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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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卫军的原最高长官虽然在最后的时刻还是投向了皇帝,但他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被“老好人”克劳狄乌斯宽恕。

  他被关押在禁卫军的地牢中,简单点说,就是一个挖出来的地洞,小得人无法转身,他只能直挺挺地半蹲半立在那儿,生存环境极其恶劣,食物供给全靠旁人随意丢弃。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变得非常可怖。

  因为是短时间内的迅速消瘦,在脂肪消失后,皮肤来不及收缩,它们现在就直接挂在了他的脸上,手臂上和腿上,尤其是腰上的,简直就像是一块破烂不堪的缠腰布。

  但他依然时不时地往上看着,仿佛正在期待着什么。

  这一天他期待的东西终于来了,那正是一直被他所爱着的那个妇人。

  妇人听他这么说,立刻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的明媚欢快,甚至让最高长官升起了浓重的恶意。

  “不。”妇人说:“现在你肯定不爱了,不但不爱还恨,因为正是我欺骗了你,我让你愚蠢地认为你还有回头的机会——不过这也出自于你的贪婪,你什么都想要,皇后给你的贿赂你笑纳了,皇帝给予你的承诺你也来者不拒,可你配吗?

  你是一个如同牲畜般的存在,甚至还不如牲畜,至少牲畜能够记得抽打在它们身上的鞭子,知道自己是怎样的龌龊和肮脏!”

  最高长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愤恨地瞪着这个妇人。是的,正是这个妇人。是她说,与丈夫离了婚,要和他结婚,他才会再次背叛了皇后,投向皇帝,他不愿意承认最终是因为他发现皇后不那么可靠才在政变前倒戈的。

  他从不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是你诱使我堕落的。你是一个满口谎话,悖德无行的娼妇!你毁了我!”

  “是啊,我毁了你,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之前,而是之后。”

  最高长官觉得不妙,但妇人退后了两步,两个禁卫军打开了囚禁原最高长官的地牢,把他提了出来,然后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捆绑在一个架子上,而那个妇人则手持短剑,无畏地盯着他。

  “皇帝给你的惩罚是‘兽刑’。也就是说你会在角斗场上与野兽厮杀,直到它死去,或者是你死去。但我觉得一头野兽比你更有生存的价值。”

  她说道,举起了短剑,在原最高长官目眦欲裂的瞪视中,从他身上取走了男性最为重要和鲜明的特征,那样东西掉落下来,被一直期待已久的小狗叼走吃掉了。

  原最高长官痛得嘶吼,眼前发黑,几乎说不出话,但还是竭力叫嚷道,“那又怎么样?!

  你会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那一晚,它将会成为横亘在你和丈夫心中的一根刺,永远无法拔掉。他会恨你,你的儿女也会恨你,你是一个通奸的妇人,你是不洁的,可耻的!”

  妇人却只是站在那里,丢下了手中的短剑,然后在禁卫军士兵端来的盆中洗干净了双手,她表现得非常平静,似乎丝毫不曾受到原最高长官所说的话的影响,“很遗憾,你要失望了,我并没有和我的丈夫离婚,或者应该说我们在离婚之后又重新结婚了,我将会和他一起去高卢,带着一笔巨大的赔偿——从你的财产里,皇帝赏赐给我们的。

  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养子尼禄已经向我们承诺,会照顾我们留在罗马的儿女。

  我们将会在一片对于罗马人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度过之后平静的四十年或者是五十年。我们或许还有孩子,他们会在葡萄架下嬉戏打闹,争抢一件玩具。

  而我和我的丈夫会肩并肩地坐在门槛前,相互依偎,感受彼此的温度。

  你不过是一道残留在我身上的伤疤。伤疤会结痂,痂壳剥落后会留下痕迹,但总有一天这个痕迹会消失的,你也是,我的生活不会受到你的任何影响。

  你从前不曾存在,以后也不会存在。”

  她带着笑容转过身去,从容地走出了军营。每经过一个人,那个士兵就会向她投来尊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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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禄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座位于朱庇特“双牙”神殿与新的马尔斯神殿之间的建筑曾被用来藏匿一个维斯塔贞女——一柄投向尼禄的匕首——人们都以为在事情结束之后,尼禄会把这所建筑夷平或是卖掉。

