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撤离的时候,火焰已经连接上了天空,看出去,到处都是一片赤红色,空气在扭曲,甚至连大地都在颤动。
一些辅助军团中的高卢人和日耳曼人已经跪了下来。虽然他们已经背弃了自己原先的神明和德鲁伊,但在此时依然不由得浑身颤抖。
百夫长上前呵斥了他们,打了几棍子叫他们立刻站起来,跟随大军一起行动,不然的话就要以叛国罪将他们处死。
但他们依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尼禄阻止了要向前的百夫长,问道:“那些神呢,那些自然的神祇呢?如果说祂们就是自然的化身,那么那些精怪应当也算是祂们的子嗣,为何他不出来庇护他们呢?
是不想、不愿意,还是不能?”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的问题也确实让这些曾经堕入混沌的人不再困扰于往日的噩梦——他们站了起来,喃喃着马尔斯或是朱庇特的名字,融入了军队的洪流。
尼禄抬起了头,望着火焰蔓延的方向。
“它们会烧到什么时候?”维特利乌斯问道。
“烧到再也没有可烧的东西为止。”
? 第九十六章 逼迫(加更,收藏过四千的祝贺章!)
被火焰所驱赶的岂止飞禽走兽,祈求自然的庇护,存身在密林中的德鲁伊的追随者同样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们曾经借着毒瘴,雾气和密林来掩蔽自己的身形,随时等待着向罗马人发起致命的冲锋,可就算是最强壮的战士也无法抵御火焰的炙烤与浓烟的窒息,只有反应敏捷,当机立断,没有被信仰迷惑的人还能够得到那么一丝喘息的机会。
只可惜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时间也只能用短暂来形容,如果只是普通的山火,他们可以依靠着观测风向或者是人为建造防火带——这时候的人们确实掌握了这一技能。
罗马人会在建筑物间留出防火的空隙,也会在大火燃起时拉倒周围的建筑,军队也会用挖掘沟渠,又或是提前烧出一条焦黑的空地来防止火焰的蔓延。
而长期与自然相处的高卢人也有应对山火的办法。
无奈的是,这山火并不是自然的威势,而是人为策划的毁灭,是风神使者刻意催动的灾难,火势燃烧得格外迅猛,蔓延得又是那样快,火团甚至可以被风卷走,火头一跃就是几十尺、几百尺。
尼禄所献祭的,甚至不是单单一个风神,而是四位风神。祂们的使者齐聚于此,无论你往哪里逃,火焰都会紧随其后,他们被囚禁在一个火焰的牢笼里无法逃脱。
这是一个针对德鲁伊、精怪以及自然信徒的致命陷阱。
但对于罗马人而言,这是保证其安全与将来的最好方法,除了那些心有余悸的高卢人和日耳曼人,本土出生的罗马人在惊惧之后就开始津津乐道。
他们眼睛中闪烁着希冀的亮光,因为按照罗马军队的传统,他们打下来的土地将来也很有可能会分配给他们,对于更擅长耕作而非狩猎的罗马人来说,一片被烧毁的森林几乎就等于一块异常丰沃的土地。
一些老兵忍不住走上前去挖起一块犹带余温的泥土,将它捏碎,估量它将来能够孕育出多少饱满的豆子和麦子。
一些较为年轻的士兵就热衷于去寻找那些没有被火焰彻底化成灰烬的野兽,森林已经被焚烧了数个昼夜,唾手可得的肉食让整整三个军团的人都得以尽情享受了一番。
你要说森林中是否有逃出的生物呢?确实是有的,只是落单的野兽会被人捕猎,那些顽固的高卢人也同样会成为罗马军队的囊中之物。
他们站在原地,哪怕被浓烟熏伤了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布满血丝,眼泪流个不停,但他们还是高昂着头颅——仿佛在说,就算我们成为了奴隶,也会牢牢记住罗马人所带来的灾祸。
“我们的仇恨之火将如同现在这场大火一般焚尽整个罗马。”一个首领低声道。
他们见到了那个少年人,很难想象,在那张俊美无俦的外皮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个残暴的灵魂。
那些高卢人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异状,但他们总是无法控制地联想到他们传说中的一种怪物。
据说那种怪物能够披着人皮,像人一样说话。但等到夜深人静,它就会脱下身上的皮肤,将身边的人吞吃殆尽。
尼禄不关心这些丧家之犬在想什么。
他靠近维特利乌斯,说,想要用自己的钱买下这些高卢人以及后面的俘虏。
维特利乌斯还没有天真到以为尼禄会释放他们,也不认为尼禄会将他们卖做奴隶。
“但你知道罗马是禁止人祭的吧。”人祭在罗马人看来,是一种只有野蛮人才有的丑陋习俗。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那就是在每次凯旋之后,他们所俘获的敌人首领以及重要成员,将会被公开处死,虽然不成明文,但谁都知道,这是奉给众神的祭品。
在这点上,罗马人和高卢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认为一条鲜活且高贵的生命逝去,是最能够取悦神明的。
但尼禄将这些人买下来,可不想要打发到农庄或者是工坊里去做活,甚至不会让他们踏入矿山,哪怕那里的恶劣条件可以让一个强壮的年轻人在短短几年内死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他走近了一个囚笼,一一看过里面的人,有老人、女人和孩子,年轻人倒是不多,也有一些。
其中有个中年人,虽然他身上的皮毛和黄金首饰已经被罗马士兵作为战利品夺走,但从他的体魄和皮肤上可以看出,他应当也是一个首领,他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尼禄,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可以一击致命的弱点。
尼禄只站在距离他一臂之遥的地方,确定他即便伸出手臂,也抓不到自己。
首领也没有轻举妄动,他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小丑。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尼禄堪称认真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信奉的是哪个神?
