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72节

  奥古斯都曾经建立过国营邮政体系,毕竟要治理庞大的帝国,消息与情报的传递非常重要。这可以说是首创,毕竟在此之前,罗马人的书信往来,要么就是委托给商人,要么就是差遣自己的奴隶去跑一趟。

  但这样的方式不确定性非常高,一个姑娘委托一个即将去庞贝的商人为她的未婚夫带去一封信……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封信在两千年后才得以面世。

  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说是最快捷、稳定,并且安全,那就是使用祭司们的鸽子、兀鹰、飞马和狮鹫,不说后两种——这些傲慢的神灵后裔是否会愿意为你走那么一趟,就算是能,罗马人也承担不起在每个军团驻扎的地方饲养这些怪物所需的费用。

  飞马,狮鹫可不在乎吃的是猪肉还是人肉。

  但结束内战后,奥古斯都发现,这些驿站若是只能被军队和官员、贵族所用,就太可惜了。长时间的空置,对于财政和个人来说都没好处。于是他便允许罗马公民使用这些道路和“交换所”(小型驿站,只能暂时休息,喂马),甚至于只有拉丁权的外省人也可以用。

  克劳狄在位时,经过五十几年发展,驿站体系就变得更为周全了。

  就如尼禄一行人即将抵达的第一座“交换所”,它距离罗马大约八罗马里——因为这里还处于平原地带,等进入滨海阿尔卑斯之后,驿站交换所的间距就有可能缩短到六或者七罗马里,那里有备用的马匹,也有等候于此的士兵。

  如果有什么急事的话,完全可以昼夜不停直达罗马,而且每隔五个交换所就会有大型的驿站。

  大型驿站除了换马、补给之外,还能够吃饭、住宿,有马厩、修马车的工人以及负责驿站事务的管理人员,甚至还驻扎有警卫部队。

  一千个人补给不是个小数字,幸而这些驿站周围必然会有村庄和城市,可以满足补给需求。

  除了士兵们所携带的三天口粮之外,尼禄还准备了十辆马车的食物,足够他们一路上都吃得饱饱的,而且他们抵达驿站的时候,驿站方面早已听说了皇帝的养子即将驾临下榻于此的事情,他们早已恭候于此,并且将驿站清扫得干干净净。

  因为这里接待的几乎都是贵族和官员,驿站的配置可要比私人开设的旅馆和餐馆好多了,至少饮食、床铺无需他们自备,也有医生,还有独立的马厩,至少不用让牲畜住在下面,人住在上面。

  而且这里还有浴室,一见到浴室,哪怕是烧水的小浴室,尼禄和士兵们也不由得想要欢呼一声,他们蜂拥而入,亟不可待地想要享受冷水与热水带来的冲击。

  一起快乐地打了一场“微缩海战”后,尼禄被引入了这里最好的一个房间。

  虽然无法与他在奥古斯宫中的房间相比,但这里也样样齐全,甚至有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有涂了蜡的写字板,莎草纸不是这样的驿站可以提供的,但尼禄可以将信件写在两掌宽、三掌长的冷杉木写字板上——直接用铁笔写在填充在凹陷部分的蜂蜡上。

  这种写字板可以修改和重复使用。

  尼禄简单地给皇帝克劳狄乌斯,以及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写了一封信,主要是向他们问好,告诉他们自己一路走来十分顺遂,还说了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

  随后他将两块写字板面对面的扣在一起,然后交给奴隶,奴隶会把它们紧紧的绑在一起,然后在打结的地方滴下融化的蜂蜡,再让尼禄将自己的戒指按在上面。

  有些时候这种印章封蜡也并不单单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确定这封信件的真实性。

  毕竟罗马人有许多契约都是通过信件确认的。等到他们需要拿这封信件来作为证据的时候,上面的封印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所以收信的人通常只会破坏外面捆绑的线结,而不会去动封蜡。有这块封蜡,他们就可以说某某人在某某时刻给我写了这封信。

  不过,这种做法经常会给伪造文书的人可乘之机,他们会小心地划去书信中的一部分,然后将凹陷的地方用新的封蜡填满,再写上他们需要的文字。

  不过这是大罪,十二铜表法中的第八表对“作伪证”规定了极其严酷的刑罚:投于塔尔佩欧岩下摔死。

  “对了,去问问提图斯,”尼禄对欧迈尼斯说道,“如果他有什么信件需要寄回去的话,可以和我的一起发出去。”