  因为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不好的事情,而按照罗马人对灾祸的忌讳程度,他这样做没人会觉得奇怪,但尼禄似乎根本没有这种避讳。

  他只是在圣火重新点燃后,向维斯塔女神献上了三头母牛,随后又在这座建筑中的中庭立起了一座维斯塔女神的小神龛。每天早上他在祭拜过家神之后,还要祭拜维斯塔女神。

  而只要他在这里,这里的灶火就会格外明亮,火热,没有令人窒息的烟气,也没有扑面而来的黑灰。

  这里的汤水和粥永远不会溢出来,豆子酥烂,麦粒鼓胀,汤水浓稠而又甘美;烤肉也是外焦里嫩,汁水丰盈,蔬菜清脆,水果新鲜。

  而尼禄又是一个极其慷慨的人,作为他的门客或是仆从,哪怕不是请安问好的时候,你觉得饿的时候也可以来这里喝碗肉汤,吃几块面包,你觉得累了也可以到这里随便找个房间休息。

  有人担心这样做是否会招来新的隐患?

  事实上并不会,当这座建筑空置的时候反而会给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可乘之机,但当这里挤满了尼禄的拥护者、仆人和门客的时候,这里就布满了无数双耳朵和无数双眼睛。

  这些人彼此熟识,毕竟他们经常一起簇拥着尼禄,在一天内走过罗马的四五个地方,和他一起吃饭洗澡谈天说地,一个陌生人突兀地出现在人群中,反而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他们如此尽忠职守,全心全意,也是有原因的——譬如今天放在“门客篮”里的一罗马磅(约三百克)盐。

  盐极为珍贵,人不吃盐,会没有力气,盐也是最好的防腐剂,士兵军饷中常包含一笔专门用于购买盐的津贴,或是直接发盐——该津贴即称 salarium,之后逐渐演变为salary(工资)。

  罗马人会说:他值得这袋子盐,意思就是说,这人很称职;或说:他坐在盐罐上方——就是在说他在那场宴会中是最重要的宾客。

  罗马人甚至为盐修了一条路,从罗马附近的台伯河口(奥斯提亚港口)出发,穿过意大利内陆,通向亚得里亚海沿岸,全长约一百六十罗马里。

  比起只能用来果腹的面包,盐在那些捉襟见肘的门客家中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换油脂,换布料,甚至给孩子交学费。

  他们个个喜笑颜开,走出门的时候,一个门客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生的年轻人,他询问身边的同伴,他的同伴摇摇头,直到走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视线范围,他才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询问的人顿时了然。

  皇后梅萨利娜的第一个猎物。

  她之所以将那个可怜的女人当做练手的目标,正是因为她的家族已经衰败,而她的丈夫更是身怀恶名。

  无论是为了什么,是不是皇帝的要求,儿子揭发父亲的罪行必然令人不齿。

  梅萨利娜认为她会甘愿忍受这份屈辱,接受这份屈辱换来的钱财与官职,可那个夫人不但贞洁,而且聪明,她很清楚,如果就这么忍耐下来了,身上的污垢不但无法洗脱,还会越积越厚。

  哪怕皇后说只是一晚而已,但真的会如此吗?当然不可能,无论是皇后还是原先的禁卫军最高长官,都是那种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小人,之后的数次骚扰也说明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她若是屈从了第二次,对于梅萨利娜和最高长官来说,她就是一个妓女了,你能为一个妓女付出多少呢?

