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严明的纪律,足够的武器,以及完备的后勤支持,妇女团为了支持前线部队做出的努力不可忽视,跟吕三思掰扯几句就只是顺口而已,就算吕三思不丢给他这个事情,知晓过后的陆北也一定会去帮妇女团的同志摇旗助威。
那是他的嫂子,也是整个抗联的嫂子,陆北十分珍重当年在汤旺河畔的时光,无数个日夜里,嫂子们点灯熬夜给他们做衣服,眼睛都被松油熏得看不见,眼睛经常都是红红的,风一吹就流眼泪。
来到县里,妇女团办事处在原来的满拓公社会馆,这里已经是妇女团驻地,也是讷河县养育院。那些妇女来这里工作,把孩子放在养育院,有专人照看还能吃上一顿午餐。
陆北就带着警卫员小石头骑马过来,来到妇女团办事处,门口有站岗的两位妇女团战士,一人腰间挂着南部十四式手枪,一人坐在门口的小桌子旁登记访客。
“站住,你是什么人?”
陆北拿出条子和妇女团的申请书:“我是代表部队参加妇女团会议的。”
“那也要登记。”
“姓名,职务。”女文书拿着铅笔问。
“陆北,抗联第三路军副总指挥。”
低头登记的女同志诧异下,抬头看了眼点头示好的陆北,猛地站起身敬礼:“副指挥好。”
腰间挂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留着利落贴耳短发的女战士急忙跑进去汇报,那王八盒子抗联没人愿意用,自杀都费劲儿,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基本全部都配发给后方人员使用。抗联的指战员要不用缴获的驳壳枪、勃朗宁手枪,要不就是抗联兵工厂自己生产的撸子,后者更多作为奖励配发给有功人员。
陆北盯着那登记的女同志看了眼,对方十指没有厚重的老茧,不像是劳动妇女,胸口戴着抗联军政学校毕业纪念章也证明陆北的猜想,大概是周遭地区的女学生,跑来参加的抗联。
可能在军政学校的成绩还不太好,不然绝不会在这里,而是随着农会工作组下乡工作。
登记过后,陆北走进去,这时金大姐也走出来欢迎他。
“小陆子,你可真行,有你给我们摇旗助威,我看那个老爷们儿干咋呼,嘴都给他撕烂。”金大姐笑呵呵,拉起陆北的胳膊就往里走。
“大姐,到时候我替你摁住他,咱俩狠狠抽他。”
“哈哈哈,就嘴上说说,你可不能动手打人,影响不好。”
笑得合不拢嘴,金大姐比陆北年纪小,她今年才二十六岁,但她脸上已经刻满风霜。她不让别人提及她的年龄,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承担起大姐头的责任,一口一个小陆子叫着,甭管是第三军还是第六军的老兄弟都认她是大姐,她十一、二岁的年纪就敢一个人大晚上摸到县城里撒传单、贴标语。
就算是老赵见了她,在东北这地界也得是新兵蛋子,东北抗日运动,金大姐在九一八之前就跟着父兄一直在做,从孩童时期一直做到现在。
陆北管她叫大姐,但对柴世荣的妻子,陆北便叫嫂子。
妇女团其实是个代称,抗联并没有成建制的妇女单位,更应该叫做妇女救国会,但早期抗联的女同志真的要会扛枪打仗,便一直沿用下来。
会场在后面的仓库里,参会的妇女同志都是各村屯的代表,外面已经天寒地冻起来,可仓库里没有烧火盆。这里面都是纺织物,要是着火便不好。
人有四五十位,在会场陆北还瞧见一个熟人,第三国际代表向罗云,他一天到晚神神秘秘到处蹓跶,也不知道为啥跑到这里。见到陆北尴尬起身一笑,陆北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金大姐是来组织讷河县妇女团的,主要工作是办养育院、妇女识字班,鼓励各村镇的妇女解放运动,从灶台上下来,参与到根据地的建设中。别小看这些工作,只要发动起广大妇女同志,能为抗联后勤解决很大麻烦,虽然抗联有被服厂、纺织厂,可拆洗缝补被褥、鞋袜的工作还是依托她们。
缴获的日军军服,也是这些妇女同志负责拆洗,而后成批运送到被服厂进行染色,再裁剪成抗联军服的样式,一些纽扣、口袋之类的活计,也是由她们进行。抗联每一位战士身上穿的军服,都是嫂子们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姐妹们,这位是我们抗联第三路军的副指挥陆北同志,这次是代表部队支持我们的工作,大家鼓掌欢迎。”
面对周围的女同志,尤其是那些老娘们儿,拽住陆北的胳膊仔细端详,摸摸肩膀、捏捏胳膊的,给陆北整害羞起来。
完事儿来一句,嘿!没比自家老爷们多支胳膊、多条腿,都是肩膀上扛一个脑袋。
站起身,陆北立正向她们敬礼。
有了陆北的站台,金大姐发表演讲的时候声音都大了几个调,说起某某村的妇女参加妇女团的工作,被自家婆婆刁难,丈夫也不理解。金大姐号召妇女们团结起来,地里干不完的活儿,大家都帮衬一手,同时也反对一味的忙着妇女团工作,从而忽略自己的家庭。
只有过好自家日子,才能共同建设起大家的日子,地委和部队是支持妇女运动的,不仅如此金大姐还要去县评议会,找政府那些参议员谈话,让他们鼓励妇女参加工作。不能身上穿着军服的妇女同志高看一眼,身上没有穿军服的妇女同志也得一视同仁。
坐在陆北身旁的是一位小媳妇,之前在西庄村陆北见过她,知道她是烈士的遗孀,结婚不到一年。
陆北关心地问:“家里还好吗,政府的抚恤到位了没有,家里的婆婆和公公对你怎么样,村里有没有闲汉惹事?”
