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皇帝克劳狄乌斯给他的考验和警告,如果他当真敢拒绝,回去之后,等着他的就只有死亡,没有其他。
他上去一把按住了梅萨利娜,梅萨利娜虽然极力挣扎,但这几天她靠的就只有一些干瘪的果子和发臭的肉和鱼生存,哪里能够抵得过纳鲁奇索斯的力气——短剑从她的乳房下方刺向了她的肺,然后是心脏,她圆瞪着双眼,双腿拼命地踢蹬。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克劳狄乌斯,你终将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你种下毒草,就得因它而死!
罗马!我诅咒你,你会和我一起堕落,一起死亡,你会迎来一个暴君,一个比卡利古拉更可怕的暴君!罗马……”
纳鲁奇索斯索性一把蒙住了她的口鼻,把她压在身下,直到她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潮湿的血沫溢出了解放奴隶的指缝,“她死了。”纳鲁奇索斯喘息着说,他拔出短剑,从梅萨利娜身上起来。
那只大孔雀满意地看完了整个过程,随后扫视众人,它的视线在尼禄的身上稍稍停顿了一会,仿佛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随后它便拍拍翅膀飞走了,没有多看梅萨利娜第二眼,哪怕梅萨利娜是她曾经的大祭司。
孔雀消失后,小阿格里皮娜做了一个鬼脸,庆幸自己并未在它出现之前,因为梅萨利娜的关系而说出对朱诺的不敬之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准备好要去做朱诺的大祭司了,当然要对这位女神展现最为隆重的敬意和爱戴。
对于梅萨利娜最后的诅咒,她丝毫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她没什么不可以牺牲的,包括自己,同样的她也对自己充满信心,相信只要能够善用自己的魅力,什么样的悲剧都可以扭转。
尼禄与纳鲁奇索斯回去的时候已近黄昏,皇帝已经在吃饭了,他并没有问起梅萨利娜的事情,反而一个劲地催促着尼禄去洗个澡,然后来陪他吃点东西,最后去睡觉。
纳鲁奇索斯默默地将自己打理干净后,赶来侍奉皇帝吃饭,他想皇帝是否会问他些什么?克劳狄乌斯或许不想问尼禄,但总归会问他,但皇帝只是将杯子递给了他。
“再给我来点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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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乌斯的处刑被安排在了梅萨利娜死去的第二天。
对于皇帝来说,这份惩戒和报复可以说得上是姗姗来迟,但是他就如那些寿命几近于无限的神祇那样,更乐于品味仇敌在绝望中煎熬所带来的快乐。
盖乌斯的死亡日期在梅萨利娜之后,并不是因为克劳狄乌斯还残存着对梅萨利娜的爱意,他甚至不怎么嫉恨盖乌斯。
或许在他将梅萨利娜看做珍宝的时候,会的,但现在,谁会去在意一个拿走了一个破筛子的乞丐呢?
不,盖乌斯最大的罪过并不在梅萨利娜那里,虽然勾引皇后也算是叛国罪——他引诱了维斯塔的圣女,并且叫她们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和誓言——不止一个。
原来除了大贞女之外,在维斯塔的贞洁庭院中,还有两位年轻的贞女同样被这个轻浮的祭司所引诱,他甚至先是勾搭上了其中的一个,之后通过她才得以接触到大贞女的。
另外一个就是受了他的委托,将偷出来的遗嘱悄悄放回去的那一位。
这两位贞女的罪行都得到了确认,她们也已经承认了自己在盖乌斯的引诱下犯下的滔天大罪,等待着她们的是邪恶之野的空陵墓。
而按照法律,贞女的情人将会在这一天与她一同受刑。
盖乌斯年轻、高贵,又得太阳神眷顾,照理说应当有人为之惋惜的,只可惜,经过了之前的事情,现在的罗马人,无论男女都对他充满了憎恶。
在那张光鲜的表象之下,郁积的是一团发臭的黑水。
反正这个维斯塔贞女的情人不是贞女,可以见血,也可以任由皮肉烂掉——被鞭打而死曾经是他为别人选择的命运,现在则让他自己承受。
克劳狄乌斯将于次日在罗马广场上执行对盖乌斯的惩罚。
这件事情已经被贵族们的门客和奴隶传到了四面八方,还有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用黑炭在墙面上写下了判决的内容,让每个罗马人都能知道这个消息。
相比起之前三天里的杀戮,流放,以及荣誉自杀,这场盛大的死亡表演反而能够及时舒缓罗马民众的心情。
