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一个战争神殿的代理主教，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似是看出李昂心中所想，西里尔淡淡一笑。
“别想了，即便是战争神殿，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徒，去硬扛整个领主联盟的施压，为你的罪行背书。”
“除非，”西里尔凑近了一步，“你能为你即将展开的暴行，赋予一场彻底凌驾于所有世俗之上的宏大意义。”
“比如说，”西里尔嘴角挂着虔诚的笑，看向李昂，一字一顿，
“发动，圣战。”
“圣战？”听到这个词的刹那，李昂心中一凛。
一股火苗突兀地自古井无波的眼底燃起，就如黑夜中亮起一点星光。
“没错，”西里尔笑容尽数收敛，双手张开，神棍气息尽显，“你，一名虔诚的战争牧师，在狮鹫之山上无意发现了亵渎战争的累累罪行。”
“现在，你决定以捍卫吾主荣光的无上名义，对这群亵渎者发动神圣清算。”
西里尔的声音在钟楼内回荡，李昂却在沉默片刻后直击核心，“发动了圣战，就能免去领主联盟世俗法律的通缉与约束吗？”
西里尔缓缓摇了摇头，“以前神学鼎盛时期，能，但现在，很遗憾，不能。”
李昂脸色瞬间垮了下去，搞了半天还是得当通缉犯？
可耳畔又传来了西里尔低沉的补充，“不过，只要你赢得了这场圣战，那么全大陆所有的战争神殿、所有的战争子民，都将毫无保留地站在你这一边。”
“他们之中，或许不乏在战场上兵戈相向的仇敌，但在那一刻，他们都将成为你的政治护盾。”
“而与你为敌的势力和个人，就是与散布在整个费伦大陆的战争教廷为敌。”
李昂目光闪动，听出了其中意味，
圣战与否，虽然不能免去世俗法律的约束，但两者仍有本质区别。
普通的征伐，虽然战争神殿内大部分人都认可他的行为，但庇护的成本太过高昂，权衡之下，大概率仍会放弃。
而若是一场圣战，那战争神殿如果不庇护他，这个退缩的行为本身，便是一场对教义的亵渎。
念及于此，李昂深吸一口气。
原本他都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回黑港村老家“落海为寇”了，不曾想还有转机。
而且，翻遍整部北地史书，在这被领主联盟绝对统治的费伦大陆上，
西里尔提供的这个方法，应该是古往今来、能让他顶风作案后，还能得到安全庇护的唯一方法。
“告诉我，要怎么做？”李昂指节轻点石栏。
一阵强劲的夜风卷过，将他背后那暗红色的披风，吹得如旌旗般向着石栏外猎猎飘扬。
见到李昂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西里尔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向钟楼正中央的那口巨大古钟。
西里尔静静停在钟前，看着表面那厚厚一层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尘埃。
向来洁癖的他，此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朝圣的庄严肃穆。
仿佛眼前这口朽钟，便是世间最神圣之物。
“这是【战争圣钟】。”
西里尔微微侧过身，让开李昂通往古钟的道路，“它的存在远比这座战争神殿，甚至深水城还要久远。”
“在古老的典籍中，钟响，则意味着圣战开启，而它已经近一个世纪没有响过了。”
“因为，这口钟并非光靠蛮力就能敲响，只有被吾主认定的神圣之战，才能令圣钟产生共鸣。”
“上一次钟响，据说还是九十二年前，一支兽人部落，踏过雪线，发动兽潮，在赤烟谷里制造了大屠杀。”
“守军统领怯战逃跑，六千多名矿工、妇女、儿童被屠杀殆尽，尸骸被浇筑在一起，变成了邪神格乌什的独眼图腾。”
西里尔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昂，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敲响它。”
“用钟声告诉深水城，告诉领主联盟、乃至整个大陆——”
“圣战，开始了。”
李昂没有丝毫犹豫，踩着钟楼上古老的石板，一步一步走向那口巨大的铜钟。
身侧，西里尔的声音随着夜风，幽幽飘来：
“记住，圣战的钟声一旦敲响，你将再无任何退缩的余地。”
“你要么在这场战争中斩尽一切，带着光荣凯旋；要么……就粉身碎骨，战死到最后一秒。”
“圣钟响起的同时，钟声会在全大陆所有的战争神殿内回荡，所有的战争子民都会一齐聆听。”
“但是，他们只知道有人亵渎了战争，”
“并不知道敲钟之人是谁，也不知敌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圣战的地点在哪里、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理论上，你有资格向你所遇到的任何战争信徒发布动员令。但是……”西里尔顿了顿，“不……”
没等他说完，李昂已经走到他身旁，正面对着古钟。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一路上“啰里啰嗦”的西里尔，嘴角露出笑意，“你是怕我借着这个由头，在神殿内大肆宣传？把深水城拖入内乱？”
