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跟她强调过，不要让魔鬼的甜言蜜语在脑内反刍、思考。
“别生气，小姐。您遇到了困难，而我可以帮您。”伊莱斯又向前走了几步，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纸。
一个合格的魔鬼，应该在身上常备各种契约的草稿。在这一点上，他显然是合格的。
这份契约是关于血战服役的，他第一眼看到这位强健的金发女子，就想到了几年前叛逃的冠军勇士。
那事可是惹得扎瑞尔大人大怒，卡菈克的名字现在都还在九狱的通缉名单上。
如果能把眼前这女子骗……不，是请回去重铸地狱荣光。相信扎瑞尔大人定会给予他丰厚的赏赐。
“小姐，您该仔细想想……”
“我不想，”西尔维娅一口回绝。
伊莱斯神色一滞，装作没听见，厚着脸皮将准备的腹稿念完：“想想……无论您来自哪里，要找什么，我们都并不能算是敌人。”
他指着对面那群奇形怪状、不断咆哮的深渊恶魔：
“我们和那群蠢货是像了一点，但这是下层位面生态造成的。从事实层面上讲，魔鬼与人类并不是敌人。相反，我们经常互相帮助，甚至还诞生了不少在两个位面间广为流传的合作佳话。”
他边说，西尔维娅心不在焉地皱起眉。
原因无他，她正好站在伊莱斯和恶魔们的中间。而伊莱斯又指着恶魔骂蠢货。牧师的直觉却告诉她，这货在指桑骂槐。
她烦躁地晃了晃燃着赤红战火的矛尖。
要不把这聒噪的飞虫捅死算了。
这般想着，她头顶呲起的一缕金毛忽地一颤。一双敏锐的黄金狮瞳，顿时越过伊莱斯，朝着后方街道看去。
“小姐，您在听吗？”伊莱斯低声提醒。
“哦，我在听……”西尔维娅心不在焉地回道，“例如呢？”她的目光早已飘向远方，甚至兴奋地挥起手。
“例如？”
“就是你说的合作佳话。”
伊莱斯一愣，尖嘴猴腮的脸瞬间咧出笑容。在他看来，这笔合同已经成功一半了。
至于这女人为什么突然挥手，他身后到底有什么？他都不甚在意。卡菈克这种型号的愚蠢大力女，干出什么奇怪的举动都不足为怪。
更何况背后可都是他的兵，能出什么差错？
“哦，小姐，那我可真得好好给您科普一下。您可知道，博德之门的英雄边境之刃，威尔爵士。他不过是个被流放的少年，为什么最后能拯救世界？”
“哦？为什么？”威尔饶有兴致地问。
“那当然是我们阿弗纳斯，慷慨而富有魅力的米佐拉女士在背后，不遗余力地鼎力支持他！”
“米佐拉对外是这样说的？”
“谁，谁在直呼大人名讳？”
伊莱斯忽觉不对，猛地转头，正对上威尔的脸。
他还看到了威尔身后，一看就来者不善的一群人。尤其是背着连枷的那个，哪怕没有直视，仅目光擦过，他都感觉自己的腿在止不住打颤。
“你们是谁，怎么过来的？！”他大声怒喝，目光直扫背后那群由自己率领的军队。
却见那些须魔和棘魔，全都瑟缩地低着头。“该死的，一帮饭桶——”他骂到一半，瞳孔锁定在一个站在军队前的红色背影。
他被吓出了结巴。
“卡、卡、卡、卡菈克大人，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第544章 魔鬼奔逃，恶魔死
“哟，伊莱斯，”卡菈克扛着斧头回头，冲他挥手笑道，“你小子都混成士官长了。”
“大姐头，您就别拿我取笑了。”伊莱斯连忙弓身子赔笑。
这伏低做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见到了扎瑞尔本尊。
