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出手只会让事态升级，变得更糟糕。”
说着，她冲着马拉克真诚一笑，“我要为世界带来光明与希望，但我希望是以安娜的身份，而不是某个领主或大法师的女儿。”
话落，马拉克眼眸瞬间黯淡无光，整个人萎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法师塔顶楼跳下去。
“我想……安娜的意思是，她已经做了十几年马拉克的女儿了，今后想让阁下以身为安娜的父亲而骄傲，”李昂见状，忍不住打起圆场。
毕竟眼前这位大法师可是他们最后的保护伞，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让父女关系闹得太僵。
果然，听到了李昂的话，马拉克眼底稍稍亮了亮。
“啊，对，”安娜也反应了过来，当即附和，“我就是这个意思，父亲！在家里时，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但在外面……嘿嘿，”她挠了挠脸颊，悻悻一笑。
马拉克也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嘴角勉强地扯出笑意。
他最后看了眼安娜，又看了眼马车厢内的李昂一行人。
别扭地转过头，挥了挥手，“走吧。”
“驾！”
科格可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收到指令便甩动着缰绳。
排骨打了个响鼻，挪动脚步，马车便渐渐驶出庄园大门。
“快回去吧，父亲！注意按时睡觉！”
安娜在李昂的搀扶下，半边身子探出车窗，向着马车后方招手，“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李昂阁下与洛山达先生也会保护我的！”
马拉克伫立在原地，听着女儿口中，相继说出自己第一讨厌和第二讨厌的名字，眼皮猛地一跳，却仍目送着马车远去。
……
马车渐渐行驶出常青藤庄园。
离别的惆怅，渐渐被战争临近的肃杀所淹没。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李昂打破了平静，“今天早上的钟声，来自战争神殿，是我敲的，代表着对异端发动了圣战。”
话落，车厢内的二女神色微微一惊，但这种“惊”，更多是惊喜。
她们早晨听到了这不明所以的晨钟，也看到了呵欠门酒馆门前关于圣战的促销活动，却没将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圣战？！”
艾丽娅美目一颤，“可真有你的，李昂！那我们现在算是出师有名了！”
对于圣武士来说，还有什么比参加圣战更激动人心的呢？
“是的，”李昂点了点头，“只要我们能胜利，那所谓与深水城作对的下场，或许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整个战争教廷，都将是我们的保护伞。”
“但相应的，”李昂顿了顿，“钟响的那一刻，参与圣战之人只有赢或者死这两条路，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
接着，李昂便又将从西里尔那里得到的情报，尤其是关于蒙面领主兼“皮革与珍兽”公会会长的儿子达尔文?范恩与高阶战争牧师瓦尔加的信息，向队友们转述了一遍。
对此，艾丽娅丝毫不在意。
骑士训练的教条中，就没有“逃跑”这两个字，即便面对高阶牧师，她仍觉得自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她兴奋地抖着腿，一边反问，“难道你没敲钟之前，还做了战斗失败的打算？”
直白的询问，令李昂神色一正，旋即笑着摇了摇头。
无论是在敲钟之前还是之后，他都不曾认为自己会输。
开战之前就做好战败打算的，那不是战士，而是政客。
一旁的安娜表现得远没有艾丽娅那么从容。
听到已无逃跑余地，她小脸瞬间一板，将腰间的挎包取下，头埋进挎包裂开的大嘴里，疯狂地翻找。
“怎么了？”李昂询问。
安娜扭过头看了一眼满脸诧异的李昂与艾丽娅，又继续翻找起来，挎包裂开的大嘴中传出她的声音：
“我得看看我的生活物资带全了没有。”
“部落里都没个洗热水澡的地方，万一战争僵持不下，打上几个月、几年，中途又不能偷跑回来洗澡，那身上岂不是要臭死了！”
听着这奇葩的理由，李昂与艾丽娅的嘴角齐刷刷一抽，但车厢内的气氛却随之活跃了起来。
“那咱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艾丽娅看着车厢对面的李昂，黑曜石般的眼眸跃跃欲试，“要不今晚就回狮鹫部落，夜间偷袭，给对方来个出其不备？”
“先不急，”李昂双指并拢，相互摩挲，“我们的敌人是深水城的精锐部队——狮鹫卫队，不容小觑。”
“从纸面实力上看，我们手上的野蛮人远不如他们。贸然偷袭，很可能打草惊蛇。”
李昂指节轻轻敲了敲，压低声音：“咱们唯一的优势，在于信息差。”
“信息差？”艾丽娅呢喃反问。
“没错，”李昂点头，“我方在暗，敌方在明，这便是信息差。”
“圣战的事，此前只有战争神殿的主祭西里尔和我两人知道。所以即便现在，驻扎在狮鹫之崖下的卫兵们仍被蒙在鼓里。”
“我们得趁此机会，扩大信息差，尽可能地搞清楚敌人的具体实力。”
“先要知己知彼，才能进行下一步行动。”
闻言，艾丽娅连连点头，感觉要长脑子了。
倒不是她笨、只知道莽，而是她自幼受到的骑士训练，从未教过任何与宏观战略相关的内容。