见西里尔虽然心思被猜中，却仍一副坦然的表情，
李昂淡淡道：“放心吧，这是我自己的战争。”
“我有属于我自己的士兵和将领，我不认为他们比这里的人差。”
“而且谁都不知道范恩家的那位蒙面领主在深水城、甚至战争神殿里有多少眼线，我不会去干打草惊蛇这么蠢的事。”
说罢，李昂取下肩上扛着的【战争晚祷】，长柄末端“咔嚓”一声，卡进镂空的锤头间隙，化作一柄巨型页锤。
而就在此时——
“等等。”
耳畔传来西里尔的声音。
李昂动作一顿，诧异地转过头。
但见那狐狸永远胜券在握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挣扎。
“有件事……”西里尔犹豫了一下，“我想了想，还是得在敲钟前做完。”
说罢，他再次掏出木刻圣徽，隔空对准李昂。
随着低沉的祷言，一阵神圣的灵光瞬间将李昂包裹，又转瞬即逝。
李昂还以为对方是在给自己加持祝福，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捏了下拳头，却没感到丝毫变化。
力量没增加，体质也没变强，甚至连加移速的增益都没有。
见李昂疑惑，西里尔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刚刚为你施加了一个为期一周的物品定位术。”
“物品定位术？定位什么？”
“一个保险箱。”
西里尔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变得大义凛然，“范恩家族藏在狮鹫之山军营某处的一个魔法保险箱。那里面存放着他们通过贩卖敌军尸首、亵渎战争换来的赃款，这笔钱同样要经受圣战的洗礼。”
“现在，只要那东西出现在你周围60尺的范围内，你便会感受到强烈的心灵感应。”
“圣战的洗礼？”
李昂嘴角一抽，无语地看向西里尔，“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像洗钱呢？”
“就是洗钱啊，我刚才没说明白？”
西里尔嘴角依旧牵着庄严的笑意，面对李昂的质问毫不避讳，“那是亵渎战争的赃款，必须带回神殿，丢进圣水池里严肃地洗上几个礼拜。”
看着眼前这脸皮厚到极致的神棍，李昂竟有一瞬恍惚。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狐狸今晚铺垫了一大堆，费了大劲忽悠自己来敲钟，真实的目的不会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回那笔赃款吧？
“不怕我把保险柜里的钱独吞了？”李昂打趣问。
“你根本打不开那箱子。”西里尔耸了耸肩，“深水城大贵族们用的魔法保险箱，远不是【敲击术】和外力能够打开的。”
“试着把那箱子完整带回来，我会给你远比金币更有价值的报酬。就当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为这场圣战所缴纳的铁税。”
“虔诚的信徒……”李昂撇了撇嘴。
他虽对这个词嗤之以鼻，但还是果断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单“支线任务”。
交代完，西里尔便退到一旁，彻底让出了空间。
李昂则提着页锤，双手紧握长柄，燃烧着赤红战火的锤头拄在石板上。
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死寂的雕塑。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西里尔在冷风中皱了皱眉，“你……”他有些拿不准，“还在等什么？”
李昂却是用下巴努了努钟楼下方、深水城几近熄灭的零星灯火，理所当然地开口：
“现在太晚了，不想打扰城里居民睡觉。”
前世做牛马，他最痛恨的就是好不容易睡着后，楼上传来小孩蹦迪，楼下传来情侣吵架，附近的路上还有鬼火少年飙车的引擎轰鸣。
他曾暗自将这些通通列为畜生行为。
此刻，自是不会做这等畜生事。
西里尔被这回答逼得倒吸一口冷风。
一个即将以一人之力发动圣战的狂徒，居然在担心钟声会吵到居民睡觉？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平复下心情后，他再次向着前方挥手。
神力荡开，半空中显现出一个钟表，指针清晰地指向一个时间。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西里尔咬牙切齿，“马上就天亮了！”
李昂看了眼时间，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东方的天际线尽头，一抹破晓的晨光如同出鞘利剑，在夜幕上划破了一角。
见状，李昂提起页锤，做了最后确认。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耳畔，传来西里尔肃穆的声音：
“放手去做吧。”
话落，“呼——”
一颗刺眼的赤红流星，骤然撞向那巨大的青铜古钟。
“当——！”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巨大嗡鸣瞬间炸响。
音浪化作实质，震得周围空间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