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73节

  尼禄以及他的士兵们赶到了,哈耳庇厄迅速地将提图斯放在了尼禄身后。

  “杀死他们!”

  士兵们将盾牌举到嘴边,高声喊道:“巴希图斯!”这种曾经被日耳曼人用来鼓舞士气的战吼,如今也被罗马人用来振奋精神。

  有人架弩,有人射箭,有人投掷标枪,但这几种武器都不如尼禄叫他们带的飞镖好用。飞镖可以直接藏在他们的盾牌后,随手拔出便能投掷,而且半羊人和宁芙手里可没有盾牌,飞镖的杀伤力已经足够。

  而使用飞镖,更是比弓弩少了压箭、上弦的两个步骤。

  “啊!啊啊!”

  半羊人和宁芙简直就是直接撞上了一堵镶满了刀刃的墙,他们嘶喊着从空中坠落,落入水中,砰的一声扬起巨大的水花,犹如墨汁般的血液从水底翻上来,迅速向四面八方弥漫开。

  这里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个士兵,每个人手中都有十枚飞镖。

  在那些老兵的哨声下,他们整齐统一的,轮番将手中的飞镖投掷出去,哪怕那些宁芙与他们的距离只有几百尺,但这几百尺简直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宁芙被激起了怒火,暴怒且疯狂向前冲去,她们没有腿,只有蛇尾,行动起来,也只能像是蛇般从空中弹跳,或者是在地上蜿蜒。

  但罗马人可不是高卢人,他们可不会对破坏林木有什么顾忌,成罐的油脂被倾倒在地上,最前面的几条宁芙笔直地坠入到了火焰中,火焰马上攀上了她们的身躯,宁芙发出了惨叫声,巨大的蛇尾在地上扫来扫去,想要将火扑灭。

  但这些瓦罐中装着的还有沥青,这种东西一旦沾染在身上,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把它们去掉,很快她就不动了,人们甚至嗅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气。

  见到这一场景,与人类间隔着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的宁芙依然不甘心的咬着下唇,不愿离去,甚至还有宁芙在曼声歌唱,想要诱惑这些人类主动走向他们,而她们确实有着一张叫人一看便不由自主想要爱抚的面孔……

  但陡然之间,一柄标枪“嗖!”地一声砸在了他们之中,仿佛火焰也被其震慑,短暂的分开,就在这一刹那,她们见到了那些人类的首领,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人,甚至比被她们诱惑下水的许拉斯更为秀丽——他的面容上甚至有着如同神祇般的威严。

  “离开这里!这里属于人类,不属于你们!”

  尼禄厉声喝道。

  最终,让那些宁芙离开的并不是火焰,也不是飞镖。

  正如哲学家所说,宁芙就如野兽,没有灵魂,也没有道德,她们不会哀怜同伴的死亡,也不会在乎本身的性命,她们诞生于自然,消亡于自然,缺乏一个人类才会有的同情心和畏惧心。

  但她们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她们不可触碰的——那就是神祇的威能。

  在那枚标枪上,赫然有着属于雷霆的气息。

  在每一个雷雨之夜,从天空与奥林匹斯山上击下的雷霆。

  她们不得不颤抖着退去,而原先一起想要分享这口美食的半羊人萨提尔一察觉势头不妙,便转身逃走了。

  火把还在不断地朝这里聚集,尼禄吩咐老兵们去点数。

  随着他一起踏入密林的大约有三百人,分作三个方向,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百尺,这样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在密林中毫无防备地受到怪物或者是动物的袭击。

  而等到将所有散出去的士兵收拢回来,人们才能确定在这场急迫的搜索和战斗中没有出现死亡,只有一个士兵被半羊人咬中了大腿,如果没有祭司治疗的话,他以后就是一个瘸子——但在这里不是什么问题。

  还有两名士兵则是自己不小心从山坡上滚落下去,又或者是跌入了一个因为腐叶形成的天然陷阱而受伤,他们都被救了上来。

  这已经是一个令人相当满意的结果了。

  提图斯神色苍白,伤痕累累,但还是坚持着和尼禄道了谢。

  他的教仆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尤其在之后的谈话中,尼禄得知这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他看到了宁芙放出的诱饵——一只双头犬——他知道这种双头犬在罗马的市场上可以卖出很大的价钱,利欲熏心才追了上去。

  而且从宁芙与半羊人的对话来看,提图斯可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祭司呢?”祭司的工作可不单单是为人举行献祭仪式,侍奉神灵,像是处理这种怪物和精怪也是他们的职责。

  赶来的马尔斯祭司倒是一个非常爽快的家伙,他坦言说,确实,这些宁芙是在一年多前来到这里的,她们非常聪明,会利用人类的贪欲来满足自己的肠胃。

  “为什么不处理?或是向大祭司长申报此事?”尼禄直截了当地问道。当初许德拉的后裔能够在海上和陆地上横行,是因为海神尼普顿偏向于自己的坐骑海马,但这里的萨提尔并非酒神的侍从,宁芙更是自然的精灵——没有哪个神祇会接受肮脏的沼泽宁芙,他们为什么不出手干涉此事呢?

