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尔思索了一会，神色凝重。
据他推测，伊索尔德极有可能是某位古老、强大、热衷于折磨、欺骗凡人取乐的大魔鬼。
权力更迭在九狱并不算稀奇事。
除了九狱之主阿斯蒙蒂斯。
其他八狱的魔鬼大公，几乎都是靠以下犯上加背刺爬上座的，而到了魔鬼大公这一层次的也不是傻子，自然时刻提防着手下，他们手上保命的绝招一个比一个多，很难被彻底杀死。
这时间一长便导致，那些被替换下来、藏在暗处的大魔鬼数目不知几何。
或许就连阿斯蒙蒂斯本尊也数不清。
尽管李昂明确诉说，那女子并不像巧言令色、热衷欺骗的人，并且对地狱和魔鬼的恨无比真实，甚至不像个狡猾的魔鬼，反而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可盖尔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厉言提醒李昂千万不要被花言巧语蒙骗，每个大魔鬼都是演戏高手。
李昂无奈。
他猜测，盖尔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老朋友威尔的影子。
他还有一个线索——靠近冲萨峡谷，那片废墟中的地窖。
进入里面，或许能帮助他们解开伊索尔德身上的迷雾。
正巧，霍伦所说的马尸坑正在那附近的冲萨河底。
盖尔或是怕李昂重蹈威尔覆辙，被女魔鬼玩弄于掌心，自告奋勇地要跟着一起去。
李昂自然答应。
就这样，燃恨堡有条不紊地运行了三天。
第四日的上午。
霍伦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由地底侏儒工程师季科夫设计、矮人铁匠乔伊拉监制、盖尔教授铭刻法阵的圣水池终于竣工了。
特殊时刻，倒是无需剪彩之类的铺张仪式。
但无论是为了验收工程质量，还是为了振奋士气的政治作秀，他作为最高统帅都得过去看看。
来到圣水池房间门外，这里已被骑士、工匠、新进的难民围得水泄不通。
见李昂到来，众人纷纷面露喜色，恭敬地让出路。
李昂走了进去，乔伊拉提溜着铁匠锤出来迎接。
“季科夫呢？”
“嗨，别管他，”乔伊拉摆手，“他这人就这样，说是不喜欢热闹的场面，但没准在哪个角落偷瞄咱们的反应呢。”
李昂笑了笑，看向前方。
这是个直径接近15米的巨大圆形水池，由抛过光的大理石砖砌成。池壁沿并不高，堪堪没过他的膝盖。根据图纸数据可得，这圣水池的储水量约两百多吨。
不过此刻并未填满。
一环变化系神术，造水术，一次仅能产生10加仑的水，也就是不到40升。
只有西尔维娅会造水术。
而想要填满200多吨，把西尔维娅累死，她都做不到。
这远不是靠个人伟力就能完成的，需要进一步加强建设整个后勤生产链条。
不过池子里存的水也不少，估摸着有个四十多吨。
盖尔此前特意算过，燃恨堡内士兵加上难民，总共有一千五百多口人，按最拮据的配给算，堡内每日的用水量大概在四吨左右。
眼下的这些水足以燃恨堡安全地用上十天。
圣水池旁，地板被凿穿，预留了几根碗口粗的铜管接口。
“这些接口是季科夫留下的，”乔伊拉瓮声瓮气地解释，“其中一条已经用来连接过滤室了。以后如果找到更优质、更稳定的水源，可以通过这铜管连接。”
李昂点头，心中暗赞。
季科夫嘴巴不饶人，办事却挺靠谱。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伦命四个士兵用木架抬来了一块被扒好皮、去掉内脏的棘魔尸体。棘魔本就生得似禽，此刻仅剩骨肉，像只大型的野鸡。
“大人，请您开始。”霍伦驻足向李昂行礼，并用眼神示意架子上的尸体。
李昂眼神微眯，“这是达巴尔的尸体？”
“是的。”
李昂错愕了一瞬，旋即又轻笑。还有什么能比敌将的尸首，更适合为这崭新的圣水池剪彩呢？
他欣然点头，双手从架子上接过达巴尔沉重、硕大的尸体。在周围所有人热切的注视下，缓步上前，半跪于池边，将那尸体浸泡于圣水池之中。
魔鬼血肉与圣水接触的刹那，如热油遇雪，刺啦刺啦，冒出阵阵白烟。烟雾中，还隐约能听到灵魂的哀嚎。烟雾散去后，水池内的肉似乎更加鲜艳了。
而当整个身体彻底触底的刹那，池底的石砖上亮起了繁复的法阵铭文。铭文闪烁，一股股淡黄色的硫磺之气，亦被强行从血肉中挤出。
第561章 探索
池子周围围满了人，他们凝神不语、目光热忱。
李昂站池边等了会，等到硫磺的烟雾彻底消散，魔鬼肉净化完成。侍立在侧的霍伦，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条被锦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什，恭敬地递到李昂面前。
李昂拨开锦布，从中取出了一把崭新的、刻有烈火马蹄徽记的黑钢短剑。
剑刃寒光冷冽，应是为了此次仪式特地打造。
李昂在全场的注视下，握住剑柄，将短剑高举，旋即俯身向脚下的水池中，利落地从达巴尔的尸体上割了块厚实、鲜嫩的后腿肉。