统帅与骑士，在费伦，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分支。
统帅只需统筹全局，下达命令；而骑士只管接收命令，冲锋陷阵，只需确定命令的来源，无需去管命令的逻辑。
这是各大势力都心照不宣的残酷常识——
骑士思考，会影响忠诚。
像李昂这样既当统帅又当骑士……哦，对了，还要抽个空扮演下随军牧师的，实在是少数。
“可是，”艾丽娅黛眉微蹙，“既然要确定敌人实力，那咱们不更是要快点回到狮鹫之山了吗？毕竟敌营可就扎在那里。”
“确定敌人实力，可不光只有用眼睛数这一条路。”李昂笑着摇了摇头。
“诶？”
安娜应当是确定完生活物资的储备，也加入了讨论。
她诧异地转过身，看向李昂，“那还有什么办法？要不，再回一次深水城，打听一下这次出动的狮鹫卫兵人数？又或是……”
安娜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回去让父亲施展预言系魔法，直接看到兵营的全景？”
“不要小瞧一个蒙面领主兼公会会长的势力，在深水城打听消息，极容易打草惊蛇。”李昂否定了安娜的第一个提议。
“而且比起打扰马拉克阁下，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略显皱巴的费伦北地通用地图，摊在车厢中央的圆桌上，手指点在狮鹫之山的方向。
“小队冒险可以自备干粮，甚至偶尔打点‘野味’，即便收成差，饿一顿也没有关系。”
“但军队不一样，粮食辎重，是行军最为重要的一环。少一顿，都会有哗变风险。”
“而且，看这里，”李昂手指围着狮鹫之山画了个圈，“长鞍镇，是这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小镇，也是唯一的补给点。”
“深水城与长鞍镇是盟友，敌人干的又是见不得人的脏活儿，没有任何道理舍近求远，冒着在荒原中过夜的危险从深水城运粮。”
“所以，对方的粮食一定来自长鞍镇。”
李昂嘴角勾起弧度，目光扫过对着地图发呆的二女，“咱们只要掌握了敌人军粮运送的间隔与单次运送的数目，就可以以此推算出对方大致的兵力人数。”
闻言，艾丽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那咱们现在，先要在长鞍镇里打探消息对吧？”安娜也是眼睛一亮。
“是的，”李昂冲安娜笑了笑，“先在这里尽可能地收集有用的情报，再上山前往狮鹫部落进行情报整合。根据整合的情报，制定相应的作战方案。”
“这便是我们的计划！”
“既然是收集情报的话，那诸位请交给我，”安娜兴奋地挺了挺微微微隆起的胸膛，又用力拍了拍，“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长鞍镇！”
……
【长鞍镇·一处魔法路灯旁】
“安娜，这就是你所说的，长鞍镇的……百事通？”
李昂卸下了引人注目的链甲和【战争晚祷】，一身猎装，看着脚边倚着灯柱睡大觉的哈巴狗，挑了挑眉。
在安娜的强烈要求下，众人将马车停在路边，跟着她沿着大街一路小跑来到了这里。
本以为安娜要找的是高深莫测的盗贼，又或是著名的吟游诗人，就算是个街边的乞丐，李昂都能勉强接受。
但唯独无法接受对方是一条狗。
“往边上站点儿，大个子，”哈巴狗抖了抖耳朵，微微眯起眼，“你挡着我的太阳了。”
好嘛，还是条会说话的狗。
李昂嘴角一扯，挪了挪身子，让了半寸阳光进来。
“谢了，大个子，你比那群整日缠着要我烤土豆的小混蛋们礼貌多了，”那哈巴狗打了个哈欠，喉咙眼里带出一些淡淡的火星，“说吧，找我想干什么？烤红薯还是烤玉米？提前说好，要是烤肉的话得分我一块儿。”
“卢比恩爵士，好久不见！”
似是为了给对方个“惊喜”，一直躲在李昂身后的安娜猛地从一侧窜出，蹲在哈巴狗面前，双手探出，不停地挠着狗头。
“安、安娜小姐？您、您怎么……”名为“卢比恩爵士”的狗显然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就想躲开。
但旋即，“别、别碰……舒服。呃，我是说，对……就是那儿，您多挠几下。”
犬类的本能，令他忍不住地在地上翻起了肚皮，吐着舌头哈着气。
但享受过后，“好了，够了！”
卢比恩爵士一个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面对安娜的魔爪，高傲地扭过头颅，“不要把我当成那群愚蠢的同类，我是爵士！一名有领地、有思想的爵士！”
“好的，有思想的爵士，”李昂也蹲下身子，面向这只哈巴狗，“我们来是想打听点在您领地里发生的事。”
“事情？什么事情？”卢比恩反问。
眼前这男子如此尊重自己的“法理爵位”，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聆听对方的问题。
接着，李昂将自己的问题含蓄地向对方复述了一遍。
“你是说，”卢比恩爵士狗眼眯了眯，“那群散发着难闻血腥味的外地人，没经过我批准、在我的领地内来往运货的重型马车？”
“没错，就是这个。”见对方上道如此之快，李昂眼睛一亮。
“啊~你说的这个，我倒是有些印象，”卢比恩咂巴了一下狗嘴，开始摇头晃脑，“但下午睡得脑子有些昏，一时想不太起来。”
“那现在呢？”
身侧传来安娜的声音。
李昂扭头，却见安娜不知何时从挎包中掏出了一根香肠，捏着一截肠衣线，在手中滴溜溜地晃荡着。
前一秒还在装腔作势的“爵士”，瞬间原形毕露。
卢比恩那双绿豆大的狗眼里，瞬间迸射出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