕首般指向纳鲁奇索斯。
“哪怕有一百条,一千条,一万条理由,那又如何?
即便他没有渎职,那又如何?为了安抚那些平民和官员,我们几乎掏空了皇帝的私库,之后还要在许多地方做出让步,难道我们就不能让他承担起责任来吗?”
尼禄能够听懂小阿格里皮娜的意思。纳鲁奇索斯是否有在这个工程之中收受贿赂,导致工程在最后出现了差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小阿格里皮娜只是不愿意做出那么大的让步。如果将纳鲁奇索斯推出去,既能除掉一个仇人,还能够让那些元老和祭司闭嘴。对于小阿格里皮娜来说,这是一桩相当合算的买卖,但尼禄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纳鲁奇索斯是克劳狄乌斯身边仅有的一个人了。
如果他被问罪,被流放,那么皇帝身边便只剩下了一个不可信任的帕拉斯,到时候皇帝出了任何问题,都会有人来质疑他和小阿格里皮娜。
何况他今后还要远征不列颠,他难道还能把罗马交给小阿格里皮娜不成?
算了吧,他真担心他回来的时候,元老院已经和小阿格里皮娜不死不休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按照小阿格里皮娜的性情,就连罗马的官员和平民也不能逃其毒手,小阿格里皮娜的狠辣,可比梅萨利娜多得多了。
小阿格里皮娜当然不会轻易罢休,但现在的尼禄已经不是那个在海滨小城待了十二年的少年人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年,他已经从一只爪牙尚且稚嫩的幼兽变成了一头真正可以威胁到敌人性命的野兽。尤其需要说明一点的是,现在他在皇帝克劳狄乌斯这里的信用已经远远超过了小阿格里皮娜。
无论小阿格里皮娜再怎么进谗言,认为总该小小的惩罚一下纳鲁奇索斯,皇帝也没有点头答应。
在皇帝又一次拒绝了她之后,小阿格里皮娜回到他的房间,从黄昏一直坐到了日落。布鲁斯在一旁看着,心惊胆战,他当然知道小阿格里皮娜的脾气,沉默并不代表着放弃,就像她又哭又闹的时候,也并不代表束手无策了。
他叹了口气,只得过去安抚:“你要体谅一个年轻人。”
小阿格里皮娜轻轻地哼了一声,“男人!”她恨恨地道,陡然转过身来,握住了布鲁斯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刺进了他的皮肉,布鲁斯却只是蹙了蹙眉。
“你们是天生的同盟,以控制和欺凌女人为乐。我早该知道……”在她说出不可挽回的话语之前,布鲁斯连忙跪下来,抱住了她的膝盖。
“我永远是你的奴隶,我的主人,但你应该懂得没有哪个男人可以舍弃战场上的胜利。”
“你是说不列颠?”
“或许是吧?也有可能会是叙利亚,埃及……想想看,他给你带回来的战利品。”布鲁斯将视线上移。今天小阿格里皮娜也依然带着那枚红珊瑚项链。“事实上,这对于您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克劳狄乌斯未必能够再活多久,等他在外面打仗的时候,难道还能将权力交给别的什么人?你是他的母亲?而母亲永远不会害孩子,最重要的是,”他低声说道,“尼禄并不喜欢克劳狄乌斯的女儿,他最爱的女人,只有您。”
虽然知道他是在为尼禄求情,但他的话语还是让小阿格里皮娜露出了笑容,她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么我们或许要推波助澜,让他回到战场上去。他或许像我的父亲日耳曼尼库斯那样更适合待在战场上,而非罗马。”
“是的,他已经非常清楚地表达过了他的意愿。他是维纳斯与马尔斯的后裔,要用战争来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两者的血脉。
如果你总觉得他有些碍手碍脚,把他打发到战场上,或许也是个好主意。”
小阿格里皮娜抿住了嘴唇,有些不信地看着布鲁斯,“你呢,你也要去战场上吗?”布鲁斯苦笑着摇头,“不,我总是要留在您身边的。”
这句话确实取悦了小阿格里皮娜,她摸了摸布鲁斯的面颊,发现那里已经被她掐出了血,“去上点药吧。布鲁斯,这可算不上一枚勋章。”
“这可不好说。如果有人知道这道伤痕是怎么留下的,或许会有人愿意出一百万个塞斯特斯和我换。”
小阿格里皮娜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布鲁斯的脸。
这件事情总算是过去了,布鲁斯松了口气。随后他犹豫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该去见尼禄,尼禄却抢先一步找到了他,看到尼禄的脸色,布鲁斯立即将小阿格里皮娜的事情往后放了放:“发生什么事了?”
