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79节

  “你还年轻。如果你遇到的是我父亲当初遇到的那些德鲁伊,你可就有大麻烦了,他们燃起的火焰连雨水都浇不灭……不过你肯定可以凭此得到一枚圆盘勋章。”

  “还有奖赏,”尼禄补充道,这是他给第五军团的士兵和军官们的承诺,杀死一个德鲁伊祭司,普通参与者可以获得一枚银制的圆盘勋章,但因为这个军官是拥有神血的贵族,这次猎杀的还是一位祭司,他获得的必然是金制的圆盘勋章。

  这些钱则由尼禄出,维特利乌斯并未阻拦。一个初来乍到的宽带军事保民官先用钱打开士兵们的心扉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在最初的时候,总督兼军团长的他也不敢放手让尼禄正面作战、指挥军队。

  “找到了!他们的祭坛!”一个士兵高叫道,这个祭坛是一处泉眼,泉眼的周围都用石材砌了起来,而后在正中放上一块大石头。

  这个士兵之所以能够确定这个地方就是德鲁伊的祭坛,是因为他嗅到了非常浓郁的新鲜血腥气,而等他们将这个地方挖开之后,就看到新鲜的泥土下整齐地排列着孩子们的尸体。

  提图斯看到其中的一个男孩和自己差不多大,而他整齐的衣着,以及黄金项链之类的装饰,表明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他很有可能是这里首领的儿子。

  但他的信仰依旧没能挣脱德鲁伊给他带来的厄运。

  “他们甚至会献祭自己人吗?”提图斯问。

  “不,大多时候他们会献祭俘虏,但有些时候没有俘虏,或者是他们认为俘虏无法取悦神明的时候,就会献祭他们之中最为高贵的人。”尼禄说,这个孩子的面孔并不狰狞,甚至带着几分安详。看来他对自己的命运也早有预料,而动手的人也没有让他吃太多的苦。

  “毁掉它吧。”

  尼禄说,士兵们便一起动起手来,他们留下了这处泉眼,挖出了那些被献祭的孩子,而后在上面放上了一个便携祭坛。

  由尼禄主持,他们杀死了一匹公牛,献给了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然后又杀死了一匹公马,献给了他们的神圣始祖马尔斯,感谢他庇佑罗马人再一次在战争中获得了胜利。

  罗马人的神祇喜悦地收下了祭品,从内脏中得到的预兆也是个好兆头,不过公马内脏显示的状况中带有隐约的警示之意。

  “我们确实要提高警觉。”维特利乌斯说道,“这些高卢人非常的擅长伏击,尤其是夜晚偷袭。他们总是说夜晚是属于自然的,也是属于他们的。

  在之前的数场战争中,高卢人都采用过此类的战术,他们也有骑兵,神出鬼没,只要找到机会和缝隙,他们就会发起果决的进攻,树木、河流与沼泽也会成为他们的帮凶。

  他们的德鲁伊可以化作各种动物,熊、狼又或是公鹿,他们对我们发起攻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他们的牙齿,上面带有毒液。

  他们化身的鸟儿还会携带着有毒的种子和粉末四处播撒在我们的饮水和食物中,叫我们的士兵迅速失去战斗力。”

  维特利乌斯叹了口气:“好了,我们该回营地了。”

  ——————

  虽然曾经听克劳狄乌斯描述过罗马军队是如何行军的,但直到了这里,上了战场,尼禄才终于清晰地认识到,罗马能够在与野蛮人的战争中持续不断地获得胜利,是有原因的。

  开拔前,整个第五军团简直像是一条盘起的长蛇,整齐的队伍环绕着营地排列,当打头的队伍开拔的时候,这条盘起来的“蛇”就会向前蜿蜒游去。

  最前方的队伍是骑兵和弓箭队伍,他们负责警戒,勘查,扫清前来骚扰的敌人,在他们身后才是作战部队,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需要疾步前行半小时。