  “因为她们并没有伤害到罗马公民啊。”马尔斯的祭司理直气壮地说道。

? 第八十一章 三次不认主 (加更,感谢末叶香大大的十万点打赏!9))

  “不是罗马公民?”

  “岂止不是罗马公民呢,他们连拉丁权都没有,是一群来自于埃及或者是叙利亚的基督徒。”马尔斯的祭司相当坦然地说道,“原本我们是要将他们驱赶出去的。只不过这些家伙非常地善于躲藏,呃,暂时性我们也抽调不出太多人手去处理他们,他们也没造成什么危害。

  就是有些叫人烦。幸好这群宁芙的到来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愉快。

  罗马人讨厌基督徒不是没有原因的——主要是因为他们信奉的那个宗教,许多罗马人认为他们甚至不能说是坏人,只能说是疯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让罗马人很难理解。

  要知道,罗马人看待神明,一向是来者不拒,兼收并蓄的,只要能够保佑他们的城邦安宁,保佑他们的军队战无不胜,保佑他们子孙昌盛,保佑他们土地肥沃,结实累累。无论是哪里的神明,又需要怎样的祭品,奉行的是哪种教义,他们都可以接受。

  甚至于曾经是他们的敌人所侍奉的神明,亦是如此。

  不说几乎可以说是从希腊人这里掠夺来的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比如迦太基库柏勒女神、埃及的伊西斯女神、由奥西里斯演化而来的塞拉皮斯神、伊朗雅利安人所信奉的密特拉神……全都无一例外地被罗马人接受。

  罗马人高高兴兴把他们的雕像放在了万神殿里,然后一年四季定时献祭,除了密特拉教徒很难在帝国腹地的城市里找到志同道合者之外,其他神明的信徒随处可见,他们也各自有自己的祭司。

  但就算是密特拉神,他在军队中也有着相当可观的信众。

  如果你对其他的无名神感兴趣,你自己去雕个壁龛,神像放在野外,也不会有人管你,有人经过说不定还会祭献一番。

  但基督教这个无声无息,诞生于地中海东岸的帝国属地犹太的教会……年轻、稚嫩,却狂妄。

  最初的时候他势单力薄,信徒寥寥,就连祭司也只有寥寥十二个,因此正在忙于结束内战的奥古斯都根本没将这个新生教派放在心上。

  罗马这种新生的古怪教派,要比雨后长出的杂草还要多,什么都需要他关注,就算是被朱庇特宠爱的大祭司也要被活活累死了。

  最初的时候,罗马人甚至非常的宽容,可以说是伸开双手,欢迎了这个教派——你没有多少信徒,祭司不多,甚至没有一座像样的神殿,没关系,把你们的那位所谓的“雅威”的雕像带来,我们可以给他在万神殿挪个位置,到时候你们愿意献祭也好,愿意侍奉也好,都可以,没人会阻挠你们。

  元老们甚至于是市政官以上的官员,也很少有关注这个教派的人——他们戏称“这是个奴隶的教派”。

  虽然他们的祭祀活动,也就是传教士演讲时,常信誓旦旦地说,已经有许多高贵的人在基督的感召下,加入了他们的教会……譬如某个行政总督,譬如某个国王,譬如某个军团长,但事实上,如果你当真在基督教会中,你会发现你的身边几乎都是一些没有权力,也没有钱财,更没有地位的贩夫走卒,其中甚至大部分还是卑微的妇女和孩子。

  在罗马人看来这么一个小而弱的教派,能够得到他们的接纳,已经值得额手称庆了。

  最起码,他们不会像是一个刚能爬山走路的孩童,想要举起利剑,向一个强壮的成年人发起挑战吧。

  哈哈哈,不会吧,不会吧,可就是这些基督徒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是的,没错,如果说加入基督教会后,需要定期礼拜听他们的传道,诵读他们的经文一起唱唱歌,在规定要休息的时候也必须休息之外,不会让罗马人生出多少反感(奴隶不干活的时候除外),那么所有的基督教徒不会允许向其他的神献祭……就是个麻烦事儿了。

  这是不折不扣的亵渎行为。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被认为随时可能覆灭的小教派居然还顽强地存活着,而他们的教义也得到了一些人的认可——这里所说的认可就来自那些穷人,连皇帝克劳狄乌斯和小阿格里皮娜也曾经受不了太过频繁的献祭,何况是那些穷苦的平民呢?

