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术真是方便，”霍伦古怪地嘟囔道，“不是吗？”
他来到桌子正前，拉开主座座椅，冲李昂做着邀请手势。李昂没打算客气。
他坐下后，众人依次落座。
霍伦掏出张布满皱褶、用油皂擦涂了不知多少遍、布着炭笔潦草刻痕的羊皮纸，铺在了李昂面前的桌上。
李昂在上面找到了最新的炭笔的笔迹。
笔迹记录着霍伦基于上次的匆匆见面以及燃恨堡的现状罗列出的当下最棘手的困难和或许可行的解决方案。
排在最顶格、用炭笔加粗加黑的是食物与水源的问题。
地狱种不出粮食，燃恨堡的人就吃魔鬼的肉。井水被污染，他们就用魔鬼的血和自己的尿液进行蒸馏。
这些来源倒算得上稳定，支撑着燃恨堡这个庞大而扭曲的战争机械，在地狱中运转了如此之久。但暗藏的隐患同样明显。
“布拉姆，盖尔，西尔维娅，奥兰德。”李昂握着羊皮纸，连点四个人的名字。
被点到名的人，身板挺直。
“魔鬼的肉，残留着秽液与硫磺，”李昂语速飞快，“秽液会让体质羸弱的食用者发生畸变。硫磺会让长期服用者陷入慢性中毒。”
“将魔鬼肉浸泡在圣水中，可以去除秽液。制作圣水的任务交给西尔维娅和奥兰德。”
两人领命。
“盖尔教授，”李昂转向他，“关于硫磺的问题就交给你了，你的群体延缓毒素法阵，对于堡垒的长稳运营至关重要。”
“交给我吧。”盖尔点头。
“那我呢？”布拉姆问。
“你负责和霍伦对接，争取在燃恨堡内专门腾出一片空地，用来批量处理魔鬼的肉。找到或请人垒砌出一个环形的大水池，用圣水浇灌水池，把延缓毒素法阵刻在池底，尽可能地节省流程、节省空间。”
接下来是水源的问题，众人进行了讨论。
西尔维娅可以释放造水术，但光靠造水术产生的水量着实有限，对于庞大的堡垒的维持和运营来说，杯水车薪。
盖尔提议，去堡内所谓蒸馏血液和尿液的房间内看一看，说不定能用魔法改进一下蒸馏的方案。
布拉姆对此附议，作为生存专家，他对过滤水源也颇有心得。而且他似乎本能地不信任燃恨堡内的粗鄙技术。
李昂在羊皮纸关于水源的那一栏后面，看到了个包在括号里的小字。那是霍伦的笔迹。
霍伦为了解决堡垒内不通风闷热的问题，一直在排水向下挖掘，寻求挖掘出类似幽暗地域的地下溶洞与地下河。
可他目前并没有挖到地下河，据小字上说，他似乎挖到了别的什么未知的恐怖存在，接连失踪了不少士兵。
以至于那个坑洞，都被他下令封死填埋上了。
李昂目光一凝，不管怎么样，挖到东西总比挖到泥土好。
若真的有地下溶洞和地下河，或许是能一举解决水源和闷热通风问题的方法。他决定待会去看看。
排在最后的，是照明的问题。
这其实本不应该算问题，附魔着不灭明焰的永燃火把，在别的地方，如深水城、博德之门，是再正常不过的冒险魔法装备。
稍稍有点资金的佣兵都会在包里里常备两支。
但这里是圣城，一切光辉属于托姆，一切超凡力量都严格受制于托姆教会的管控，没有任何奥术的土壤，甚至连私自售卖不符合教义规定的魔法武器都是被禁止的。
所以当灾难降临的那一刻，依托于托姆光辉而存在的照明全部消失，圣城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不灭明焰，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把戏，需要的不过是几克红宝石或珍珠粉末。”盖尔说，他面露纠结，“可若是仅靠我一个人，要做出照亮整个堡垒角落的永燃火把，我恐怕要不眠不休地干上半个月。”
“恕我直言，照明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是教会的活。”
布拉姆插嘴道，“例如一座用普通大理石修建的教堂，砖和瓦上没有任何附魔。可你走进去就会觉得眼前一阵光亮。因为神的注视本身就会产生光明。”