图塔蒂斯(部落保护者)?
塔拉尼斯(雷神与天空之主)?
科尔努诺斯(角神)?——掌管狩猎、动物、植物、荒野,也象征财富与丰饶。
苏克鲁斯(掌管酒类酿造、农业和森林资源)?
勒努斯(战神)?
这些都是高卢地区的自然信徒们所信奉的神明。
士兵们在你身上找到了属于科尔努诺斯的护身符,你们生活在森林中,必然经常能够得到他的庇护。
你有听到过祂说话吗?祂是否来到过你们的身边,哪怕只是化身。
当你在清晨的薄雾中,见到一只有着完美枝角的公鹿,缓慢地走过你的面前时,你是否认为这正是角神的化身,正悄然降临在你的身侧?
你是如何向祂祈祷的?”
首领抿着唇一言不发,在蓬乱的胡须和头发后面隐藏着一张不屈的面容,尼禄摇了摇头,“现在向他祈祷吧。
我在这里以我的神明朱庇特的名义向你发誓,只要你的祈祷能够唤来祂——无论是祂的使者还是祂的化身,哪怕是一点点征兆,槲寄生的嫩芽,一头自行走来的公鹿,破开灰烬的清泉——只要出现,罗马士兵们的短剑就不会割开你以及你的家人、族人的喉咙。
我会释放你们,不是把你们当做奴隶,也不是把你们看做俘虏,你们可以立即恢复自由人的身份,只要你们没有再次横亘在我的面前,你们就可以随心所欲,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我甚至可以给你们一些钱,让你们乘船去不列颠。”
首领的脸上又惊又疑,尼禄却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他走出几步后才转过头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
“你们当中还有没有德鲁伊吗?我并不是想要杀死他,只要他能够召唤他的神灵,给予任何一点征兆,我都会释放你们每一个人。”
大火之后的幸存者并不多,可能只有一百多,士兵们也并不介意,这些奴隶的身价钱已经发到了他们手上。
现在他们是尼禄的所有物,哪怕这种行为有些浪费,但这个年轻人已经隐约成为了他们所向往的统帅时,没有人会去质疑他的命令。
一个士兵打开了囚笼,往里面看了看,稍稍犹豫了一瞬,就从里面拽出了一个因为饥饿而变得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可能曾经是个战士,但已经失去了一条胳膊,这可能是旧伤,但这让他毫无还手之力,他被直接架到了烧到干涸的河床上。
士兵们逼迫他跪在还带着几分热度的沙土上,让他面对着曾经郁郁葱葱的密林,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强迫他向上仰头,明亮的阳光顿时刺入了他的眼睛,他努力想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白光。
而后一片黑影毫无预警占据了他的视线,在一个呼吸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从他的喉间喷出的鲜血。
这是罗马人惯用的处刑方式,他几乎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血冉冉地流过了曾经被他保护,也保护了他的土地
之后罗马士兵并未停手,再度走向了囚笼。
首领咬着牙齿咯咯作响,他已经意识到尼禄想要做些什么了。
而这次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主动走了出来,哪怕他的行为也只能让他的姐妹母亲多活哪怕一小会儿,他也心甘情愿。
他正是首领的大儿子,他不愿意跪下,但罗马士兵并未给他任何优待,他的双腿被打折,然后被摆成了之前那个死者的姿势,当冰冷的剑刃放在他的喉咙上时,他翕动嘴唇叫了一声科尔努诺斯的名字,随后就倒了下去。
罗马士兵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地从粗陋的囚笼中带人,也有人想要扑上去,与他们同归于尽,但等在一旁的是手持蝎子弩的士兵。
即便他身中数箭,踉跄倒下,但士兵们还是一丝不苟地履行了尼禄交给他们的任务,逼迫他跪下,仰面,然后割喉。
首领原先并不想要听从罗马人的命令行事,但这个时候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来说,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当然只有他的神。
他嘶喊着,“科尔努诺斯!科尔努诺斯,我们的神啊!神圣的有角者!”