  在罗马这个动辄需要向神明奉献祭品、钱财,乃至生命的地方,有一个神告诉你,只需要向祂祈祷,就能够得到庇佑,这种神实在是太罕见了。

  在这些人面前通常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因为拿不出祭品而遭到神灵以及他们的代言者祭司的谴责,因此受到排斥,甚至于驱逐,要么沦为奴隶,要么不再回到罗马,要么……去信奉雅威,向祂祈求庇护。

  虽然被发现后,也可能是被驱逐,但这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他们不像是那些祭司和元老,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而基督教会也确实做到了: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然后让他们彼此帮助,有数不清的人因为得到了这么一点小小的慰藉,才能够活下来。

  而只要有过这么一次,他们的意志就会变得坚定起来。

  “他们是祭司吗?”

  “应该不是,宁芙袭击他们的时候,他们如同凡人般地逃走,但他们之中肯定会有一个领导者,不过他们人不多,原先也只有几百个,现在大概只有几十个或者已经没了。”

  “但这件事情你还是要承担起责任来。”尼禄平静而又略带责备地说道,“人们为何要定时剿灭狼群?

  虽然狼群最多的猎物是鹿和羊,而非人,但只要它们壮大了,终有一日会滋扰到庄园中的人类,而不仅仅是羊圈里的牲畜。

  这些宁芙和半羊人萨提尔也是一样的问题,神祇允许他们留在溪流边,密林中,草地上,因为那是他们的领地,但这里却是人类的。

  我们修筑道路,筑起围墙,建造屋舍,翻耕土地,挖掘饮水渠和池塘——就是在告诉他们,这里不再是他们可以肆意享乐的庭院,这里的产出以及人类全都是奥林匹斯诸神的私产。

  你们如此放纵他们,他们却并未有适可而止的智慧。

  就如狼群吃完了羊肯定会吃人,他们吃完了那些基督徒也会来吃罗马人。

  你从一开始就应该用尽手段驱逐那些基督徒,而不是想着引虎拒狼。万幸的是,提图斯这次没出什么事,我的士兵也没受到损失。

  不然的话,我必然要向战神马尔斯提起控诉,你实在不适合做一个祭司。”

  马尔斯的祭司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地动了动嘴唇。罗马人从来不把没有公民权的人放在眼中,奴隶和基督徒,这些疯子更是没有活着的必要……但谁让他那么倒霉,恰好遇到了皇帝的养子经过这儿呢?

  而那些肮脏的沼泽宁芙和半羊人竟然还真敢朝着这些有着士兵护送的贵族动手……

  他们是没有眼睛,还是没有耳朵?祭司异常恼怒,哪怕没有尼禄的要求。他回去之后,也会组织人手,把这些宁芙和半羊人清除干净。

  当然还有那些基督徒。他甚至感到了一阵懊悔,早知道他就不应该偷懒沉迷于情人的温柔乡,早些回去罗马向大祭司提出申请,将这几百个基督徒全部抓起来,送到角斗场去,或许还能给自己换几个钱。

  “我会的。”他垂头丧气地说道,幸好之前尼禄的士兵已经为他解决了一大半的宁芙,剩下的已经不难处理。

  至于那些基督徒,好吧,他也会叫上奴隶,商人,叫他们出几个角斗士,或者是侍从。

  处理完这件事情,天已经亮了,尼禄没有让昨晚和他一起搜索、战斗了一晚上的士兵们就此开拔,他给了那三百名士兵每人一第纳尔银币的奖赏。

  被半羊人咬了一口的士兵,不但得到了医药之神亚希彼斯祭司的治疗,还拿到了一枚金币,这是给他在此休养所用的。

  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新兵还有些惊慌,他很担心尼禄会以他受了伤为由,把他留在这里,不带他去山外高卢了,一些没有志向的家伙或许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继续回到罗马过他平庸但又安全的日子。

  但这个年轻人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在强壮、聪慧之外还有着勃勃野心。

  幸好尼禄告诉他,还会给他留一匹马,等到他伤好了之后,就马上追上来。

  那两个不幸滚下山坡和跌入陷阱的士兵也是如此。至于其他的士兵,不但能够得到一天的休息,还能喝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汤,里面照例加够了盐,他们暗自惋惜自己没有在昨天的行动中被挑中,但同样期望着结果能有更多的战斗,毕竟他们已经可以确认他们的主人是一个如凯撒和奥古斯都般慷慨的家伙。

  沐浴过后,尼禄沉沉睡去,一直睡到了日出的第七个钟头,也就是下午一点,他在欧迈尼斯的服侍下清洁了自己,然后走到窗口,伸出胳膊,哈耳庇厄立即飞到了他的手上,“那边有动静了吗?”