“啊?”
对方有些拘谨,小声回道:“抚恤给了,家里的还行,村里也没有闲汉惹我。”
“公公婆婆打骂你了?”
“俺回娘家住,不回他们家。”
陆北温声问:“您是好样的,你的丈夫也是好样的,是我们抗联对不起你们。你的抚恤是发放到手里了,还是说被公公婆婆拿走?”
“都给他们家了,这钱是卖命钱,我就给他当了几个月媳妇儿,肚子里也没有孩子,没脸拿。”对方说。
闻言,陆北皱起眉头。
也不知道地委在搞什么名堂,按规定烈士遗孀是有抚恤的,除非对方改嫁有了新的家庭便停止抚恤。但问题是对方没有改嫁,反而回娘家生活,抚恤优待一点都没有得到。
陆北挥手招来警卫员小石头,写了张条子给他,让小石头现在去讷河县政府找负责烈属抚恤方面的干部。不管出于愿不愿意拿,抗联必须把给烈士遗孀的抚恤优待这件事解决,婆家是婆家的事,只要对方没再婚改嫁,该有的优待抚恤必须分一部分。
这事要是传出去,TMD谁家姑娘愿意嫁给抗联的战士,那些结婚后参军,没有孩子的战士,他去当兵,家里媳妇儿怎么想?
给写信说不过了,回娘家了?
这对于在部队的战士又是何种影响,参军光荣变成参军跑老婆,好不容易讨个老婆回来,当个兵给搞成光棍。
第1032章 官司
秋去冬来,东北第一场暴雪来临。
暴雪既来,整个世界便寂静。街面上少了人流,那些沿街店铺也多是关门歇业,边区政府下令不许民间私自酿酒,几个烧锅酒坊倒是照常升起白雾翻滚,酿酒是用来提炼酒精以作酒精消毒之用。边区政府采取垄断,根据地早些时缺粮,后来又不缺粮。
禁止民间私自酿酒这事又不了了之,那些工厂、矿场下班的工人手里有俩钱儿,三五一群去酒馆喝上两口,又去澡堂子好好泡一泡。
越禁便会越引发走私,索性也就懒得管了。
县政府公共安全警事庭,也就是警察局裁决所,专门管老百姓打官司的地方,也是原来讷河县伪满政府审判所。这里倒是人满为患,今天这里要打一件官司,一位烈士遗孀和烈士家属打官司。
那位遗孀本来不愿意打官司,乡政府的干部还有妇女团的人都去遗孀婆婆家劝导,但是被赶出来。经过妇女团劝说之后那位遗孀决定打官司对簿公堂,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她不是为了那些抚恤,就是想给部队里当兵的战士,还有那些和她一样的烈士遗孀争一个说法。
这是抗联边区政府成立以来头一遭,无论是政府还是地委、总政治部、总司令部都极为重视,甚至连伯力城办事处都发来电报要求公平公正裁决。
讷河县地委书记兼代理县长伊子魁,嫩江边区政府主席冯志刚,总司令部宣传科科长徐敬业,总政治部主任吕三思,讷河县评议会代表等诸多人士都出席这场官司。
关于这场官司是否应该打,讷河县政府是否接这场官司,抗联内部也是吵了好几日。虽然政府支持,但是千百年的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男人死了,媳妇儿回娘家,还要带走抚恤优待,对于公婆一家来说就是‘占我家便宜’,公婆一家子扛着锄头粪叉子差点没把调解矛盾的妇女团和乡政府打死。
这件事如果不是被陆北碰着,绝对是烈士遗孀吃闷,带着一肚子委屈回娘家,还被娘家人不待见,被公婆一家视为扫把星。
“丧门星,克夫命!”
