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86节

  第五军团的一个士兵发现他们的“帕特拉”没了,这是一种又可以做锅子,又可以做水杯,又可以做饭碗,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拿来敲人脑袋的青铜锅。

  他认为他的锅子肯定是被偷了,于是便四处寻找。果然在邻近的一个帐篷中找到了自己的锅子。他马上报告了百夫长,并且请求百夫长为他主持公道,将这个贼拉出来打死,或者是赶走。

  但那个被发现拿着“帕特拉”的士兵也坚持说,他只是在一觉之后,突然发现手边多了一个锅子,他没放在心上,以为那只是一件战利品,或是他的同伴买的。

  如果说他是贼的话,他倒要说这是有人在栽赃陷害。因为这件事情很难说明白,百夫长只能从中打了个圆场,一边斥责那个士兵没有保存好自己的锅子,一边也骂了另一个士兵,因为他做事不够谨慎。

  但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而且在第四起或者是第五起的事情发生之后,这次百夫长没有拦住他们手下的人,士兵们打了起来,甚至惊动了维特利乌斯和尼禄。

  这次那个士兵失去的东西就更棘手了。

  那是一柄十字镐,还有一把斧头,这都是非常实用的工具,而且可以作为武器使用。

  这两个士兵打了对方也被打了,两人都是一派鼻青脸肿,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虽然这三个军团或许都有需要磨合的地方,但如此频繁的冲突,而且都是谁谁谁的东西丢了,然后在谁谁谁的帐篷里被发现,就有些蹊跷了。

  尼禄叫来了哈耳庇厄。

  哈耳庇厄飞到了那个帐篷的上空,她伸长着颈子,如同动物般的在空中嗅探。随后那张漂亮的面孔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啊,是一些老鼠。”

  她骤然飞起,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把便掀翻了一个帐篷。

  随后她猛地提起了几张尚未收起的斗篷,里面出现了一堆小小的,矮矮的,像是大老鼠的某种生物,“是妖精,”哈耳庇厄皱起了眉:“我不确定是哪一种,有可能是班尼斯,也有可能是巴达克或者是波吉,也有可能是波加特,但没必要确定,反正都是食物。”

  在这些小精怪四散而逃的时候,哈耳庇厄猛扑了上去,只一扇翅膀,便将它们扇到了一处。

  这些小精怪踉踉跄跄地摔倒在一起,口中发出了尖利的叫骂。但正如哈耳庇厄所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小玩意儿在叫嚷什么,她随手就用翅膀尖从里面挑出一个,抛上半空,然后张开嘴一口接住,囫囵吞了下去。

  见到这一场景,这些小东西发出了更为刺耳的叫声,哈耳庇厄却丝毫不以为意,在她的同伴嗅着气味飞来之前,一口一个将十来个小妖精吃了个干净。

  是这些东西在作祟。

  它们虽然小,但还是有些力气,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个帐篷里的东西拖到另一个帐篷里去,从而引起士兵之间的纠纷。

  找到了原因,士兵们之间的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该罚还是要罚的,能找回来丢失东西的人,要被责打;找不回来的人则要用自己的钱财来弥补这点损失。

  没有好好商量,就不分青红皂白厮打在一起的人,还要被安排额外工作,譬如打扫码头和厕所。

  维特利乌斯露出了严厉的神情。

  “在你们执勤的时候,不允许在束腰外衣的外面束上腰带,你们要像女人那样去干活,因为你们也和女人一样的喜欢不动脑子,吵吵嚷嚷,干出愚蠢的事情。”

  来尼禄看着那两个士兵垂头丧气地离开,然后他转向了维特利乌斯,“看来这些高卢人还是没有放弃抗争,他们并不曾甘心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失败。

  只不过他们已改换了方式,从原先的正面战争变成了频繁的骚扰。”

  维特利乌斯那张温厚的胖脸上露出了危险的表情:“让我们回帐篷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情。如果你要给皇帝写信的话,请带上我的那封。”

? 第九十五章 不断地滋扰(下)