“所以……祈祷和信仰能唤起光亮？”李昂手抵着下巴，眉头紧蹙。
“你是牧师，你难道不知道吗？”布拉姆愣住了，片刻后，他察觉到失言，赶忙道歉，“哦，抱歉。”
李昂摆了摆手。又侧过头看向霍伦。他斟酌了好几遍措辞，问道，“那……托姆祂还亮吗？”
“托姆？伟大的勇气之神？”霍伦不屑地哼道，“他的光芒散去得比大地坠落的速度还快。”
“照明问题暂且搁置，”李昂拍板，顺势起身。他冲霍伦说，“总结出燃恨堡内最急需照明的地方，总数不得超过二十处，将名单递交给盖尔教授。”
“遵命，大人。”
李昂看向盖尔，盖尔冲他挑眉，“二十个还不错，大概需要花费我几个小时。”
李昂点头，指尖敲击桌面。“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去吧。”
众人道别后离开。
会议室里，仅剩下李昂与霍伦两人。
“霍伦。”
“属下在。”
李昂长舒一口气，“走吧，就按你说的，带着我好好参观一下你的堡垒。”
霍伦仅剩的独眼闪过亮光。“我向您保证，”他说，“您会切实感受到燃烧、蒸腾着的恨意，大人。”
……
“燃恨堡原本是埃尔托瑞尔的军械库，”霍伦边走边说，“建造之初，共有四层，地上与地下各两层。”
“但现在只有三层。”
他在一道通往顶上的楼梯前驻足，楼梯道的铁门已被拴上了厚重的锁链。“魔鬼会飞，会易容，又无孔不入，所以我派人将上面一整层，连带着通风和射击孔一同封死了。”
李昂望着楼梯，眼睛微眯，“上层原本是干什么的？”
“您应该想到的，大人。”
霍伦笑了笑，笑声沙哑。
“达官显赫们总向往着高处，即便是待的屋子，也要争一争高低。上面一层，有国王的谒见厅。国王只来过一次，就是军械库建成剪彩的那一次，谒见厅的面积却足足占了二楼场地的一半。”
“还有将领们的茶话室，休息室，哦，对了，还有他们偷藏在马车里运进城内的那群从乡下包来的妾室和妓女的住所。”
李昂努了努嘴。
“国王和将领？可你不就是将领吗？”他问。
忽觉这问的可笑，又补充道，“你原来是什么职务？你的上头还有将领？他们还有那所谓的国王在灾难发生时又在哪？”
“我不止向您介绍过一次，大人。”霍伦说，“您若是问，我不介意再回答一次。我是霍伦·蒂诺，地狱骑士团第一团的团长，兼任地狱骑士团纪律执行官。”
“至于我上头的将领……”他沙哑地哼笑，“他们全都死了，是我亲手执行的，以违反纪律之名。”
“您不必对那群软蛋感到可惜，我稍微一说，您就会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货色。”
“里面有贵族的镀金少爷，有托姆教会派来监视信仰纯洁的修士，甚至还有花大价钱从科米尔王国请来，说是战术指导，实则是个连剑都握不稳的皇室私生子。”
“那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外交。”
“他们就挂在外面的十字架上，您或许分辨不出，因为无论血脉多高贵，信仰多纯洁，死后都是一个惨样。”
李昂眼神微眯，盯着霍伦的独眼。
以下克上不算太大过错，换位思考，他是霍伦，他也杀。但问题是他不是霍伦，他恰巧是霍伦的上级。
霍伦被盯得发毛，但眼神毫不闪躲。“您是在怀疑我的忠诚，大人。”
“你想向我证明吗？”李昂问，依旧盯着他。
“我无法证明，”霍伦坦然道，“您和那些软蛋不是一个物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超然的神性，即便你否认，我也始终坚信，您是扎瑞尔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