  他问的是那个马尔斯的祭司。

  “还在挑挑拣拣。”哈耳庇厄生气地说道,这个家伙着实是迟钝,或者说是贪婪得无可救药。昨天遭遇袭击的是皇帝养子的队伍,而被宁芙掳走、差点成了她们口中美食的是元老之子,他居然还敢在尼禄的面前推诿塞责。

  现在尼禄给了他机会,他居然还在拖拖拉拉,为的竟然只是几百个第纳尔,他不想自己出钱,就想要那些商人出,那些商人也不愿意白白耗费自己的人手和钱财,于是便和他商定那些宁芙的尸体或者是俘虏,要由他们进行售卖。

  但可以将得来的钱财分给祭司一部分,还有那些基督徒也全要交给他们。

  马尔斯的祭司勃然大怒,奴隶尚在其次,最珍贵的还是那些宁芙,如果他能够得到几条献给大祭司或是皇帝的话,他或许可以从现有的位置更进一步。

  “算了。”尼禄无奈地说道。

  在这些宁芙退走之后,有几条潜入了湖泊连接着的暗流,不知道去了哪里,尼禄也不会去寻找她们。

  还有几条心怀侥幸,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或许她们认为等尼禄走了之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回到这里,继续威胁这个驿站,以及经过这里的人的安全。

  尼禄一边写了封信给他的父亲——皇帝克劳狄乌斯,当然是为了告状——这家伙既然不干活,就别做祭司了!同时他还写了一封信给元老韦帕芗,告诉他,他的儿子差点因为某一个马尔斯祭司的渎职,丢了性命,好叫他去对付那个马尔斯祭司的家族。

  将这两封信件交出去之后,他便带着两名狮鹫骑士,自己也骑上了一只狮鹫——他们刚回来,之前尼禄让他们去查看前路的状况……又带上了一百个可信的老兵,哈耳庇厄更是招来了一群凶猛的禽鸟,他们乘坐着轻舟,无声无息地潜行到了几条残余宁芙所在的位置。

  而那些还在沼泽中哀婉哭诉的宁芙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尼禄已经掀起了一阵狂风,将她们高高卷起,又重重地抛下。

  宁芙想要逃跑,但地上有士兵投出的飞镖和箭矢,天上有哈耳庇厄和狮鹫。

  还有两位可靠的祭司在尼禄身前辅助,朱庇特赐予尼禄的力量犹如无形的大手,山林被掀翻,巨石被大片大片地拔起,她们无处可逃,只得暴露在那片被临时开辟出来的空地上——现在没有提图斯,也没有他的士兵,尼禄尽可能随意施为。

  他一次次将她们抛起,又一次次将她们掷在地上,直摔得她们筋断骨折,哀叫连连。最后,士兵们投出了装有可燃物的瓦罐,将那里化为了一片火海,他们等待着,直到这些宁芙在火焰之中化为焦黑的骨骸,才回到了驿站。

  回到驿站后,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裙摆再一次低垂在天地之间。

  看来今天还是没有办法出发,尼禄摇了摇头,他来到厨房,坐在灶火边。

  他发现他每当靠近灶火就能感到浑身安泰,精力充沛,之前的疲累也能一扫而空。

  “主……主人……”

  一声呼唤将尼禄从沉思中惊醒。他扫过去一眼,发现那正是他的女奴阿克提,她是小阿格里皮娜坚持要留在尼禄身边的,尼禄怀疑她很有可能是小阿格里皮娜的耳目,用来保证他这个不怎么听话的儿子不至于那么快地脱离母亲的掌控。

  但小阿格里皮娜是否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呢?尼禄饶有兴致地想到,在阿克提再度开口之前,他先站起身,举起手拦住打算回房间的阿克提,率先向外走去。

  阿克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而进到房间后,房门还没有完全关闭,阿克提就跪在他的面前,“求你,主人,求你。”

  “你知道你在求谁吗?你在求一个朱庇特的祭司。”

首节 上一节 73/1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