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一天，托姆真的因为亵渎而降下神罚，那他更应该先拯救城市里的其他人。
他粗略检查了自己的房间，转身走回门框前。“咱们走吧，去你说的下层看看。”
作为冒险者，在野外打地铺都是常有的事，能有房间就不错了。他刚刚主要是在排查有没有陷阱和隐患。
“好的，大人，”霍伦在前面引路。
李昂锁上门，钥匙揣进兜里，缓步跟上。
“军械库的第一层原先就是士兵们的营房，”霍伦边走边说，“靠原本的配置肯定是不够的，我又将几个训练室，改造成了临时的通铺。”
“这里虽然昏暗、燥热、伴随着腥臭味，但相信我，这是住在地下的人们做梦都想要的环境。”
李昂来到了堡垒中央一座向下延伸的楼梯前，楼梯约有五米宽，台阶的两侧是砌平的斜面，斜面上固定着铜质的双轨和绞绳与拉盘，绳的一端固定着一辆载货的缆车。
“这是通往地下的唯一入口。”霍伦边说边上前。
守在铁闸门前的卫兵向着霍伦敬礼，他与李昂依次触摸燃恨石，确认无误后，卫兵们缓缓拉开铁门，李昂与霍伦踏梯进入。
刚踏下台阶，李昂便感到一股于空气中久酿不散的干涸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环视周遭，石砌的薄墙将这一层分成了无数狭小的隔间，隔间朝向通道的一面由铁柱栅栏组成。
“这里曾经是监狱？”李昂问。
“没错，大人，”霍伦接着朝里走。“整座圣城都应该庆幸，当初为了节省兵力，将监狱建在了军械库下面。”他说，“这才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如此多的难民，让他们得以在肮脏中苟活下去。”
李昂跟随霍伦的脚步，走入狭长的监狱通道。
瘦削如柴的难民，蹲坐在铺着稻草的地上，蜷缩在监牢的角落，他们有老人有小孩，有的三人挤在一个监牢，有的则五人甚至六人。
“这是按照家庭分的，”霍伦如此说道。“如果不这样分，我跟您保证，他们不出一周就会疯掉，用头撞墙而死。”
李昂在一座监牢门口停下。
监牢内坐着五个人。
一个全身脏乱像是在泥地里滚过又晾干，皮肤皱巴蜡黄，令他不敢轻易辨认年龄的妇女，带着她的四个孩子。大的有十三四岁，小的不过两三岁。
栏杆上的门是开着的，霍伦并未囚禁他们，但他们仍离门远远的，蜷缩在墙角。
妇女麻木地抬头，看向李昂和霍伦。
她抬头的动作扯起了胸前脏乱而宽敞的衣服，这是待产的孕妇才会换上的特殊衣服。她一直穿到现在。
衣服的领口边缘布满脏兮兮的小手印，被扯拽得宽敞到变形，露出了干黄、下坠、像是熟过腐烂了的葡萄①房，①晕边缘布满结痂的牙印。
妇女对于在异性眼底暴露这件事，浑然不觉，又或是浑不在意。
她眼中既未有长期遭受虐待苛待的恐惧和瑟缩，也没有一丁点见到陌生人，有关希望、向上的波澜，那就是一潭早已朽死的池水。
倒是那些半大的孩子们，看向李昂这位陌生人，眼中还稍有灵动。
那位最小的，脸庞扑扑带灰，稚气未脱辨不出男女的小孩，咕哝不清地说着哇呀哇呀、还在学舌的话，朝着李昂，朝着监栏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稚嫩的手无法将它握全，昂着头，看着李昂，扑闪着好奇的眼睛。项链上还挂着个残缺的木雕，依稀能辨认出托姆的圣徽。
他的嘴角四周，有明显异于正常肤色，淡黄褐色，像奶酪般的斑块。这是吮吸母乳，长时间未擦拭的残留。他习惯性地舔舐那里，舌尖贪恋着母亲的味道，口水将奶斑晕染，带出不知干涸多久的血丝。
孩童对着李昂微笑。
微笑没有丝毫讨好，三岁的孩童上哪里知道李昂的身份，那只是一份尚未被绝望和苦难污染、纯粹的善意。
李昂瞳孔一滞，朝着孩童挤出一丝笑意。
一阵触电般的酥麻传遍了他的全身，名为恐惧的海啸不觉间袭来，当李昂从微笑中挣脱，回过神时，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已在溺亡边缘。