  欧迈尼斯得了尼禄的命令,就去找提图斯,提图斯就住在距离尼禄不远的地方,不多会欧迈尼斯就回来了。

  他说,提图斯似乎并不在他的房间里。这时候天色尚明,作为第一次离开罗马的少年人,他如果想要离开自己的房间,在周围随便走走也很寻常。

  但尼禄马上就警惕起来了:“你去问问他的奴隶,找到他。”

  尼禄的谨慎完全有必要。

  提图斯的奴隶正在马厩里照看他的那匹马,当人们问他,他的主人到哪里去了的时候,奴隶露出了一派茫然的神色,似乎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他不和你们在一起吗?”

  很可惜,提图斯确实没有和尼禄在一起。他们从浴室出来后,提图斯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所以尼禄才想要问问提图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提图斯一起带回罗马,他可能也去给他的父亲写信了。然后他们又问了其他的人,有士兵说,好像是看到提图斯出去了,但没有骑马,也没有带着奴隶和随从,更多的人出去寻找,而尼禄则叫来了驿站的管理员,向他询问,这里是否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

  驿站管理员听到一个元老的儿子居然在这里走失了,顿时面色煞白,他还想着借着好好招待皇帝的养子而得到勉励和嘉奖呢。

  “是敌人吗?”

  尼禄摇摇头,应该不是敌人,这里距离罗马只有五十罗马里,如果这里也会出现敌人的话,只能说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了,他也不用在这里费尽心机了,直接去埃及吧,或许在那里他还能有一席栖身之地。

? 第八十章 沼泽宁芙

  “等等,”在踏出房门之前,尼禄突然停下了脚步,“欧迈尼斯,去把那个奴隶叫过来!”

  作为一个元老之子,提图斯身边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奴隶,而那个被询问的奴隶正是提图斯的教仆——虽然提图斯已经结束了需要在教仆的教鞭下学习的日子,但他与其他少年不同,他从未因为童年时的不顺和责打而迁怒于教仆。

  他很清楚,如果他行差踏错,或是懈怠荒废,他或许只会挨上几棍子,但他的教仆就很有可能被责罚和转卖。而如果买他的人,听说这个教仆没能服侍好自己的小主人,那么就很有可能不会再将他当做一个教仆卖出去——虽说他能够写字和阅读,能够数数,或许可以做一个书记奴隶继续留在宅子里。

  但也有可能,奴隶商人急着将他脱手,他就会沦为磨坊奴隶或者是葡萄园奴隶,这些奴隶通常活不了太久。

  提图斯甚至对这个年长的教仆怀着几分温柔的情感,更是对他信任有加。也因为如此,他在众多奴隶中身份相当特殊,甚至可以说是半个主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却跑到了马厩里,为他的小主人刷马、喂马,这可真是有点太奇怪了。

  等到奴隶们到齐后,尼禄随意地点了两个,询问他们,这位教仆有没有做过喂马之类的工作,而其他的奴隶都摇头说:不,他从来不做这种事情的,他的手几乎只为他的小主人拎过书包,拿过铁笔和蜡板,除了不能够穿上托加长袍外,他简直就像是个真正的罗马公民。

  在尼禄的视线扫过他之前,那个奴隶便跪了下来。

  提图斯的士兵也觉察出了不对。他们之中一个最为暴躁的家伙已经大步走了出来,一把就将这个老奴隶提了起来。

  尼禄却朝士兵伸出了一根手指——他始终紧盯着的还是提图斯的教仆,“我不想听说任何借口,我们既然已经查到了你,就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地遮掩过去。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立刻,如果我们能够找到提图斯的话……”

  “我能够不死……”老教仆挣扎着喊道。

  “怎么可能?”尼禄嗤笑:“但死与死也是不同的。我相信你能够明白这一点,如果提图斯出了什么事情,他的父亲肯定很愿意将你投入角斗场,让你面对一头饥肠辘辘的狮子——甚至狼群。”

  听到他这么说,老奴隶的眼神顿时变得恐慌起来,“不,不,”他哀求道:“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我没有想去伤害我的小主人。”

  尼禄眼神一冷,那个提着老奴隶的士兵立即会意地在这个老奴隶的肚子上来了一下,他痛得面部抽搐,浑身颤栗。

  “不要浪费时间。你现在哪怕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导致你的命运转向不可测的方向。”

  老奴隶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幻想:“他,他被宁芙带走了。”

  这就对了,提图斯不是那种鲁莽的家伙,尤其他是为了侍奉尼禄而来的,不会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轻易走出这座驿站。

  尼禄继续追问:“是泉水宁芙,还是山林宁芙,又或者是湖中宁芙?”