盖乌斯从监狱里被押送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许久不见阳光,当他被两个近卫军从广场边的马梅尔定监狱提出来的时候,他的双眼顿时不可控制地紧闭起来,流下了眼泪。
他从来没有感觉过阳光竟然是这样刺眼,这样灼热的,他甚至觉得有两枚箭镞刺进了自己的眼睛里,叫他疼痛难忍。
年轻的罪犯低下头去,恍惚间才察觉到自己身上只裹着一条缠腰布,“衣服,”他呢喃道:“给我一件长袍,给我一件托加,我不是罪人,我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祭司。”
但拖着他的两个禁卫军可不会听一个罪犯的话。
嘟嘟囔囔的他被残忍地扔上了一辆无篷的马车上。这种用来运送牲畜的马车本来臭气熏天,可他仰面倒在这里,反倒嗅不到什么气味,他的鼻子早就被监狱里的湿气侵扰到失去嗅觉了,他努力抬起手来遮住自己的眼睛:“阿波罗,持着弓箭的阿波罗,请您宽恕我吧。”
至于阿波罗有没有宽恕他这点暂且不论,罗马的民众确实没有如以往一般,给予将死之人一点怜悯,一路上他们都愤怒地朝他举起拳头,挥舞着,高呼:“罪人、罪人、死亡!”
他们诅咒他、辱骂他,并将之前罗马发生的政变和因此引发的死亡和别离归罪于他——等等,这好像也没什么错。
罗马广场今天更像是一个举行角斗表演的场地。
人们搭起了木质的高台,皇帝、元老院议员们还有维斯塔贞女依次落座,小贞女图西亚坐在最前列,她的手中举着那只证明了其清白的筛子,而左右两侧的贞女则挽住她的手臂,免得她感到惧怕。
小贞女图西亚才不会怕呢。
一个企图诬陷她,并且引诱了大贞女堕落的人,在这里被凄惨地处死,就像是一条咬人的疯狗被打死那样,她不会害怕,只会觉得痛快。
一个亚希波斯(医药之神)的祭师走上前来,他的神情之中倒还是带着几分惋惜,因为阿波罗是亚希波斯的父亲的缘故,阿波罗和亚希波斯的祭司关系一向不错,同为年轻的男人,他们也曾在一起寻欢作乐过。
只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同僚竟然能够大胆到这个地步。
他举着一个水囊,水囊里装满了从亚希波斯神殿中带回的草药水,能够振奋人的精神,让人迅速恢复生机。但这可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在罗马的传统和法律中,这个罪人要被鞭打而死。
如果他的身体过于虚弱,打了几鞭子就昏厥过去了。无论是观众还是皇帝,又或者是神祇,都不会觉得满意。
清凉的水涌入了盖乌斯的口中,他大口吮吸着清凉的水,等他恢复了些理智,开始去找那个曾经的朋友与同僚的时候,亚希波斯的祭司已经迅速离开了。
在这个时候,他可不愿意与这个罪人有什么关联。
而在盖乌斯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矗立着一个以x形状摆放的十字架,他的瞳孔顿时紧缩,犹如针尖。“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是阿波罗的祭司……”
“你可别唠叨了,”一个士兵忍不住说:“让阿波罗想起祂老妈对你有什么好处?”
? 第五十四章 皇帝的账册(下)(加更!感谢末叶香大大的十万点打赏!3)
盖乌斯被提到了那个木架前,刽子手将他的双手双脚用铁链稳固地束缚在那个木架上,克劳狄乌斯一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当副手为他奉上皮鞭的时候,他拿起那柄提前放在清水里浸了整整一晚的皮鞭摩挲着,试了试它的坚韧度,还有硬度,检查了手柄(这个地方有质量问题很容易伤到行刑者的手),而后把它交给了尼禄。按理说这个刑罚应当是由大祭司长来完成的。
克劳狄乌斯也曾经多次说过,他会活活抽死那个引诱了贞女的人,但持续了好几个昼夜的大清洗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今天虽然不是罗马最热的时候,却也是烈日当空。他很担心,当他穿着沉重的羊毛托加,挥舞鞭子的时候,受伤的可能不是盖乌斯,而是他。
因此他便与祭司团商议要将这份职责和殊荣转给尼禄,祭司团经过再三商量,又进行了占卜——尼禄身份特殊,是执掌雷霆的朱庇特所喜爱的少年祭司,也是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养子——在罗马人的认知中,儿子本来就是要继承父亲的一切的。现在先让他履行这项职责,也不是说不过去。
看到走来的不是年老体弱的克劳狄乌斯,而是年少强壮的尼禄时,盖乌斯除了感觉到耻辱之外,更感到了一阵恐惧。
他并不相信面前这个少年人真的如克劳狄乌斯所说的那样,是被朱庇特亲自挑中的,甚至还充满恶意地认为,朱庇特击打在马尔斯神殿上的那道雷霆并不是吉兆,而是恶兆——谁不知道之前的皇帝卡利古拉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他那个淫荡的妹妹又能生出什么好种子来?