他无法用仅剩的理性思考这种恐惧的由来。
哪怕是面对捕食巨龙的黄泉蜂后，面对铺天盖地的棘魔风暴，恐惧都没这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眼前的微笑却做到了。
李昂攥紧拳头。
他总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他可是远征阿弗纳斯的统帅，是沐浴诸神光辉之北地，暨剑湾万千生灵共同推举出的先锋军统帅。
是的，他是扛起了不可能的任务，扛起了拯救者这个的责任，所以他就应该立刻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些什么？
拯救他，怎么救？
把他带上一楼，与自己同吃住，或是把他托付给威尔，给他在地狱找处好人家？那孩子的母亲呢，其他人呢？
那些居住在狭长走廊上，密密麻麻隔间中的人呢？
狭隘的长廊上，那些屁股磨弄草席的沙沙声和无意中碰到铁栏杆的咚咚声，那无数难民的声音，从未如此的噪耳而响亮。
还是说像傲慢而伪善的国王巡视自己的子民那样，从兜里分出些硬肉干和面饼送给孩子，仅因为善意的微笑而施舍？
倘若下一个房间的难民，对他冷眼以待，又或是疯癫的唾骂，是不是还要朝对方泼一盆脏水，或是给对方一拳？
他不愿变成这样，这还不如杀了他。
他根本不会为了这个目标，来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与其作威作福，还不如回黑港村继续当他的驻堂神父。
他的目标无比明确，他想光复圣城，他想让战火燃遍圣城的每一处角落，让整座巴托九狱的地狱之火，都在战火的照耀下自惭形秽。
可他突然发现，比之上述目标，他更想将眼前这份善意的微笑存续下去，存续一天、两天，一年……直到永恒。可这目标，比以上所有都更加艰难。
他恍然间明白了自己的恐惧。
那是既有的方法论彻底失效后，面对前所未有的陌生，找不到丁点出口的恐惧。
就像被关在密不透风、没有一丁点光芒的黑笼子里，恐惧是生命的本能。
李昂感觉自己就在黑笼子里。
他一直以为艾尔托瑞尔，不过是另一场圣战，一个更艰难、更复杂的狮鹫山脉。
他还是能靠过往的战斗哲学，就像带领伊尔沙的狮鹫部落那样，指挥、训练、领兵、战斗，最后在圣钟奏鸣中，在坦帕斯的见证下赢得荣耀。
而这套经验，此刻却在看似渺小的目标前黯然失效。
战争神殿，那套传于坦帕斯神谕的原教旨的、以战铸荣的说辞，更是屁用没有。
难道在费伦大陆，人们在失去诸神的注视后，就应该沦落到这种地步——在随便一处阴暗的角落，失去尊严，像牲畜一样地苟延残喘。就为了等待某个，命中注定的响应神谕的英雄，来将他们拯救？
他的战争真的能拯救眼前的善意微笑吗？
霍伦察觉到了李昂的异样。
“大人，我以仇恨向您担保，我从未苛刻过他们。”他的声音头一次这么轻且慢，“他们过得是很差，食不果腹，但楼上的士兵们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有些铁门，仅在晚上才被关闭。白天他们随时可以出来活动。当然，为了保证秩序，他们除非参军，否则不被允许离开当前楼层。”
瞧着李昂思忖不语，霍伦炯亮的独眼，又突兀地闪过一丝柔和。他才发现，那个被自己一口一个“大人”叫着，勇猛无双的外来者，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大人，你在想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有史记载，”他耐心地诉说着，“即便是伟大的天使扎瑞尔，在初来人间时，也曾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鱼龙混杂——有农夫，有杂耍者，甚至还有强盗，皆自称地狱骑士的杂兵们而不知所措过。她当晚就把自己关进营帐里，关了整整一天。”