他的喉咙里几乎要渗出血来。这时候哪怕只是一片树叶飘落,哪怕一只鸟儿停落下,又或者是一片在灰烬中重新展开的嫩叶,都可以救下这些人的性命。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是被罗马人抓住——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他们的村庄里,这位首领或许还不会那么绝望,但他带领他们逃了出来——从那漫天的大火中,有多少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呼喊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这里是他拼死救出的仅有的一点珍贵的资产。
第二次死亡从来就是可怖的。
但他也曾经在德鲁伊的献祭仪式上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样的奇迹,他们的手杖在地下一顿,那里就能冒出一股清泉;他们可以让植物瞬间生长,铺满人们的整个视野;他们可以化作野兽,可以呼唤飞鸟落在他们的身侧,毫不畏惧。
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是那样的多,也曾经真真切切地给予过他们庇护和帮助。
现在呢?现在只要一点点,在第七个,可能是他最小的一个女儿被拉出去的时候,他猛地一转身攫住了他身边的一个人。
这个人并不能被称作德鲁伊,他只是被德鲁伊选中,即将开始二十年漫长求学过程的一个男孩。但对于首领来说,他就是唯一一个可能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那个男孩则痛苦地流出了眼泪,他祈求了,但神灵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是因为他还不是一个德鲁伊?又或者是他们未能守护好自然的资产,而导致了神灵的厌弃?
他不知道哦,但当他声音嘶哑地叫出:“我做不到!”后,勒在他颈上的手放松了,首领开始用力地用头去撞击那些粗略得连树皮都没有剥下的囚笼栏杆。
他用的力气是那么大,哪怕这些囚笼的栏杆不是铁的,而是木头的,依然将他撞得头破血流。
但在短暂的昏厥又清醒后,他没有停止,而是继续紧咬着牙齿往那里撞,他甚至伸出手去扒开伤口,露出里面的骨头。
“我献祭给您,我献祭给您!角神,请您接受我的祭品!”他将自己献祭给角神,之前的每次献祭角神都会显露身影,为他的部落和子民降下福祉。
此刻,他也同样奉上了高贵的祭品——他自己,但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整个森林都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一张画片。
他木呆呆地站起来,鲜血流满了他的面孔,甚至滴落在了他赤裸的身体上。
突然之间他扑向了一个男孩,这是他仅有的一个孩子了,他把他提起来,在那个还未成为德鲁伊的学生的疯狂叫喊下,他拧断了这个男孩的脖子,并且高叫,“我把他献祭给您,角神!”
还是没有回音。
最后,他转向了那个德鲁伊的候选人,“现在轮到你了,”他坚决地说“杀了我。”
“看来他们的神……可真是铁石心肠啊。”
或许是因为缺乏对这些高卢人的神灵应有的敬畏。维特利乌斯又接着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按照他们所遵循的法则,他们难道不该乖乖地死在火焰里吗?让自然的威力吞噬他们,才是最恭顺的信徒呢~”
他又转向尼禄:“不过你非要去看看他们的神祇干什么,哪怕祂们已经衰弱,但也是神祇,这是一种危险的行为。”他担忧地看向高空,“或许朱庇特不会高兴你那么做。”
“我想,关于这点我们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尼禄轻声说道,“您就全当是一个孩子方才有的一些好奇心吧。”
要证明朱庇特乃至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是否满意这种行为,确实有个很好的检验方式,那就是尼禄在再度抵达一处新的地方时,故技重施。
罗马人的军队安静的守候在燃烧的密林外,等着野兽和自然神祇的信徒们自投罗网。
风神的使者依然如约降临,甚至表现得更为殷切。站在营帐前的尼禄和维特利乌斯甚至没有沾染到一丝尘埃,也没有被飞灰溅到。
大火则更为猖獗,就连需要双手环抱的橡树也被烧得酥脆,火焰留下来的灰烬甚至可以埋掉一个人。
这次因为之前的大火——有所警觉而逃出来的人更多,他们有些被罗马人截住了,还有些则幸运地逃离了,他们都是一些或许会被称之为怯懦胆小的人,这时候他们的弱点反而成了优点,他们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免于被大火粉身碎骨以及被献祭给奥林匹斯诸神的悲惨下场。
没错,虽然尼禄说这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但谁都知道他所举行的是一场持续进行并且浩大的献祭仪式。
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从来不曾拒绝人祭——在传说中,当初罗马国王努马用小鱼,头发来抵充了朱庇特索要的生命,人头……但这正证明了,奥林匹斯诸神一开始要的就是人祭。
最后无论是向风神的祈求,还是向朱庇特以及马尔斯的献祭与祷告,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回应,回应甚至比他们举行百牲祭的时候还要快。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呼喊着自然神祇的名字时被杀死,军队中的高卢人和日耳曼人的眼神倒是变得越来越坚定,他们开始疑惑于自己之前为什么会信仰这样的神祇?祂们似乎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的好处,那些坚守他们领地和信仰的人也都被祂们漠视和抛弃了。
尼禄说过,只要有一点点神迹,哪怕是飞鸟飞过,哪怕是植物抽芽,哪怕是凭空而出的水流,只要有那么一点点表示自然神祇正在注视着他们的证据,他都会释放这些人。
这样的考验降临在罗马大军即将经过的路上所遇到的每一个德鲁伊的追随者身上,但尼禄或是任何一个罗马人都没有遭到报复。
明明之前曾经有过那么多的精怪来滋扰罗马军队——现在或许还有,但也少了很多。
这个时候难道自然的众神就不能派出他们的一个使者来拯救这些无辜子民的性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