然后将浸着水与血的短剑，递向身后，霍伦将其接过，重新收回锦布中。
李昂将那块被割下带着腿骨的肉，沥出水面，甩净后，转身冲围观的众人高举。
无需过多的言语。
这鲜亮、水润的后腿肉，让食不果腹、整天啃咬肉砖的人们瞬间瞪直了眼。
这一刻，也标志着燃恨堡彻底不用再为食物的供应而感到焦虑。他们吃的肉，不再会中毒，也不再会产生魔鬼化的畸变。他们可以尽情地吃饱饭。
不知是谁起的头。
后来据乔伊拉回忆，他当时听得真切，最先点火的一定是躲在暗处的季科夫，但季科夫从来都矢口否认。
圣水池大厅内响起了热烈的欢呼。
那日击败敌军后所压抑的情感，似乎终于在今日得到结算。
欢呼声有些杂乱，并未凝成统一的口号。
有人虔诚膜拜，感谢扎瑞尔的神恩。
有人赞美着新上任的统帅。
更多的人单纯地赞美着新鲜的肉。他们恍然间想起，生活好像不只是麻木和苟且。他们找回了圣城未坠落之前，攒下三两个铜板，去酒馆，点杯麦酒的日子。
乔伊拉兴奋地跑上前，欲要揽下烹饪这块后腿肉的神圣任务。
闻言，霍伦欲言又止。
李昂也有些纠结。
乔伊拉并不是厨子，更没什么厨艺。
此前之所以由他负责锻造肉砖，仅是因为矮人天生对于硫磺毒素和魔鬼秽液具有天然的抗性。
他看着乔伊拉热切的目光，最终还是将那块肉递给了他。
就当是控制变量吧。让人们能更加深刻了解净化前和净化后的区别。
乔伊拉接过肉，边向众人招呼着，边向大门外走去。“跟我去铁匠房，先到先尝。”众人欢呼着簇拥其后。他带走了一大批人。
不久后，霍伦的副官雷吉斯，匆忙跑了回来。他排着队抢到了一块新鲜出炉的肉砖，递给了李昂，示意其亲自品尝。
李昂将肉砖掰成了几块，分发给霍伦，还有盖尔一众人。他将掌心为自己留的那块肉塞进了嘴中，嚼了两下。
肉砖相较于此前的版本，少了些秽液的苦涩和硫黄的辛辣。嚼着，像是个被压缩到极致，肌肉纤维全被破坏，没有任何调味的鸡脯肉。
“还行。”李昂将嚼碎的肉吞咽入腹。
起码营养是够的。
至于调味和烹饪这种奢侈的东西，或许需要从难民中发掘人才了。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他又不会做饭。
李昂有种错觉，这些时日，霍伦的独眼比往常要更亮。连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原本校场战术室两头跑的他，总是往地下仓库跑。
他询问得知。
霍伦正派人撬开地下仓库的石砖，用专门的细杆插入土地，来测试泥土的湿度。
防守战的大捷，和圣水池的建立，似乎让霍伦原本战到燃尽最后一滴血的战略产生了偏移。
他恍然发觉，似乎只要再解决水源的问题，他们燃恨堡便能永无止境地防守下去。
李昂能理解这种转变。
此前的地狱骑士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他们用一块名为孤注一掷的幕布蒙上了有关希望的一切，将身心都浇灌在仇恨上。
可现在，那块幕布被随李昂而来的希望拉开了一条口子，他们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骗自己没有希望，骗自己希望是毒药。
他们开始迫切地想要抓住希望，想转攻为守，甚至开始怕死。
李昂深知这种保守的风气对战争不利，不过他并没有过多苛责霍伦。他准许了霍伦的行动，并让布拉姆与他一同去勘测水源。
他唯独留了一个要求——在他回来之前，不准向下深挖，也不准重新开启那被填上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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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魔风暴肆虐过后，不知多少房屋被烧毁，灰白的轻烟，如春雨后的野草，在焦土上扎根，向上。在圣城暗红的天空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就连空气中都带着股淡淡的糊味，险些压住了那股浓郁的血腥。
嘶~排骨一声低鸣，在一个旧尸横陈又多了些新鲜碎肉的空旷街道上停了下来。
“怎么了？又有敌人？”
李昂紧跟着驻足，看向前方，牵着骸骨马链的西尔维娅。
为什么要说又？
因为风暴过后，圣城被破坏得更严重，零星的幸存者更少了，而在街上游荡或驻扎在一些建筑设施里的魔鬼更多了。
从他们离开燃恨堡，距离冲萨河畔，仅行了一半，就遇到了三波驻扎的魔鬼小队。
地狱战略意图似乎从侵略渐渐转为占领。
可地狱所图的，难道不是那些凡人的绝望灵魂吗？占领这片土地，对他们有何意义？
李昂的直觉在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西尔维娅眯着眼，轻轻点头。黄金狮瞳闪着淡淡银光，似能看破一切虚妄。
“人数和刚才差不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