李昂长舒口气，坦言，“我刚刚在想，该怎样做才能保证孩子笑容中的善意能够存续到第二天？”
当话以坦诚的方式说出来，黑牢笼仿佛被捅出了个芝麻小孔，那股溺亡的窒息感减轻了许多。
可过分的坦诚是一种自私的进攻，霍伦感到手足无措，一时间有些发懵。
铁栏内的孩子舔舐着嘴唇，好奇地向上张望，他话还没学明白，听不懂人言。
“这恐怕谁也不能保证，大人。”霍伦思考片刻，如实道，“在这个鬼地方，即便是诸神，即便伟大者扎瑞尔也做不到。”
他看了眼缩在墙角内的母亲，刻意压低声音。
“我向您说实话，这里五岁以下的孩童，夭折率接近八成。这还是我将儿童的住所分配至距离入口最近区域的结果。”
“你脚下的走廊上，运尸车每天都会经过，上面装的最多的就是孩童的尸体。这孩子才不到三岁，能否活到下周一都是未知数。”
“所以您无需自责，大人。”霍伦像是在宽慰。
熟悉他的地狱骑士才知道，他们的骑士长从不会宽慰，只会实话实说。实话有时难听，有时悦耳。
“恕我直言，您何必将这种凡人力量根本无法企及的责任，独自扛在肩上？”
李昂扯了扯嘴角，看向他，“可你不说我是扎瑞尔派来的神使吗？”
“嗯，”霍伦点头，“诚然，我一直坚信着。看到您刚刚的模样，我更加坚信。”
“可我还说过，您的问题，懦弱的诸神无法回答。您选择扛起的责任，是托姆从一开始便撂下的挑子。托姆自诩勇气之神，您却要扛起祂撂下的挑子，恕我找不到词汇来形容您的勇气。”
“我只希望您可以适当胆怯些，不要被勇气压垮。”
李昂迟迟未语，霍伦轻叹。
“如果您想从我这个被绝望和仇恨扭曲的灵魂中听到什么有用的、属于下属的答复。”
“我确实应该向您谏言，”霍伦手掌抚胸，向李昂躬身，“我们首先要保证孩子们能活到第二天，第三天，乃至遥远的以后，且能持续吃饱饭，有力气做出微笑的动作。”
“届时，”霍伦直起身子说，“我不介意再次陪着您来亲自确认，确认微笑中是否还保有纯粹的善意。”
李昂跟着翘起嘴角，回道：“那一天，天空应该是蓝的。”他顿了顿，忽然笑道，“红的也不错。”
霍伦独眼忽地放光，炯炯凝望李昂。
他跟着笑了两声。笑声干哑、难听，像魔鬼喝醉了酒在抠嗓子。
“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了蓝天，那一定是魔鬼被我的仇恨烧伤，烧痛，想尽办法把我赶回了物质位面。”
“来吧，我的骑士长。”李昂整理下情绪，蹲下来，隔着铁窗，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立刻向我汇报，”他说，“我要知道这座地下监牢里所有的难民人数，还有每日的食物、水源配给情况。”
霍伦神色一凛，笑容急速收敛。
他汇报得详细且残忍。
这里的食物按严格配给发放，只有儿童、妇女和老人。
这里鲜有男人。男人要么上楼参军，要么和妻儿抢食，要么饿死。
一些自愿出来负责教育、接生、清洁、搬运等日常工作的难民，分到的配给会多一些。
即便如此，食物依旧十分紧缺。
整座燃恨堡的食物就这么多，必须优先供给士兵。防御稳固是一切的前提。而且普通的平民体质孱弱，更容易受硫磺中毒和魔鬼秽液的影响。
“所以，大人，我们的食物缺口非常大。”霍伦于报告的最后补充道，“大到难以想象。”
李昂点头。
吃稻草、泥巴、浑水、毒肉足以苟活。可想要让士兵吃饱，有力气挥剑，想让平民持续输送兵源，产生持久的正向循环，这其中补给的缺口，差在质量和数量远不止十倍、百倍。
良久后，李昂侧头看向霍伦。
“所以，我们还需要杀更多的魔鬼。”
霍伦愣住了，他喜欢杀魔鬼，就是不明白李昂为何突然从后勤扯到战争上去。
他能看到李昂眼中闪着他从未看到过的光，还有眼底那缕未被掩饰的赤红火苗。忽地，一股通透感自脚底直窜天灵盖，他认定那就是恨意燃烧的火焰，是燃恨！
李昂自顾自地道。
“魔鬼是目前唯一的稳定食物来源，仅靠每天几个外出的巡逻队，带回来的猎物远远不够。”
“现在的军事方案太保守，应该尝试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