  一个第纳尔。

  而她先前的不屈与愤怒,反而成为他们嘲笑她的理由。

  既然这就是他们所称的爱情,那么她就要手持着这柄有毒的金箭去取走他们的性命。

  她借着原最高长官对他的信任,拿到并抄录了对方手中的名单,获取了大量机密,更是在最后时刻与自己的丈夫离婚,又故意做出一副贪婪狡猾的样子来博取他的信任,用这种卑鄙小人才能理解和接受的理由,来挑拨他与皇后梅萨利娜的关系。

  虽然后来她才知道,皇帝对此早有察觉,并且已经打造了一张坚固无比、赤热得如同火炭般的铁网,等着他们自己往下跳,但皇帝依然毫不吝啬地奖赏了她。

  克劳狄乌斯甚至笑眯眯地告诉这位妇人说,赏赐给她和丈夫的钱,并非来自于国库或是他的私库,而是从原最高长官这里收缴来的钱财,是……

  她的战利品。

  如果说,贞女卢克蕾西亚用躯体的死亡换取了王政的覆灭,而这个妇人则用她的另一种生命——名声换取了仇人的死亡,只是他们夫妻不可能继续留在罗马了,那么,倘若能去到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夫妻相伴,在生机勃勃的春日、赤阳高照的夏日、收获累累的秋日和冰霜覆盖的冬日中,让伤痕慢慢地消退,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她的丈夫自始至终没有对她升起一点怀疑,甚至当妇人要求与他离婚的时候,他担心的就只有她的安全,他怕她怀着匕首去找仇人报仇,如卢克雷西亚一样失去自己的性命——万幸,她等到了他,他也等到了她。

  夫妻两人如何抱头痛哭就暂且不说了,几天后他们就决定出发——就此与自己的两个儿女告别,他们为女儿寻觅的夫家很不错,在流言四起的时候,他们并未因此而斥责和轻视这个新入门的妇人,反而对她好言抚慰百般维护,她的新婚丈夫更是发誓说,他不但相信自己妻子的贞洁,也相信自己妻子的母亲绝非那种轻浮之人。

  现在他们的坚持有了回报,就算是卡利古拉也会喜欢忠贞之人,何况克劳狄乌斯?

  能够获得皇帝的瞩目,这对于这个默默无名的小家族来说,简直就像是幸运女神福尔图娜直接驾驶着马车落在了他们的庭院里。

  儿子原本在皇后梅萨利娜和原最高长官的操纵下成为了守夜人的百夫长副手,但他原先做出的倨傲姿态,只不过是为了迷惑那两个恶人,现在他向尼禄提出,他想要辞掉这个职位。

  “你确定吗?这份官职现在已经不能说是你的耻辱了,人们都知道你的母亲乃是一个如卢克蕾西亚般坚韧而又贞洁的女性,你很快就会被拔擢为百夫长,这是皇帝给予你们的补偿,而非你母亲所承受的耻辱换来的报酬。

  而且你若是不做守夜人了,你还能去做什么呢?”

  “去做士兵,去做商人,甚至我可以去开个小食店。”年轻人坦然地说道,“我的手艺相当不错。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还能够在这里为您展示一番,我做的炖牛肚,就连我外祖父吃了,都觉得美妙绝伦。”

  他的外祖父是做过执政官的人,能够让他说出这句话,只要不是违心的褒奖,就表示这个年轻人手艺还真不错。

  “那行。”尼禄也是一个爽快的人,“你去为我们做一道汤,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年轻人欣然而去,“这里的灶火可真好啊。”他由衷地说道,火焰透亮,干净,热力十足。

  他的手艺也确实出众,围拢在餐桌边的人都大呼好吃。

  “这是因为这里的盐格外纯的关系。”年轻人说道,一边从盐罐里捏起一些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在嘴里舔了舔,没有苦味,涩味,颜色洁白。

  “这一斗盐至少要三百个第纳尔。”罗马的盐是用斗来计算的,一斗大概二十公斤,普通的杂盐也要一百个第纳尔。

  尼禄只是笑。

  在痛痛快快地吃过一顿后,年轻人向他告辞,尼禄却说:“等一下。”他让人拿来了一个篮子,然后当着年轻人的面往篮子里放了一袋子盐。

  年轻人愣住了,他抬起眼睛来看着盐巴,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篮子钱,门客专属的馈赠。

  他握紧篮子的手柄。

  “接受吗?”尼禄问道。

  接受!怎么可能不接受?年轻人兴奋地说不出话,他当然想要做尼禄的门客,但问题是,他家族式微,父亲又离开了罗马……

  “既然你要去做一个士兵,我会向皇帝请求,让你去日耳曼第一军团,也就是我外祖父统领过的军团——去为罗马战斗。在那里,你将会被晋升为百夫长,我希望在明年,后年,或是大后年,能够听到你为我带来的好消息。”