“但请原谅我，我无法证明忠诚，我的忠诚早已经与我的恨意绑在了一起。”
“假如有一天，”李昂问起，“你发现我和你最恨的魔鬼走到了一起呢？”
霍伦一愣，皱眉道，“那您最好在那一天到来的前一夜杀了我，否则您不会睡好觉的，相信我。”
“假如与魔鬼合作，”李昂又问，“可以拯救圣城的所有人呢？”
霍伦不假思索地否定，“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大人，您这种思想很危险，”他劝阻道，“永远不要相信魔鬼的鬼话。”
李昂笑着摇头不语。
他还想问霍伦，假如有一天，他发现扎瑞尔就是他最憎恨的魔鬼大公，又会怎么做。但终究没问出口。
霍伦是一柄利刃，是他光复埃尔托瑞尔目标前期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可若这场不可能的战争真有幸走到后期，当他开始有权利思考这座挣扎在位面之间的城市该何去何从时。
这把利刃很可能会将他刺伤，当然，他可以提前将利刃封藏、折断。但他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待会将二楼的地形图纸给我，”李昂说道，离开被封上的楼梯口，接着向前走。
“遵命，大人，”霍伦松了口气，紧步跟上。“可您要地形图干什么？难道是想开放二楼？”
“等看完图纸再说。”
李昂计划将二楼彻底打开一面，改造成易守难攻的阵地，这样既能缓解通风的压力，又能练兵，还能诱骗那些魔鬼进攻，源源不断地提供食物和装备。
第547章 哺乳与战争
“你还未跟我说国王的事，霍伦。”
“抱歉，大人。”
霍伦用钥匙打开了位于燃恨堡第一层靠近边侧走廊的一处隔间的大门，“这是大人你住的地方。”
“这里环境很差，墙面和地上有些积灰，夜里容易热醒，但相信我，这是你能在这鬼地方找到最好的住所了。”
说着，他将钥匙给到李昂手里。
李昂接过钥匙，走了进去。
房间占地不到十平，靠着墙放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对面，一个武器架紧贴着墙，架子上仅有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环境并没有霍伦说的那般不堪，至少那若即若离的闷臭味少了些，地上倒是有些灰，多是墙体自然风化的落尘，稍稍打扫即可。
“您看看房间缺些什么，我会尽可能让人去准备。”霍伦的脚步停在了门框下，没有跟着进去。他又补充，“您的朋友们，也会分到类似的房间。”
“至于那位国王……他的绰号太多了，又或者说大牧首，至高观日者，勇气的选民，托姆的第三只眼，国王只是他众多称呼中最不出挑、最接地气的那一个。”
“这么多称呼，难道就没名字？”李昂问。
“嘿嘿，”霍伦哼笑，“你若是问别人，哪怕那人职位比我还高，他都叫不出国王的名字。但我恰巧知道。”
“塔维斯·克雷格，”他说，“我曾负责外交仪式的保卫工作，恰巧在外交辞令上听到过国王的名字。”
李昂将这个名字记下。“你们国王人呢，”他问，“别告诉我也被你以纪律之名杀了？”
“哦，你可饶了我吧，大人。”霍伦身子一颤，搭在门框上的手差点滑了下来。
“我倒真想处决他，”他摇头道，“可惜，国王和他的主子托姆一样，在圣城坠落的前一刻，便躲了起来，躲得无影无踪，再无音讯。”
李昂眉头轻皱。
这种为逞口舌之快的亵渎，在他看来有些不理智，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霍伦对勇气之神托姆的仇恨，源自于灾难发生时的绝望，仇恨本身亦是他能在绝境中撑下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