  而让尼禄都觉得啼笑皆非的是,罗马的回信还没回来,一柄有着螺旋纹图案,造型精美,质地精纯的金梳子已经通过一个部落酋长的手送到了他这里。

  但正如尼禄和阿克提说过的,所有的祭司都要熟悉另外的神明和他们的祭司,连带陌生土地上的怪物也必须有所了解——虽然德鲁伊以及自然神祇,还有精怪们一些人所知不多,但肯定不包括祭司。

  看到梳子,尼禄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它应该与一种著名的精怪,报丧女妖有关。

  果然,就在当晚,他们就听见了妇人的呼嚎声,士兵们点起了火把,尼禄在他们的簇拥下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间隔着高耸的防御墙和深深的壕沟以及尖锐的木栅,他们可以看见三个正在哭泣的女人。

  第一个是神色憔悴,身形单薄的少女,第二个是眼睛红肿、皮肤苍白的妇人,最后一个是脊背佝偻,牙齿脱落的老妪。

  在高卢人的传说中,这三个形象分别代表了死亡女神的三个形态:玛查、摩莉甘、巴德布。

  “我或许该感到荣幸。”尼禄充满嘲讽的说道,“听说报丧女妖只会出现在五个最为古老的高卢家族中。

  当她们只出现一个的时候,那么代表着这个家族中会有一个人死去,而他们三个一起出现的时候,就代表着这个家族中不但要死人,死去的那个,还是他们之中最英勇,最高贵,最值得尊敬的那个人。”

  维特利乌斯也赶到了,他精神萎靡,丘尼卡(长内衣)外只有斗篷,没有穿着托加长袍,他命令士兵们向那些女妖射箭,但即使射中了,箭矢也不曾对她们造成任何伤害,或者说她们的身体就像是一阵雾气,箭矢穿过她们直接扎在了后面的树干或者泥土上。

  “让她们去吧。”尼禄注视了她们一会儿:“难道作为朱庇特的祭司,我还会畏惧这些失败者吗?如果单凭不祥的征兆和嚎哭,就能够让一个人死去的话,我相信罗马的元老院中肯定会有人愿意通宵达旦的哭泣。”

  维特利乌斯捧腹笑了两声,最后才假惺惺的提点:“这种话可千万别在罗马的元老院里说,不然他们肯定会生气。”

  “我倒觉得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会和我心有戚戚。”

  尼禄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回到了他的帐篷。

  只是这些女妖确实很让人讨厌,她们似乎并不会伤害人,或者说没有办法伤害人,他们的躯体原本就是虚幻的。但是她们的哭声又是那么的实实在在,而且穿透力极强,上至军团长下至辅助兵,都被她们吵得整夜整夜的不得安眠。

  哪怕士兵们用芦苇或者是蜂蜡堵住耳朵,也挡不住这些报丧女妖的哭声,何况他们正行进在敌人的土地上,把所有耳朵都堵上,难道等着敌人来偷袭吗?

  连续三天没睡后,就连尼禄也不由得暴躁了起来。

  “我们或许可以开始向风神们献祭了。”

  “罗马还没回信。”

  “我的父亲会支持我的。”

  “这可能会损害你的名声。”维特利乌斯提醒道。

  “我倒觉得一个好将领所能获得最为崇高的荣誉,就是被敌人诅咒——士兵们已经快要到极限了,我不可能叫他们因为这种可笑又荒唐的理由造成损失,之后还要让他们就这样去面对凶狠的敌人。”

  万幸,在仪式开始之前,狮鹫骑士们就带回了罗马的信件,皇帝和元老院已经通过决议,允许尼禄做他想做的事情——这件事情可能会在高卢,尤其是在卢特提亚留下无法磨灭的痛楚痕迹。

  打开信看了第一眼,尼禄便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而维特利乌斯只要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皇帝肯定答应了他的所求——让他们感到吃惊的是,元老院里对此大力支持的竟然是那些山内高卢的元老院成员们,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已经彻底背叛了自然以及自然的祭司德鲁伊。

  如果德鲁伊在这场战争中战胜罗马人,他们的家园、亲人甚至他们自己都有可能遭到威胁。别忘记之前德鲁伊可是敢去刺杀皇帝的,他们可没有皇帝所拥有的那些力量和护卫。

  “那么我们可以给那些酋长写信了。”