倒是他,从小就长得俊美,说话温柔,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在他的家人为他举行献祭,祈求阿波罗接纳他的时候,那一天的日照格外的长——长过了之前的任何一天,他尽情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确信就是阿波罗在抚摸他。
“……你这个野蛮人!”盖乌斯大叫道。
在尼禄的同龄人中,有喜欢他的,当然有不喜欢他,甚至仇恨他的,而他们最常用的就是这个词。
因为从待在罗马的时间上来说,尼禄确实可以说是一个外来者,但这个外来者一回到奥古斯都宫,就立即得到了皇帝的喜爱,成为了他的养子——一个乡巴佬,居然比他们血统更纯正,地位更尊贵,将来也要比他们更为光明,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又能够又怎么能够接受呢?
盖乌斯可能是他们当中最为激进,也是最为愚蠢的一个了。
尼禄用自己手中的鞭子给出了他的回应。
“咻——啪!”
盖乌斯大叫,随后就听到观众们哄堂大笑——鞭子还没有抽到他身上呢,尼禄只是在一旁的木桩上试了试手感。
还没等他感觉到耻辱,第二鞭就犹如雷霆般地抽在了他身上!
盖乌斯当然使用过鞭子,甚至非常喜欢鞭笞他的奴隶,他的门客,甚至还有他的女人,他知道怎么掌握轻重,每一下鞭挞能够带来什么样颜色的伤痕,这些伤痕又需要多长时间痊愈,遭受鞭打的人又会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现在终于轮到他来承受这样的苦楚了。
“你看,打得真不错。”皇帝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兴致勃勃地与身边的解放奴隶纳鲁奇索斯说道。
这倒不是在说笑,尼禄这几天确实和他的教仆欧迈尼斯学了怎么用鞭子。
欧迈尼斯是在角斗士学校中待过好几年的,如何使用鞭子从来就是角斗士学校中最为重要的一课,虽然这在角斗场上用不到,但在私下里的训练中用的可频繁了,有些时候贵妇人的床榻上也会需要这样的情趣。
因为盖乌斯必须被鞭打致死。所以欧迈尼斯教导的是如何延长受刑者的痛苦和生命。
鞭子该怎样挥动,鞭梢应如何起舞,让鞭身的前半段还是后半段落在受刑人的脊背上,臀部和大腿上;如何能够准确地确定位置,不要叫鞭痕过多地重叠;还有间隔的时间,也需要注意,要给犯人呼吸的空隙,不然他叫不出来……如此,等等。
“咻!”