  “我,我看到了蛇尾。”老奴隶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所有的人心中便是一沉。

  宁芙可能是人们接触和知晓最多的精怪,虽然不如那些女神有着赫赫权势与无穷无尽的神力,但是因为容貌秀美,歌声动人,很多神祇都愿意将她们带在身边做随从或者仆人。

  甚至在很多时候,宁芙还会成为神祇子嗣以及英雄的抚养者。

  而在她们之中,因貌美多情得以成为神祇的妻子或者情人的也不少,譬如海洋的主人尼普顿,他的妻子就是二十六位海洋宁芙中的一个。

  而在诸多水泽精灵之中最为特殊的,就是沼泽宁芙。

  宁芙并不是神,也不是人类,她们是从自然中生出的精灵。有哲学家曾经描述过,她们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形与智慧,却缺少最为关键的灵魂,因此,她们的价值高于动物却低于人。

  如果她们想要取得灵魂,就只有一个方法——嫁给神祇或者是人类,并且为他们生下子嗣,有了最为重要的灵魂,她们才能够被拔擢成为更高层次的存在。

  宁芙们有着各自的性格,而最为令人畏惧的就是沼泽宁芙,据说她们是那些不幸死于沼泽中的少女所化的。

  在赫丘力带着自己的侍从许拉斯经过森林时,许拉斯受赫丘力的命令去取水,结果就在水边遇见了一群沼泽宁芙,他被她们迷惑,忘记了赫丘力的叮嘱,太过靠近水面,便被这群沼泽宁芙拉下了水中。

  宁芙多情,也不介意与人类或者是神祇欢好,也时常与半羊人萨提尔在密林中嬉戏打闹,温存恩爱。

  要说沼泽宁芙见到了许拉斯,想要与这个美少年春宵一度,也没有必要把他拉进水里——而且即便是大力神赫丘力都没能找回他的随从——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够阻挡赫丘力的进入呢?

  那就是冥府。

  只有那里才能够阻止赫丘力带回自己的随从。

  因此赫丘力的随从许拉斯很有可能就是被这群沼泽宁芙拖下了水,而后就被秉持着爱意和食欲——这两种最为古老的欲望的她们分食殆尽了。

  “已经过去多少时间了?”

  “至少一个小时了。”

  宁芙想要吃掉一个人,可不用那么长的时间。

  “看好他。”尼禄随手一指,便匆匆出了门,他用哨子呼唤来了哈耳庇厄,而哈耳庇厄一落到他的手臂上,他便急匆匆地与她说了这件事情。

  哈耳庇厄闻言便立起了两条秀丽的眉毛,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这只神灵后裔对这场援救也不抱什么希望,“只希望他身上带着一些神祇曾经赐予他的父亲或者是家族的东西吧。”

  说完,哈耳庇厄便振翅飞去,不多会,那黑沉沉的林子中便飞出了一大群鸟雀,它们大部分都是无法在夜间视物的中小型鸟类,被惊吓后,只会又急又怒的到处飞,有飞上天空的,也有向下俯冲的,一些鸟儿直接撞在了枝条上,昏厥或是直接死掉,另外却直接闯进了天敌的领地,为后者加了顿夜宵,而更多的则成为了点缀在紫红色天空中的许多黑点。

  能够被哈耳庇厄召集起来的几乎全是猛禽——老鹰、夜枭、小隼、伯劳。

  它们叽叽喳喳地群聚在了一起,听完哈耳庇厄的要求,便立即四散而去。

  只有一只夜枭落在了哈耳庇厄面前的枝头上,急促地叫了几声。

  哈耳庇厄转过头来注视着尼禄:“它说它知道那些宁芙的藏身之所,你要跟我们去吗?”

  尼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吩咐队伍中的一个老兵叫士兵们带上飞镖。

  飞镖是最近才盛行于罗马军中的一种武器,它的形状很像是标枪,但要比标枪更小,长度只能够从人的肘弯直到他的中指末端,在铁制的飞镖头部往下大约四五指的地方,有着一个鸡蛋大小的配重,能够让士兵们将飞镖射得更远。

  这段时间尼禄和他们一起训练,当然知道这些士兵已经可以娴熟地使用这种武器。

  士兵们把它们插在盾牌后的固定位置。

  “等找到那群宁芙,不要和她们缠斗,也不要追逐,森林的情况她们比我们熟悉得多。如果被她们带入了沼泽,沉了下去,谁也没办法救你们。”

  说完,他便抬头呼喊了一声,“带路!”