  维特利乌斯表示赞同。

  在信中,维特利乌斯一反常态提出强硬要求:他们必须带着自己的子民离开原先的地方,迁移到卢格敦高卢或者是罗马人指定的任何地方。

  这些酋长当然是不愿意的,一些酋长甚至表示他们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服从。

  如果罗马人还想要得寸进尺的话,他们也不吝于与罗马人一战,哪怕战到最后一个人也毫不退缩。

  “看来他们确实与那些德鲁伊有所勾结。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语气可没那么猖狂,现在么,他们肯定是知道了我们的军队正在不断地受到那些精怪们的滋扰,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他们。

  甚至长期如此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要撤退。既然如此的话,他们当然更愿意站在德鲁伊这一边。”维特利乌斯蹙眉说道。

  “那么就希望几天之后,他们还能这么坚定吧。”尼禄回答。

  ——————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隐蔽在密林中,或者是潜伏在水泽里,借着植物的隐蔽而悄悄观察着这些罗马人的部落民们,只见到他们又筑起了一个祭坛,这次献祭的祭品既不是公牛,也不是公马。

  “他们在呼召什么神明?”

  “应该是风神。”

  “他们为什么要向他们的风神献祭,他们需要风吗?难道是想要让风吹走那些报丧女妖的呼叫?”

  他的同伴立即笑出了声,随即便紧紧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声说:“怎么可能?如果报丧女妖的哭嚎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她早就被人驱逐出这片土地了,她们是神灵的使者,是自然的回响,是命运的判官。

  她们的哭号是一个预言,谁也无法摆脱的预言。

  那个罗马人的首领,年老的和年轻的都必然会死于非命。”

  摆在祭坛上的,确实不是公牛,也不是公马,他们所需要献祭的,也并非朱庇特和马尔斯,而是北风神阿奎洛、南风神奥斯忒耳、东风神沃尔图耳努斯和西风神法沃尼乌斯。

  焚烧猎物的香气和浓烟升上天空。

  风果然来了,西风和缓,携带着花朵的芳香、树叶的青涩、泉水的甘冽;北风凛冽,带着如同针刺般的寒气与无所不在的阴冷;南风温暖,带着海水的咸涩气息与葡萄的芳香;东风是最狂暴的,它来自于陆地,带着无数的尘土。

  在献祭仪式结束之后,肠占师剖开祭品的腹部检查里面的内脏,内脏呈现出了异常健康的粉红色,“这是吉兆。”他大声说完。

  鸟占师看向天空。

  他格外慎重,毕竟风神也可以说是天空的主宰。他高举着双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被框出来的天空——此时,一些鸟儿仿佛被什么惊动似的,纷纷从丛林中飞出,它们从四面八方冲上天空,又在某一时刻相互撞击,飞行轨迹难以捉摸,这让鸟占师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种状况,这种情况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但就在此时,一片鸽子的羽毛突然扑入了他的怀中,他总算是放下了心来,“是吉兆!”他马上大喊道。

  维特利乌斯终于放下了心来。

  虽然在一场战争或者旅行中,向风神献祭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航行中,罗马的船只虽然靠桨手航行,但有些时候他们也需要风来鼓动船帆,让船只有着更高的航速。

  而即便在陆地上行走,他们也会祈求风神,不要掀起狂暴的沙土,让他们掩埋在下面。

  “嗯,罗马人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起火把,现在是白昼。”

  一个潜伏在沼泽中的战士迷惑地问道,他的同伴脸色却已经变了,他猛地跳了起来:“快回去通知村子里面的人。罗马人!罗马人想要烧掉这里!”

  疲惫从来就是大军的死敌。这一点不但尼禄知道,维特利乌斯也知道,而且继续前行的话,前方就是层叠的密林,密林中有陡坡,有溪流,有沼泽,而且罗马人的大道还未延续到这里。

  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要在某些地方开辟出一条新路来,才能继续前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疲惫、劳累,他们很有可能被迫重蹈第二次条顿堡之战的覆辙。

  那么是否要继续给予那些不安分的高卢人些许怜悯呢?尼禄给出的答案显然是不,既然已经确定,无论是马形水怪还是白光,又或者是小妖精,甚至于报丧女妖都来自于自然,来自于密林,水泽和村庄,那么何必要一个个对付他们呢?