急骤而又尖利的风声响起,盖乌斯吓得大叫。
观众们却在哈哈大笑,不,第一鞭尼禄没有抽在盖乌斯身上,而是在一旁的木桩上先试了试鞭子。
第二鞭才是真的。
盖乌斯痛哭出声。
他在鞭挞别人的时候,丝毫不考虑别人的痛苦,现在他的痛苦当然也不会有人在乎,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会遭到这样的惩罚。而这惩罚又是那样的漫长和痛苦。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鞭子的落点在哪里,是到了脊背,还是到了臀部,但很快他就感觉不到了,鞭挞的痛苦居然是能够如同瘟疫一般传播的,它迅速地从他的脊背上传至四肢百骸,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他的胸膛,甚至于他的脚趾头,还有他的头颅,每个地方都在痛。
这种痛什么不是单纯的,他觉得自己在被火烧,被刀割,被虫子咬……
痛得他几乎想要从这个皮囊中跳出来,就这样血淋淋,赤裸裸地跑出去。
但这终究是他的妄想,他抬起眼睛,望着虚空,向观众们祈求能够得到宽恕。
他觉得这个惩罚已经够了,别再来了,太多了,但观众们回给他的是热烈的掌声。
克劳狄乌斯啧啧称赞,不,这并不是给盖乌斯的,而是给行刑手尼禄的。
“他确实是个好学生,又有个好老师,看看那鞭痕,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品,我一定要叫人把他们雕下来,奉献给朱庇特,马尔斯,阿波罗,镶嵌在墙壁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到。”他手舞足蹈地说道,兴奋得都让纳鲁奇索斯担心他会从宝座上掉下来。
等将盖乌斯的整个后背,臀部和大腿打得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已经正午了。
观众们开始叫水叫食物,纳鲁奇索斯则给皇帝端上了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维斯塔贞女也在一边大吃大喝,一边欣赏这场有趣且持久的表演。
纳鲁奇索斯还奉皇帝的命令端去了葡萄酒、麦饼和肉,甚至还有一盘牡蛎,这些东西都是由纳鲁奇索斯拿在手中喂给尼禄的,因为现在的尼禄脸上,手臂上都溅满了血。
也有人给盖乌斯喂水,但理由和开场之前一样,只是别让他那么快地昏厥过去,甚至死了。
尼禄走到盖乌斯的面前,曾经的太阳神祭司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傲慢,只一味地求饶,他甚至请求尼禄立即把他杀死,不要再让他忍受这样的折磨,对此尼禄只是摇了摇头,举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所以你真的是阿波罗的祭司吗?”尼禄收回手指:“人们都说,当持弓的阿波罗驾驶着金车行走在天穹上的时候,所有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今天之前,今天之后,也包括今天。
看看你脚下的影子,它们是那么的小。
太阳正在我们的最上方。
你觉得祂现在正在看你吗?你是祂的后裔,祂的祭司,你享受了祂给予你的青睐和利益,却并不尊重祂——直至最后,祂也在一次次地警告你和你的家族,但你们不愿为了祂而舍弃心中的贪念。
你们说要为祂谋得这座城市,原本就是僭越与亵渎,更不用说,你们为的还是自己,甚至只想走捷径,若不然,你们为什么不走出去,在特洛伊(太阳神建造的城市)的废墟上重新建起一座城市呢,若是如此,太阳神阿波罗必然会给予你们最大的庇护。
正如祂给你们的占卜结果那样,你们将会因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退后一步,不再去听盖乌斯在说什么,重新扬起了鞭子。
这一天的阳光照耀着罗马的时间也格外的长,直到白昼过去,金色的余晖依然笼罩在广场上,仿佛是一声嘲笑,或是一个证明。
此时盖乌斯是块石头,也都快被打碎了。
总有人觉得鞭子是一种柔软,纤细,只能用来折磨而无法用以处刑的用具,他错了,在尼禄接受训练的时候,最初的训练用具并不是人或是牲畜——而是一截有皮的树干。
一鞭打下去,干脆翘起的褐色部分先脱落,四下飞溅,而后是那些青褐色的部分,这些部分会显露白色的痕迹——和人身上的鞭痕很相似,最后它们会一块块地掉下来,是的,一块块的,盖乌斯也是一样,之后才是雪白的内里,继续的话,你会看到黄色的芯,这里居然也和人颇为相似,只不过人类的是脂肪。
而有些树的内腔是空的,里面蓄积着雨水,你明白吗,就是到了最后,哗啦一声,连带着那些沉沉浮浮的渣滓一起落在地上的那种。
盖乌斯一直在挣扎,他和梅萨利娜一个样儿,对生有着极其强烈的渴求,他不想死。
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盖乌斯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作为叛国者,他和梅萨利娜一样,会直接被送去烧掉。烧完之后,他们的骨灰会被投入角斗场,被罗马城中最为卑微的人践踏在脚下。
而他们留在人世间的最后痕迹将会混杂在角斗士和野兽的鲜血中,被奴隶扫掉,丢到城外。
比起他们,还有个人几乎快被皇帝遗忘了,是小阿格里皮娜提醒了皇帝——因为她还在孜孜不倦地为自己的情人谋求禁卫军最高长官的职位。
“想也别想,”克劳狄乌斯亲昵地呵斥道:“我不能让支持我的人伤心,我会设定两个最高长官,但你的布鲁斯,嘿,一个都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