  如果先头部队遭到了攻击,后方的力量就会立即补上,以免出现被分开吃掉的可能。

  而后面的队伍两侧还有数量惊人的辅助部队,尤其是在高卢,辅助部队能够起到的作用非常的大。

  之后是工程队伍,他们有时候会越过作战部队,在没有受到攻击的状况下,要先于指挥部和辎重部队寻找到合适的扎营地点,然后开始建造营地。

  之后才是以军团长为首的指挥部,包括随从、幕僚。

  在指挥部后是辎重队伍,还有负责护送的大量步兵,以及奴隶和骡马。

  大部分用于修筑护墙的木桩由士兵们携带,每人携带一到两根,还有一些则被堆放在骡子的背上,或者是马车里。

  它们看上去很像是一种宗教器具,两头都是尖的,中间则骤然变细,不过就算是细的部分,也有一掌宽。

  等到了扎营的地方,它们会被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中间系上绳子就是木栅,还可以两两交叉一组,作为拒马。

  白昼的九点钟左右(下午三点),维特利乌斯、尼禄、提图斯等人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个完全、整齐,防御性十足的营地。

  整个下午营地里都非常忙碌,卸下货物、搭建帐篷、存放个人的物品,还有的就是最先搭起的帐篷中,记账员正坐在小桌子前依次登记士兵们的战功——一堆堆血淋淋的头颅摆在一边。

  而后在黄昏到来之前,士兵们还要出去取水、打猎和搜集骡马的饲料,虽然他们携带着食物补给,但能够减轻一些压力总归是好的。

  万幸的是,之前的村庄里,他们已经发现了泉眼。

  虽然有些人或许会觉得不太舒服。毕竟那里埋了太多新鲜的尸体,但久经沙场的士兵们可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很快带回了足够的水,开始喂马、骡子,也给自己用,一些士兵把清水倒入水槽的时候,还会有意和自己的同伴开个玩笑什么的。

  但这种行为很快遭到了军官们的严厉斥责和制止。

  现在虽然已经不是最冷的时候了。但高卢的气温要比罗马低得多,一旦受凉还是很容易生病。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身上的盔甲也有可能渗了水被打湿,继而生锈——罗马的士兵只要是在行军的时候,无论是休息还是做挖掘壕沟等辛苦的工作,都不能够卸下盔甲和武器,这保证了他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失去战斗力。

  但这确实是一个辛苦的负担,不过也很有必要,就在刚才,一支去收集食物的小队就遭到了袭击。

  万幸的是,按照维特利乌斯的要求,每一次外出的小队都要配备一个祭司,有祭司在可以保证他们不会遭到德鲁伊或者是德鲁伊驱使的动物的袭击。

  那些小队遇到的就是一头孤狼。因为有祭司在,只有一个士兵被咬穿了肩膀,在尼禄走进医疗帐篷时,他还在和自己的朋友夸耀自己的勇武。

  在这支大部分都是高卢人的军团里也有罗马公民,这个士兵就是,比起讳莫如深的高卢士兵来,他更觉得这是一桩了不得的奇遇。

  “你们能想象吗?它居然对着我说话了,它说:敌人滚出去,滚出我们的森林!”

  尼禄的到来,让他和医疗帐篷里的士兵们受宠若惊,除了给了他们一袋子额外的奖赏外,尼禄还给了他们一个来自马尔斯神殿的护身符,“别让罗马失去你们。”

  他真诚地说道,“等我们回到卢格敦高卢,每个人还能够得到一笔额外的赏赐。”这番话刚说完便引起了一阵叫好声,人人兴奋不已。

  等尼禄回到帐篷后,又有一队士兵急匆匆地向他们报告说,在他们的营地外,来了一群高卢人,他们说他们的主人乃是皇帝的养子尼禄,他们来到这里,是希望兑现之前的诺言。

  “你承诺了他们什么?”维特利乌斯问道。

  “盐,非常好的盐。”

  士兵们将那行人引进来,尼禄一眼便看到了那头耀眼的金发,对方披着灰黄色的狼皮,走到了他的面前,说他们已经兑现承诺,接下来,需要尼禄的进一步支持。

  “但我想要问问你,为什么我在敌人这里也同样发现了我们的盐。”尼禄将一个士兵们才从方才的村庄里找出来的袋子扔在他的面前,袋口没有系紧,雪白的粉末倾泻而出。

  金发的高卢人顿时露出了心痛的神情,跪下来伸手去揽。

  尼禄提供给这些高卢人的盐与高卢人平时吃的盐有着太多不同了,而这样的一个村庄也买不起罗马商人的盐。

  “德鲁伊的子民们也是会说谎的。”对方狡辩道。

  “如何鉴别是你的事情。但我给予盟友的东西不能够用来资助敌人。

  刚才我们剿灭了一个村庄,他们在向我们发起攻击之前,杀死了他们所有的孩子,态度相当的坚决。

  如果你觉得你之前做的那些已经足够,我只能说离我们的期望还很远。”