  将他们赖以生存的屏障全部毁掉不就行了。

  而对于这些原始的密林而言,毋庸置疑,火焰就是它们的死敌,它们不但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甚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敌人带入灭绝的深渊。这里大部分都是橡树,还有一些白桦木,橡树湿度高,质地致密不容易燃烧。但白桦树皮就不同了。

  凡是在野外生存露营过的人都知道,当你要点火的时候,白桦木干燥的树皮就会是最好的引火物,隐藏在密林之中的人看着罗马士兵手举着火把,手持着装有油脂的罐子向他们走来。

  他们停在密林的外围,并没有走得太深,而是直接选择了一处有着较多白桦林的地方,倾倒油脂,并且点上了火。

  一开始的时候,火焰腾起,但基本上都是滚滚的黑烟,火苗很小,甚至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但此时,风神的使者已经受邀而来,祂们鼓起了腮帮全力地吹动火焰,汹涌的呼吸带来了大量新鲜的空气,而新鲜的空气原本就是最好的助燃物,只在一瞬间,火焰就像是某种被压制已久的东西般猛地膨胀了开来。

  不仅如此,风还不断地卷起那些被点燃的枝叶抛向更远的地方,它们只要没有落在溪流和水泽中,就是一处新的着火点。

  而此时,火浪已经大得让那些点火的罗马士兵不得不后退,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间,才发现,他们额前的头发已经被燎到,眼睫毛,手臂上的汗毛都已经卷曲了起来。不仅如此,他们伸手一拍,拍下的都是灰烬。

  但此时他们并未感到恐慌,更多的还是敬畏。

  或许所有的人类在某一个程度上都会畏惧自然的伟力,风是,水是,火更是。

  尤其对于那些身为罗马人的士兵来说。

  我们都知道,罗马事实上并不是一座大理石的城市,它更像是一个泥土和木头的城市,除了那些辉煌的神殿,华美的宫殿和一座座高大的宅邸之外,在贫民区,公寓几乎都只有底层是砖石的,往上全都是木板和泥土。

  因此一旦发生火灾,谁也没法猜到这场浩劫会带来多大的后果,一处接着一处一片,连着一片,最后烧掉整个罗马都有可能。

  因此罗马很早便有了守夜人和消防队,为了避免引发火灾,规定每一处公寓只有底层才能设置炉灶,规定不允许罗马人在夜里生火做饭、在房间里燃起火堆,只能去买些现成的东西回来吃。

  一旦有人被确定纵火,无论你是有心还是无意,纵火者都会被处以极刑。

  今天他们却亲手放了火。

  火焰在密林中肆虐,随着燃烧面积越来越大,势头越来越旺,所殃及到的地方,无论是有知觉还是无知觉的生物都陷入了犹如永远不会熄灭的熔炉之中,树木在燃烧,枝叶卷曲,树干内心焦黑,转红,发出了噼啪噼啪的声音。

  那些栖息在其中的鸟类——即便它们有翅膀也未必都可以逃脱,迅速上升的热空气会在密林的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会吸入周围的一切,包括那些逃离得不够及时、翅膀不够健壮的鸟儿。

  鸟儿尚且如此,那些栖息在林间的动物更是不可避免地会被大火追上。

  它们要么吸入了浓烟,踉跄倒地,在昏迷中被烧死,要么就是活生生被火焰燎遍周身的皮毛和血肉,在哀叫中化为灰烬。

  而且在这样的大火下,即便是那些隐藏在树根和泥土下的生物也难逃厄运,比如青蛙、蛇类、鼹鼠。它们就像是被装在了一个闷罐子里,火焰灼烧下骤然上升的温度可以直接将它们活生生烤熟。

  溪流被烧干,河床也露出了皲裂的底层。

  “太可怕了。你确定不会烧到我们吗?”维特利乌斯用小小的,小小的声音问道,尼禄也用小小的,小小的声音回答他,“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得到风神允许的原因。”

  如果不能掌握风向,在这样的密林里纵火,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他还没发疯。

  即便风已经将火势推向了与罗马人的军营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后撤,因为火焰的燃烧夺去了大量的空气,很快,即便距离火焰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士兵们也已经觉得呼吸困难,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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