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诅咒了，帮我。”
第56章 猫鼠游戏
坐在对面的诅咒巫师，是售卖给沃尔夫项链巫器的原主。
沃尔夫从未忘却过，昔年他终于凑够钱买下这串项链巫器，军医对他说过的话。
“小心诅咒，别以为有了这件巫器就万事大吉了。”
“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商品很有信心呢。”沃尔夫开玩笑道，回复他的是一道意味莫名的凝视，笑容悄然僵硬。
“世界上从来没有一种巫器，可以一劳永逸帮你挡下所有诅咒，它能解决的那些，你不必理会，解决不了的，至少能帮你争取活命的时间。
你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它告诉你无事发生的时候。”
“……无事发生，难道不是好事吗？”
军医笑了，露出一嘴大黄牙，臭气熏得沃尔夫直皱眉，“当然当然，你的直觉也许在示警，可看到巫器给出的结论，人们通常会更倾向于相信所谓的‘权威’。
但实话告诉你，就连为制作过程提供技术支持的我本人，都不敢说能发现和反制任何三阶以下的诅咒巫术，你凭什么认为区区一件死物，能办到我都办不到的事情？”
“越是钻研诅咒，我便越是明白一个道理：
那些来势汹汹的诅咒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中招了依旧浑然不觉，甚至还贴心允许你好好生活一段时间的诅咒。
所以，跑吧。
当你的直觉与巫器得出的结论产生冲突，不要犹豫，疑神疑鬼总比丧命好得多！”
思绪拉回现实。
沃尔夫自己也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身中诅咒，但身为外行最有自知之明的一点，在于沃尔夫永远会把内行人的劝诫放在心上。
在来到军医处之前，沃尔夫甚至不敢暴露出异样，生怕体内的诅咒有类似提前爆发的机制，此时总算可以稍稍放心。
如实阐述自己的疑虑，又展示一动不动的项链巫器。
军医的神色肉眼可见严肃起来，快速翻找出一堆瓶瓶罐罐，逼迫沃尔夫吃下几只活生生的虫子和草药，紧张注视他的反应。
片刻后，一股无法阻止的呕吐欲直冲喉咙。
“呕——”
沃尔夫扶着墙角痛苦吐出一堆黄绿液体，军医不顾恶心，从液体中找出先前吃下的虫子，仔细观察其形态和状态变化。
“怎，怎么样？”
“你的肉体没有问题，如果你真被诅咒了的话，它追求的显然不是对你造成伤害。”
“听起来更不妙了。”
沃尔夫擦了擦嘴角的呕吐物，任凭他是堂堂天灾艺术家，面对连施术者都找不到的诅咒，也只能在另一名诅咒大师陪同下老老实实看诊。
“静心凝神，别排斥。”
沃尔夫照做。
只见军医勾勒法阵，将沃尔夫包围在正中间，随后郑重其事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面露肉痛之色地滴在自己眼角。
咬破食指，用自己的鲜血在沃尔夫脸上画出意味不明的复杂纹路，这等微不足道的出血量竟使得军医脸上浮现几分苍白，俨然不仅仅是单纯的血液那么简单。
做完所有前置工作，军医盘膝坐在沃尔夫对面。
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衰弱，乃至彻底停止，沃尔夫的眉头越皱越深，盖因一股逐渐强大的外力正不断试图渗入他的脑海。
精神世界是任何一名巫师禁忌中的禁忌，倘若换做正常时刻，沃尔夫绝不会允许外人涉足此地。
可联想到当下处境，沃尔夫内心无奈叹息一声，竭力控制住反击的本能，任由军医钻入精神世界。
“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兰恩睡眼惺忪睁眼。
与霜铁比蒙融魂和与沃尔夫融魂，其难度大到天差地别，为此兰恩特意采取最谨慎的策略，在融魂初期不仅拒绝恢复魔力，甚至关闭第三人称旁观视角，主动陷入沉睡，没有发觉冥冥中察觉到不对的沃尔夫第一时间向外界求助。
哪怕对此一无所知，精神空间内，望着对面不断冒出一圈圈涟漪，且速度不断加快的水面，兰恩很快意识到大事不妙。
暴露了吗？
不对，倘若真的暴露，现在出现的应该是玉石俱焚的毁灭打击，而非如此温和的试探。
也就是说，仅仅是怀疑。
兰恩冷眼注视那片水面上，逐渐出现的模糊身影，默默按捺住汹涌的杀意，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不一会，军医立足于水面上，向着四周东张西望。
空无一人。
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这还不够，军医催动巫术，感知的触手朝四面八方涌去，触手所到之处泛起成片涟漪，从无数个角度逼近这片精神世界的边界，任何藏匿其中的入侵者一律无从遁形！
但兰恩不是入侵者，确切的说，他已与沃尔夫的灵魂融为一体。
军医未曾发现，自己矗立的水面下，一道目光静静注视自己。
任由密集的涟漪如何掘地三尺，它们中没有一道能破坏水面之下的静谧，沃尔夫灵魂的独立性成为兰恩最好的避风港。
如非迫不得已，兰恩实在不愿将潜影融魂巫术发动得如此彻底。
能体现魔力与污染一体两面这个概念的佐证之一，是每道巫术皆有代价。