  哈耳庇厄正式飞起,紧随着那只遍布斑点的夜枭,尼禄这才率领着他的士兵们紧紧地跟着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

  虽然在大道旁还有一点天光,但进入森林后,就是黑沉沉的一片。

  这时候老兵对于新兵的训练被派上了用场——罗马人曾经在这样的密林中吃过亏,因此应当如何在森林中行军已经成为了每一个新兵所需要学习的事情,为首的小队长在口中含着哨子,每隔时段就会吹响一声,他身后的两名副手也同时举着火把,即便有士兵在急行军中无意间和自己的小队走散了,单凭着火把和哨声,他也能迅速寻找到其他同僚。

  ——————

  提图斯没死,他很幸运,他携带着母亲交给他的护身符,这并不是普通的护身符,而是她向战神马尔斯求来的。

  她在嫁给他的父亲之前,甚至不算是罗马公民,只有拉丁权,但她的父亲却是萨宾的一个贵族,萨宾的战神奎里努斯便是罗马的战神马尔斯。

  萨宾人自认为是这位神明的后裔,当然也有资格从他这里得到庇护。

  但提图斯也看得出来,这些沼泽宁芙并不会因为这么一点挫败而放弃到口的美食。

  如果一开始的时候她就会被这枚护身符所震慑住,就不会将他掠走了。而让他更为悲哀的是,他是听见了教仆的呼救声,才连忙冲出去的。

  他疏忽了,没有叫上士兵,以为教仆只是遇到了野兽或者是盗贼,没想到他撞见的是一只有着蛇尾的沼泽宁芙。

  提图斯当即拔出短剑,他并不是冲动到认为自己一个人可以面对这头危险的宁芙,但他想至少他可以将她吓退,只要一会儿,他们就可以奔回驿站,回到士兵们的包围中。

  但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的教仆脱身后,反而将他推向那个宁芙,自己逃走。

  他更没想到的是,教仆在回到驿站后,为了推卸责任,竟然假装一直在马厩里做事,并不知道他的小主人去了哪儿。

  或许是提图斯对他的宽容让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哪怕这件事情确实没有和他一点半点的关系,但只要主人死于非命,他们这些奴隶必然会按照罗马的法律遭到严刑拷打,而按照韦帕芗的性格,他不会饶恕这些没能服侍好他孩子的奴隶,他们会一个不剩的被处死。

  到了现在,宁芙已经不那么畏惧那块护身符了,它的光芒正在暗淡,质地也在变得松脆。

  一个格外美艳的宁芙从树枝上垂下身体,那巨大的蛇尾还缠绕在树干上,她就像悬浮在空中一般轻轻晃动,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头,像是深不见底的阴影,“让我拥抱你吧。孩子,让我们在这永远的寂静之中安眠。”

  与哈耳庇厄不同,宁芙的声音也是婉转优美的,但在提图斯的耳中,这无疑是死亡的宣告,他一手持着护身符,一手持着短剑,即便他被宁芙掳走——他也没有丢下自己的武器。

  他已经在心中暗自发誓,即便他会被这些宁芙吃掉,也至少要杀死它们中的一个。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眼前一暗,原先便暗淡的星光和月光瞬间被一个庞大的阴影彻底覆盖,一只生着蹄子的萨提尔猛然从他身后的灌木丛中跳出,一把便夺走了他手中的护身符。

  萨提尔就像是被火炭烫了一般的尖声叫唤,只听扑通一声,半羊人就和护身符一起消失在了沼泽里。

  现在的提图斯手中,除了那份短剑之外,别无他物。

  另外有两三头萨提尔从其他地方冒出了伸着尖角的脑袋,他们窃窃私语,而宁芙们则威胁性地别过身去,和他们对峙。

  很显然,沼泽宁芙并不想要和这群半羊人分享今天的晚餐。

  因此,当一只哈耳庇厄猛然俯冲直下,冲向提图斯并把他猛然提上半空的时候,这些沼泽宁芙和半羊人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等他们发出愤怒的嘶喊声,并且紧紧追赶上来的时候,飞镖与标枪犹如暴雨般地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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