“一桩不太妙的事情。”。
在富基努斯湖发生的事故淹死了很多人,但其中有个人的身份相当麻烦,甚至可以说是棘手。他就是亚美尼亚曾经的国王沃诺内斯的小儿子。
这位国王在年少的时候,曾经被扣在罗马做了十来年的人质,就像曾经的阿米尼乌斯,他也是罗马用来培植倾向于自己的力量中的一个。
但后来帕提亚的贵族终于忍不住了。他们说:他们的国王实在是太像是罗马人了,说话带着罗马人的腔调,行事也处处遵照罗马的意愿。对于贵族们来说,他是一个叛徒,一个废物,于是他们便选中了另一个人做了帕提亚的国王。
那个没用的沃诺内斯被废黜后,遭到了新王的追杀,他实在无奈,先逃到了亚美尼亚,但亚美尼亚也抵抗不住帕提亚新王的追击。
这一次他直接跑到了罗马的叙利亚寻求庇护。
那时候的罗马皇帝还是提比略。他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并没有立即发动战争,而是让日耳曼尼库斯去处理此事。日耳曼尼库斯因此被赋予了几乎所有的权力——即便称他为一句东方行省的国王也不过分。
他先是在亚美尼亚扶持了一个新国王,而后又与帕提亚的新王谈判,安抚住了帕提亚。
那个国王沃诺内斯呢,他被罗马人软禁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就此安分守己,他想要逃走,又被杀死。但在他被杀死之前,已经结了婚,有了儿子。
而等到克劳狄乌斯做皇帝的时候,沃诺内斯的长子被他派去争夺帕提亚的王位。可惜的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不过他还有个弟弟。也同样在罗马人的掌握之中,是罗马人随时可以打出的一张牌。没想到的是在富基努斯湖的事故中,他也被淹死了。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帕提亚。他们又听说了皇帝克劳狄乌斯病倒的事情,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觉得又找到了一个击败罗马的好机会——即位没多久的帕提亚国王起兵,直入亚美尼亚。
因为这时候的亚美尼亚国王乃是原先国王的侄子,他杀了自己的叔叔强行夺位,登上了亚美尼亚的王位,而他对亚美尼亚的统治堪称苛刻又残暴,不得民众和贵族们的拥护。帕提亚国王趁机将自己的弟弟提里达特立作了亚美尼亚的国王,等于是将这片区域彻底地纳入了他的版图。
这件事情由叙利亚的总督报告了上来,克劳狄乌斯当然无法容忍这样的挑衅。
所以说,布鲁斯歪打正着了,尼禄的计划又要有所改动,在罗马待了没一年,他又要出征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余波和现实的基督徒
九月的卡普里岛是最美的。
天空洁净,海水碧蓝,果实与鲜花沉甸甸的,犹如宝石挂满翡翠色的枝头,洁白的大理石发着光,轻薄的丝绸帷幔被风卷出窗口,就像是鸟儿在空中展开了翅膀。
对于尼禄来说,卡普里岛也是一个惬意的地方。
他在小城里的时候就很喜欢待在海边,或许是因为大海无论在哪里都是他所熟悉的景色。
皇帝知道自己的养子很喜欢去海边,眺望大海,或是在海中游泳,于是便在他从露台上能看得到的地方为他建造了一座建筑。
这座典型的“罗慕斯”虽然无法与皇帝的行宫相比,却也是五脏俱全,有门厅、走廊、中庭、餐厅、会客室、卧室还有至关紧要的浴室。
这个浴室虽然只能容得下四、五个人,却一样有热水、温水,蒸汽房,尤其是它的冷水池竟然是在室外的,有一道水渠直接通往大海,就是为了尼禄可以随心所欲地与他所喜爱的那条塞壬相会。
皇帝克劳狄乌斯或许也对自己的女儿感到了绝望,这次出行,他不但带上了所有的王室成员,甚至还邀请了罗莉娅。
尼禄想,或许是之前发生在富基努斯湖的意外让皇帝克劳狄乌斯意识到,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确实人丁不旺。
他开始急切地想要看到尼禄能够早日有一个后裔,只是屋大维娅的作为,让他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都难以说出:你尽快与我女儿有个孩子的话来。
因此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罗莉娅。
罗马的法律是一样非常奇怪的东西,对于男性和女性的要求完全不同。
这里不必说,通奸罪中男性一样会受到惩罚,这是因为此时的罗马女性无论多尊贵,都只能算得上是一份资产,婚前是父亲的,婚后是丈夫的,你侵害了他人的资产,当然需要进行赔偿。
但如果作为一份资产的女性并没有主人的话,男性就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他们可以四处寻欢作乐,甚至有一个哲学家,在看到一个年轻人从妓院出来的时候,甚至夸赞他乃是一个值得尊重的道德楷模……
是的,因为他找的是伎女,不是别人的女人或是妻子。
只是男主人若是与家中的女奴有了孩子,这个孩子也只能是奴隶。
即便父亲愿意承认,他今后依然会在各方面受到限制和鄙视——具体可参考奥托——他的祖父身份尴尬,导致他也步履艰难。
这是因为女奴在某种情况之下可以算作公共资产,男主人并不能确定女奴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有可能是主人的,也有可能是另一个男性奴隶或者是宾客的。
那么如果一个罗马女性公民与一个奴隶有了孩子呢,这个孩子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无父之子。
当初姑母利比达带着尼禄到海边小城避难,为了避免遭到监视和迫害,没有说出尼禄父亲的名字,因此当时的人便将他视作了无父之子。
如果不是那时候他就有了朱庇特的眷顾,他甚至可能被那些对他心怀嫉妒与不满的人杀死。
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想法,相当典型,不考虑屋大维娅,也不考虑罗莉娅……
罗莉娅或许也是愿意的,但尼禄并不能确定,他如果有了一个孩子,对孩子,对孩子的母亲以及对他是好是坏,毕竟就如同现在的克劳狄乌斯那样,他所追逐的目标也不是成为一个皇帝、英雄,甚至半神。
他要成为神。
当他知道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神,甚至一个凡人也可以被神化,跻身神灵行列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选择其他的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成功,但知道至少自己在奥林匹斯山众神的眼中是特殊的。而这份特殊——他更好奇它究竟来自于哪里。
为什么从黄金时代后,奥林匹斯山上的主神就不再造访人间?