  这不是尼禄徇私,在罗马人的官僚体系中有着一种非常奇特的规矩,那就是在晋升体系的每一阶上只能上不能往下。

  也就是说,你若是做过了市政官就不能倒退回去做财务官,军队里也是一样。

  年轻人怔住了,随后眼中爆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日耳曼第一军团现在驻扎在下莱茵地区(现法国东北部),距离他父亲要去的纳尔波高卢虽然有着一段距离,但如果遇到盛大的节庆日,譬如百年节和牧神节,军营里的士兵除了负责警戒的人之外,都可以参与到庆典中。

  这样,他就有可能去看父母一眼。

  他的年纪并不大,也不过堪堪成年,遭遇这样大的变故,要说不想念自己的父母是不可能的。

  他一边将篮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边立即跪下,匍匐在地上,将额头抵在尼禄的脚上。

  “我发誓,我的主人,我在这里向奥林匹斯山巅的朱庇特与毁灭的马尔斯发誓,我绝对不会有愧于你的信任与爱护!你会看到我带给您的回报,我会带着野蛮人的旗帜和桂冠来到您的面前,把它们奉献给您!”

  “这正是我期待的,”尼禄伸手抚摸着年轻人的头发……“我祝福你,腐烂的泥沼中也会生出美丽的花朵,而你,你这棵茁壮的乔木,原本便生在一块肥沃的好地上。

  你的父亲播下了一颗强健的种子,而你的母亲用她的爱与善良滋润着你,让你长大。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相信所有人都会说,这就是那个几乎可以与卢克雷西亚媲美的贞女养出来的儿子。

  去吧,去建立功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在莱茵河边相见。”

  一旁早有老兵将这个年轻人扶起,他们几乎要迫不及待地与这个年轻人成为朋友,为了他的勇气,也因为尼禄对他的期望。

  有老兵说他有一只最好的头盔,另一个老兵则说,他这里有着一柄最锋利的短剑。

  第三个老兵则说,“哦,我还有个漂亮的女儿。”

  这句话一落地,所有人都哄然大笑起来,尼禄叫人拿来了更多的葡萄酒,面包和肉,新一轮的饕餮就此展开,这是一场欢庆和欢送的宴会——每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除了尼禄和他身边的几个护卫。

  炉灶里跳出绚丽的火星,仿佛也有神祇在为这个消息而感到高兴。

? 第五十五章 倒霉鬼奥托

  虽然没有喝酒,但前一晚确实闹得厉害,尼禄打着哈欠用冷水洗了脸,穿戴整齐后就祭拜了家神,然后又去祭拜了维斯塔女神,或许是他的错觉,今天维斯塔女神雕像上的笑意格外真实。

  现在的尼禄只有十三岁,但因为已经成年了,并且被授予了官职,他有了自己的门客——每天接待门客,听他们陈情、申诉,为他们解决问题是作为一个保护者应尽的职责。

  有些时候门客也会引荐他认为可用的新人给尼禄。

  但今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好像并不能算是什么新人。

  至少尼禄在很久之前就见到过他了。

  就是他第一次去了朱尔图纳大浴场,并在那里和倒霉的路奇乌斯,屋大维娅原先的未婚夫打了一架的那天——有个已经成年的年轻贵族特意赶来服侍他,为他介绍整个大浴场,还有他们遇见的人,一路上堪称舌灿莲花,妙语连珠。

  但后来尼禄突然被皇帝从游泳池叫走,后来就没再见过这个年轻人。

  他一见到尼禄便不顾身边的人,直接扑倒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磨蹭了几步,猛地一把抱住了尼禄的脚,力度之大,差点把尼禄从座位上拖下来。

  一旁的角斗士已经拔出了短剑,尼禄连忙举起手来阻止。

  “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我的保护者,求您帮帮我吧。我是奥托,我是马库斯·萨尔维乌斯·奥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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