扎瑞尔不是谁都能见的，起码伊莱斯就没有这个资格。但他可是亲眼见过卡菈克在血战中屠杀恶魔的风采。
若她不是通缉犯，他腰杆还能稍稍挺直点，如今她成了通缉犯，那他更得谨小慎微了。卡菈克是真能杀了他。
“他是你曾经的部下？”李昂回头问。
“算是吧，”卡菈克点头。
李昂斟酌片刻，放下搭在背后链枷长柄上的手，“那交给你了。”
他对魔鬼的恨意没有到霍伦那种病态的地步。
死磕这一支军队，对宏观战局并没任何帮助，别忘了对面还有群虎视眈眈的恶魔。
“还是老规矩，”卡菈克朗声道，“看在以前的份上，给你们引擎轰鸣三次的机会。”
她话未说完，胸膛响起地狱引擎的躁动。
一些懂规矩的魔鬼，早已不顾军纪，飞的飞，跑的跑。
“三声轰鸣后，还站在我眼前的，就是敌人。”
话落，第二声轰鸣响起。
伊莱斯吓得身子一颤，手中的契约草稿随地一扔，翅膀扑腾着，就要离开。
原本二三十人、阵列紧密的魔鬼分队，仅剩下了些不熟悉卡菈克的新兵蛋子。
他们紧张地握着武器作迎敌状，同伙逃跑，将他们彻底暴露。
其中一头须魔冲着伊莱斯的背影喊道，“伊莱斯大人，你在干什么！她可是通缉犯呀。只要抓住她，就能升官加爵，为什么要跑？”
这位新兵认识卡菈克，但也仅限于看过她的通缉海报。以他的服役年限，不足以让他明白冠军勇士意味着什么。
伊莱斯飞在空中听到手下的愚蠢发言，头都没回，翅膀扇得更快了。
轰。
第三声引擎轰鸣响起，灼热的狱火自卡菈克胸膛燃烧，“伙计们，动手！”她张扬大喊，早已架起的双刃巨斧，向前方一记重劈。
那喊话的须魔，本能架起砍刀格挡。
却听刺啦一声，砍刀被径直劈成两半，他的身体也自中缝被一分为二。向两侧分隔愈远的双眼中，迟来的震撼与懊悔转瞬即逝。
斧刃咚的一声砸向地面，焦土顺着力道向前方裂开一道嶙峋裂缝。
裂缝中狱火喷燃，如火山喷发之景。其余十余名没有离开的魔鬼士兵，脚下一阵摇晃，身形不稳。
待他们回过神，李昂众人已欺身而上。
这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用于巡逻和搜查的地狱军队编制。
多由一个有经验的士官长，带着二三十人规模的须魔与棘魔。
它们本就是低阶魔鬼，打燃恨堡的地狱骑士都费劲，面对李昂众人的突袭，仅剩的抵抗被瞬间击溃，战斗变为一场单方面屠杀。
另一边，看戏看呆了的恶魔们议论纷纷。
“老大，他们打起来了。”
一个臃肿至丑陋的小胖墩，张开咧至耳朵根的大嘴嘶吼道。
他长得像极了同时得了脱毛症和肥胖症的侏儒。怯魔，恶魔阵营谁都能踩两脚的受气包。但这一只显然混得不错，或许和他熟练的拍马屁有关。
“闭嘴，蠢货！你当我瞎吗，我早看见了。”
这是恶魔军队的老大，是一头体型庞大，双臂极其粗壮，像个长满红毛的大猩猩。
恶猿魔，又称巴古拉魔，李昂在地底迷宫中曾见过这种恶魔。
但眼前这只体型更大，也更聪明，相对的聪明。
恶猿魔装模作样地先看了几眼，捶着胸脯吼道。“趁现在，给我上！杀了他们！”
身后乌泱泱的恶魔大军瞬间涌动，身如混沌泥巴的原魔像粪便一样，在地上蠕动。几只喀嘶魔扇动着嗡嗡嗡的翅膀，从空中压来。
它们长得就像个酒桶大的绿豆苍蝇，此刻飞在原魔上头，更像寻屎的苍蝇。
可别小瞧这群苍蝇，它们虽正面战斗不强，但能通过翅膀发出低频的嗡鸣声，可令体质孱弱者陷入恶心、干呕，甚至颤栗。
恶魔的军队从没有这么多讲究。