有人说这是因为新诞生的白银人类与青铜人类过于肮脏和低劣,于是众神不愿意再与他们来往。
如果这么说的话,尼禄可就要发笑了。
在他看来,比起只懂得刀耕火种的黄金人类而言,人类是一直在进步和发展的。
而说到道德与品质,现在的人类也大大胜过以往,其他不说,人祭的大规模减少,几乎就可以证明了人类的心中已经初步有了社会与制度的雏形。
他们开始审视自己,审视这个世界,甚至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不断地思索,探寻,同时还在孜孜不倦地教导下一辈,而他们的探究也确实有了结果,并且已经被运用到了人类的社会中。
你能说现在人们所过的生活比黄金时代更差吗?当然不可能,人类所能耕种的土地更广阔,播撒的种子也更多样,甚至可以建造起以往只有神祇才能建造出来的巨大城市,架起高高的水渠,修筑人工运河,拓宽港口,营造大船,这一切都是人类自己做的,而不是众神。
尖刻点说,他们甚至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神的权柄——尤其是那些自然神祇,祂们变得衰弱,正是因为人与神最终产生了冲突,从而才被人类抛弃了。
至于奥林匹斯神——迄今为止,在他面前现身的也只有维斯塔女神一个。
如果其他的神,尤其是那些被确定已经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能够出现在他面前的话,甚至无需是真身,哪怕只是一个化身或者是虚影……那么他或许会相信,是神祇不愿意与人类接触。
但没有。
那么,之后如果出现的是不曾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譬如海神尼普顿,冥神普鲁托……又或者是他们之下的从神……
他就可以将疑点放在奥林匹斯山上了。
“您怎么了?”
一双手温柔地托起了尼禄的下颚,然后轻轻地拉着他的耳坠,揉捏它们,随后又来到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摩,“您的皮肤有些冷……快要到晚餐的时候了,皇帝肯定要派人来找您的。”
罗莉娅的话引得塞壬瞪了他一眼,只可惜罗莉娅始终非常谨慎地藏在尼禄的身后,保证塞壬不可能一伸手就把她拉下水。
作为卡利古拉曾经的妻子,她是亲眼看到过卡利古拉如何纵容身边的塞壬分食人类的,她们的动作快如雷霆,牙齿尖锐,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已经咬断了你的喉咙。
她并不能确定尼禄是否会因为她的死而向塞壬问责,毕竟她看得出尼禄对于这些塞壬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不是卡利古拉与克劳狄乌斯那样的嗜血和虚荣。
他似乎想要从她们身上找到些什么。
“我让阿克提给您端一些蜂蜜酒过来吧。”罗莉娅说。
尼禄点了点头,伸手推了推依然紧紧搂着他腰肢的塞壬:“放开我吧,明天我再来陪你。”
“再陪我一会儿。”塞壬坚持。
“好吧,那么我和你说说话,你也和我说说话。”尼禄说,他坐在水里的台阶上,塞壬一跳就跳在了他的身上,一会儿就将他弄得湿漉漉的。
阿克提端着蜂蜜酒走了进来,她对罗莉娅还有些畏惧,直到罗莉娅冷淡地摆了摆头,她才端着托盘,走到了尼禄面前,跪下奉上冰过的蜂蜜酒。
“没有直接加进冰雪。”她小声说。
这也是尼禄的“怪癖”,但有人认为这是他有意夸耀自己的富有和尊贵,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