  “我们的部落就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散落,就如你无法将所有的星辰收拢在一起,我也没有办法将所有的部落收拢在一起,我们已经没有维钦托利那样的人物,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有顽固的,也有犹豫的。

  但如果您不给我们足够的盐当军饷,我们现在的东西很难说服人们继续跟随我们,我们在罗马花费了太多。”

  “但我现在很难再相信你们了。”

  “比起需要持续几年的战争,金银、丝绸或是其他任何东西都算不了什么,而你们还拥有强壮的士兵,充足的食物,还有铁、牲畜、盐。”

  “你现在说那些部落多如星辰,你不可能把他们收拢起来。但我知道狗儿会驱赶羊群,一只狗可以驱赶成千上百只羊,把他们驱赶过来,我给你一个人一磅盐的价钱。”

  起初那个金发的高卢人露出了屈辱的神色,因为尼禄将他形容成狗,可他听到尼禄开出的价码后,屈辱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好吧,但我不敢保证我驱赶过来的是羊还是狼。”

  “对于罗马人来说并无区别。”

  尼禄伸出手来,食指轻轻往外一挥,就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 第八十七章 衰弱的自然(中)

  一磅盐一个人,这份财富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而山外高卢原本也不是一个具有向心力的整体,部落与部落之间也时常有冲突。

  征服了高卢的凯撒,后来的奥古斯都、卡利古拉和提比略,都曾经将这块广袤的土地反复地进行切分,拆分,让他们很难再凝聚在一起。

  何况,那些走到尼禄面前的高卢人,几乎都和他们部落中的德鲁伊起过冲突——人和自然原本就不可能和谐,尤其是在这种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德鲁伊又担任了太多的角色,先知,祭司,甚至军事首领,一个国家不能够有两个王,部落也不能有两个酋长。

  尤其是他们发现并不一定需要在罗马人那里有什么门路,只要拿着头颅或者是押送的俘虏送到罗马人的军营,就可以换钱或者是相等的奖赏的时候——谁也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自己的邻居就会动了这样的念头,甚至连亲友也未必可以全部信任。

  已经有一些聪明人察觉出了不对。

  这种如同暴雨倾盆般的用钱方式,是以往的罗马人没有过的,毕竟总督来到外行省,是为了给自己敛财的,而不是让自己变得囊空如洗的——说不定罗马还有一大串债主等着他还钱呢。

  尼禄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他离开罗马的时候,便确定了他会带着一场大胜回罗马,那种可以让元老院与皇帝克劳狄乌斯为他举行一场凯旋式的大胜,他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凯旋者之一……想必那些元老们肯定会提出种种反对意见,但没关系,只要有着确凿无疑的功绩在,他们就不能否认。

  何况他更急迫于一睹德鲁伊的圣林,它在德鲁伊才能知晓的地方。

  可惜的是,即便是德鲁伊,他们也是要吃要喝,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与人相处的。现在罗马军队就像是一柄有着细密疏齿的篦子一样,一遍遍梳过那些山林和荒野,他们无法保全自己的族人,也无法保全自己,野兽也会留下踪迹,何况是人呢。

  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利格河(现卢瓦尔河)一路向北,一开始维特利乌斯还在担心尼禄会不会因为急躁而踏入敌人的圈套,万幸的是无需他多做劝解,这个少年人也足够踏实,他的行事风格完全符合罗马军队的实际情况。

  罗马军队并不如一些人想象的那样,穷凶极恶,狂暴不羁——那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更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配件,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仿佛千万颗石子黏合在一起变成的活动城墙,向前走,向前推。

  他们的身边全都是可信的同伴。他们只需要注视着百夫长头盔上的鲜艳徽记,听着他口中的锐利哨声,紧随着自己的队友,上千个人如同一个人般行动就行了。

  ————

  尖锐的哨声响起,两支军队间隔着一条河流对峙——这条河流正在枯水期,水底的沙子和卵石清晰可见。

  比起罗马军队的整肃和统一,河流对面的高卢人只显得格外的散乱,但他们的人数堪称可观,这可能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在那些高卢人举起弓箭之前,罗马的士兵们便已经依照百夫长的命令,最前方的士兵将盾牌立在了地上,半跪下来将头低下。而他们身后的战友则举起方盾罩在他们和自己的身上,只听一声接着一声的咔哒声,盾牌如同鱼鳞般的覆盖在整座战阵的上方。