普通的巫术仅需承担污染即可，可以用各种手段消弭，乃至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会自己消失。
但代价严重的那些，污染会不满足于此，它会‘活’过来，用更沉重和复杂的代价作为制衡巫术的另一面，导致每名巫师使用前必须反复衡量是否值得。
例如真命虫蜕巫术的深度污染我非我。
例如虫魂燃命大巫术，只要你能忍受自身寿命以36倍速流逝，其他巫师也可以像兰恩一样面不改色使用。
例如多重云巫术，需要定期食用各种材料，用体内水分补充耕云损耗，否则七朵耕云会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而潜影融魂巫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潜影’仅需敌人的遗传信息制作定位魔药，便可抵达精神世界，第二阶段‘融魂’能够融入目标灵魂，将隐匿放大至极限的同时，兰恩自身的灵魂会受到反向同化，严重程度根据融入时长而定。
如果有别的可能，兰恩都不会这样做。
然而军医显然没给他别的选择，更不打算轻易离开。
一场猫鼠游戏，
于精神世界正式上演。
第57章 隐秘交锋
触手大肆搅动水面。
第一圈涟漪触及到边界，传递给军医截然不同的反馈。
随即越来越多的涟漪从四周传来相同的讯号，军医神情略微变化，没有料到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居然依旧没有找出不谐之处。
仍不死心的，军医将蔓延开的触手伸向更远处，且生出更多触手地毯式搜寻。
这是个艰难的过程。
现实中，军医双眼紧闭的身躯不自觉颤抖，一行鼻血缓慢流淌而出，敬业精神感天动地。
他的付出换来的回报立竿见影，茫茫多的触手出现在精神世界，一刻不停向外蔓延，最长的那一根甚至已经亲自触碰到边界！
涟漪无处不在，触手无处不在。
军医深信，在这等密度的检查下不可能有存在逃过他的感知，摆在眼前的仅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沃尔夫草木皆兵，直觉出了问题，诅咒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要么就只能是……
军医眸光下垂，凝视那方深不可测的水面，沃尔夫的灵魂藏于精神世界的最深处，而非表层。
倘若那与自己隔空交手的诅咒巫师确然存在，最有可能躲藏的地点，就剩下一个答案！
下意识的，军医深吸口气，尽管精神体的他根本没有这方面需求。
诅咒真的可以办到这种程度吗？
军医自己就是一名二阶巫师，自认手段不差，否则也不可能目前在霜铁山最大的七座主城之一担任首席军医，近些年来林林总总至少解决了上百起棘手的诅咒难题。
但涉及到灵魂的诅咒……在军医的印象中，那是属于三阶，乃至更高阶巫师才会掌握的巫术！
哪怕是皮毛，出现在这片战场上，依旧超纲太多！
一想到自己可能在与这样的怪物交锋，军医便止不住激动到浑身颤抖，沉迷于棋逢对手的兴奋中无法自拔。
“桀桀桀，你就在这下面对吧，别急，我会把你揪出来的！”
军医尽数收回触手。
与其说是放弃，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现实中的肉身开始七窍流血，精神体好似信号不良般一阵模糊，从其体内艰难探出一根小小的触手。
不同于过去的所有触手，这根触手体积小、长度短，如同营养不良的残次品。
然而它有色彩！
在由黑白二色构成的精神世界，是硕果仅存的例外！
“我一直都想知道，我与血蔷薇学院的顶尖诅咒巫师比起来孰强孰弱，可惜职责在身，这么多年一直抽不出空，感谢你送上门来，给我一个挑战极限的机会。”
军医感激低语着，说给那个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强敌听。
下一刻，紫色触手猛地扎入水面，目标明确朝尽可能深的地区探寻！
军医深知，自己在这场较量中处于下风，他的触手巫术感知灵魂也是头一遭。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机会。
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猫鼠游戏中的猫天然掌握主动权，有的是机会将无处可躲的老鼠揪出来。
“够了！”
就在军医畅想胜局的时候，一声暴呵骤然传来，将紫色触手连带精神体硬生生往外挤。
现实中，军医突兀睁眼，狼狈咳出喉咙里积淤的血块，被强行排挤出来的剧痛如同有人用锤子用力砸他的脑门。
顾不得调整状态，比服用治疗魔药更快的，是来自沃尔夫的兴师问罪。
“给我一个不杀了你的理由。”
室内温度飙升。
的间化作一片火海，一只流淌岩浆的手臂牢牢拘束住军医的喉咙，烫得体表滋滋作响。
军医本想怒斥，说再给自己一段时间肯定能让对方露出破绽。
然而当他迎面撞上了沃尔夫毫不掩饰杀意的双眼，瞬间如坠冰窟，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的举止有多冒犯。
那可是灵魂。
比精神世界更加私密和禁忌的区域，记录着自出生以来的一切记忆和所想所感，别说深入探查，这辈子都不可能给外人看一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