那些类似冒险公会的野团，从不管配置，人齐了就开，若人不齐，那便随手抓几个不顺眼的充军。
混乱的无底深渊没有规则，或者说，拳头即是规则。
“注意身后，”李昂率先转身。
他身边的魔鬼残军已被杀得七零八落。卡菈克回头，神色更加兴奋。“正面交给我。”她迈着大步，向恶魔大军冲去，杀恶魔，是她的老本行。
威尔手中刺剑横挥，一张半径快十米的蛛网，覆盖在恶魔行进路途的脚下。
本就行动迟缓、像粪便一样蠕动的原魔，瞬间被蛛网粘住挤在一起。
布拉姆灰狼左手甩着投网，右手握着标枪，眼如鹰隼，紧盯着头顶飞来的几只像苍蝇般的喀嘶魔，“小心头顶，原魔再多都是炮灰，这几只苍蝇才是要命的家伙。”
说话间，他指头飞快，从左边侧肋第三颗包里，掏出数枚早已准备好的海绵耳塞，精准地丢向众人。
布拉姆本该早点分发，但此行的主要敌人是魔鬼，碰上恶魔的军队，而且是少见的喀嘶魔，着实是低概率事件。
一头喀嘶魔已飞至众人头顶，绿色的复眼中泛着幽光，翅膀朝众人剧烈扇动，肉眼可见的嗡鸣波动如风暴般压来。
见有人耳塞还未戴好，盖尔魔杖一挥，一道半球形屏障，卡在边缘将众人笼罩。众人只感瞬间失聪，天地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这是正版的沉默术。
穿重甲又持盾的奥兰德，最后将耳塞戴好，与李昂眼神交流后，便提盾奔向战场。在那里，西尔维娅，早已挥舞火矛与恶魔杀成一片。
盖尔随即将沉默术散去，魔杖轻点自己额头。
他为自己施加了一道幻术，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聋子。撤了沉默术，是因为他与威尔都还要施法。施加幻术是因为他对自己那天天躺在椅子上的孱弱体质再了解不过，即便有耳塞，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喀嘶魔的嗡鸣。
恶猿魔首领见地面部队被蛛网术困住，空中部队又被耳塞限制。
发出一声怒啸，两只如攻城槌一般的拳头猛然砸地，轰的一声巨响，地砖碎裂，他的身子随之高高跃起，欲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众人阵线冲来。
可他刚跃至半程，却忽听头顶更高处传来一道撕裂般的破空声。
硕大的脑袋恍然昂起，见那个刚刚还在地上挥舞链枷的人，不知何时已窜到了他的头顶。
那人背对着空中那颗漆黑太阳，浑身面目皆被黑色吞噬，只在他眼中留下背生双翼、手握链枷的漆黑剪影。
李昂后背羽翼猛震，震开一层气浪，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向着恶猿魔压来。
恶猿魔在空中巨臂挥舞，口中嘟囔有词，似是想施展什么能力。
但李昂的速度太快，随着念力超载加真实打击，战争晚祷的香炉锤头在空中二次加速，荡开层层空间裂纹。
眨眼间，他整个人化作一颗陨地的赤红火球，向恶猿魔砸来。
二者碰撞，恶猿魔如被石杵捣的烂蒜，毫无还手之力。
临时架在面前、用作抵挡的，如攻城锤一般强壮的双臂，在接触锤头的瞬间化作肉粉。整个人被火球压着，直坠地面。
轰隆。
恶魔阵线的后方，威尔蛛网术的正中心，一阵夺目红星闪过。紧接着，如火球术般轰然炸裂，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