  高卢人的箭矢从高空抛落下来,重重的砸落在盾牌上,却未能造成有效的杀伤,随之高卢人的骑兵疾驰而出,冲向罗马人的军队,想要借着马匹的力量,将他们冲垮、切开,但那些叠加得无比严密的盾牌又在一刹那间打开,罗马人的标枪仿佛在眨眼间覆盖了整个天空。

  马儿跌倒,人落在了地上,而作为辅助兵的高卢骑兵纵马上前,他们迅速的厮杀在了一起,比刀剑相击的铿锵声更为高亢的,是他们的诅咒和叫骂,他们有着相似的面容,战斗的方式也如同映照着彼此的镜子,他们熟悉对方的每一个举动,哪怕是眼神的变化,肩膀的颤抖,或许他们体内还流着一部分相似的血……但那又如何?

  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人头一磅盐,这已经被证明了上千次,以后或许还有上万次。

  他们玩命的厮杀着,而罗马军队丝毫不曾放松警惕,对方的军队终于动了。

  百夫长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士兵们也已经绷紧了肌肉,双方都爆发出了响亮的嘶吼声!

  “巴里图斯!巴里图斯!巴里图斯!”

  但在对方的阵营中,几个德鲁伊站立了起来,他们身着白袍,戴着黄金的首饰,手持金镰刀,他们瞪着敌人,口中发出尖锐而古怪的咆哮声。

  一百个强壮的战士站了出来,他们赤裸上身,持着斧头,短剑和长矛。

  尼禄终于看到了五十年前的罗马人在条顿堡看到的景象。

  德鲁伊可以为他们的战士装备上藤蔓的盔甲,它们一瞬间便将一个德鲁伊的战士紧紧地缠裹了起来,密密麻麻,甚至不留什么缝隙,尼禄都要奇怪他们怎么能够呼吸和视物。

  他们原先就身材高大,现在更是如同一个巨人,这些深绿色的巨人步履蹒跚,但足够坚定的跨过了平缓的河水。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格外的叫人心惊胆战。因为他的动作不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倒像是某种被操控的傀儡。

  “抵住!抵住!”百夫长大喊着,一边将哨子放在嘴里,吹出了尖锐的哨音。

  曾经发生在条顿堡的事情也同样在这里发生了,士兵发现他们的短剑根本无法穿透那些坚韧的藤蔓,而对方的斧头、锤子和宽剑,却能够一下一下的斩击在自己的盾牌上。

  一个士兵通常能够以这样的姿态与敌人鏖战一段时间,然后百夫长会吹响哨子,让后面的士兵替换上去,之前的士兵则回到后方休息——曾经有高卢人感慨的说过,自己面对的似乎是一支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军队。

  但要做到这一点,平时的训练,战友之间的默契是必不可少的,还有百夫长也必须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丰富的经验以及对于战局的把控,什么时候后退,什么时候前进?要知道,在这种密集的行列里,哪怕有一个士兵倒下,或者是脱队,都有可能成为敌人撕开的缝隙。

  而最让前列的百夫长感到焦灼的是,士兵们和这些几乎无法破防的藤蔓人战斗,不到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开始感到疲惫了。

  坚实的脚步变得虚浮,手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拼命地抵着自己的盾牌,咬着牙齿,扛过敌人的一次又一次冲锋,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不停地轮换——但如果后方的士兵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又要上前厮杀的话……

  而更可怕的是,若是士兵们生出了畏惧的心,溃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高空中的嘶鸣声,它要比哨声更长,更尖利,“狮鹫!是狮鹫!”有人兴奋地高呼起来。

  没错,正是皇帝为了自己的养子而特意派出的六名狮鹫骑士,这几乎相当于狮鹫大队的十分之一的力量,可以说是非常慷慨了。

  起初的时候,维特利乌斯甚至不赞成尼禄动用狮鹫骑士。他认为这些珍贵的狮鹫应该留在最后的时刻使用。

  譬如说万一遇到了什么突发的状况,他们可以将尼禄带回罗马,说不定还能捎上自己。

  总之它不该用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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