“白眼狼,这女子就是天生的克夫命,克死男人不算,还狠心抢家产。咋找你这样克夫命进家门,弄得俺一家都不得安生。”
双方一露面,公公婆婆一家连带着小叔子、妯娌几口人就大骂不止,要不是有维持秩序的战士阻拦,那一家子几口人,加上亲戚好友都得上去动手打人。
讷河县妇女团主任陈静山牵着那位遗孀的手上庭,安抚低头哭泣的她,因为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不理解为什么非得要打官司,这十分丢脸。
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家务事,而对于抗联来说是不可触碰的红线,关乎政府对于牺牲烈士家属的荣誉权力和制度的维护,一场家庭官司被推上来成为天大的官司。
判处官司不难,按照烈士家属优待抚恤处置,作为烈士遗孀可以得到一笔抚恤金,并且享有免税、代耕公田粮食补助等优待。难的是让烈士遗孀下决心请求政府裁决,不然政府只能劝导,要不然直接强行划代耕公田粮食补助给遗孀,后续又会惹麻烦。
“安静!”
负责审理案件的是地委书记兼任县长的伊子魁,事实上该如何判处早已经有决定。
“是听你说,还是听公家的?”
“听公家的,听公家的。”
作为旁听的县参议员吴先生虽然是开明士绅,可遇见这事也是不解,自古皇权不下乡。那女子又没有孩子,嫁妆也带回娘家,实际上已经不是公婆家的人,这会儿要烈士抚恤优待,在他眼里着实过份。
“公家的,你摸着良心说,俺好吃好喝供这死皮子这些日子,现在俺儿子打仗死了。别的不说,她要回娘家俺也没拦着,以后要嫁人还是咋地,都由她去。
两清了,井水不犯河水,她叫俺爹,俺也认她这闺女,盼着她找个好人家。现在这要俺儿的抚恤,这是俺儿卖命钱,俺养个儿不容易,她才跟俺儿过几天日子。”
老父亲痛心疾首说,好话坏话都要他说尽了。
打官司很顺利地就结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是看谁怎么说,还是要按照规章制度处理。
结束后。
吕三思找上冯志刚,对方已经不在部队任职,而是担任嫩江根据地政府负责人,手里管着好几个县区。冯志刚挺高兴的,拉着吕三思去他办公室喝口热水聊天。
“这事还是小陆发现的,很不错嘛!”
“哎呀,别提了。”
冯志刚正色道:“说句公道话,我也要对你们总政治部进行批评,关于烈士抚恤要重视,光凭老百姓一腔热血打仗是不行的。各种问题要解决,当然这是我们抗联在初期面对的问题,有所纰漏是不可避免的。
借口可以找一次两次,多了之后就是无能。”
“明白。”
“小陆干什么去了,咋没见他来找我叙旧?”
吕三思又叹气道:“去嫩江县,荣军院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去解决。”
“嗯——!”
点点头,冯志刚极为认可:“战士们的伤残安置问题也是重点,这也是战斗力的来源之一,我会向嫩江县政府问询此事,看看那边有什么需要。
对待工作要认真,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关键时期,任何小事都需要重视起来。你也不能光盯着部队,只要跟部队有关的问题都需要过问一二,你问一嘴,那些基层办事的同志就会认真对待,要是你不过问一嘴,他们也会松懈敷衍了事。”
这些日子冯志刚一直在负责根据地内的经济建设工作,随着时间的变动,日军对于抗联根据地的经济封锁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刻。粮食问题解决,唯一需要重视的就只是布匹。
金大姐和讷河县妇女团主任陈静山,还有那名女子前来。
“这小陆子办事就是利落,这颗炮弹直接打到根据地的封建思想中,看谁以后还小看咱们妇女同志。”金大姐想要部队来人给她摇旗助威,陆北给她助威,还开炮支援。
吕三思站起身让那名女子坐下,关心地问:“有没有别的生活上问题,这件事是我们疏忽导致,让你遭受不公正的待遇。”
“没,妇女团的姐妹们都很支持我,而且我来的路上还有部队里的同志给我加油。我丢脸是丢脸,但总觉得这事应该这样做。”
“不丢脸,要回自己该得到的怎么能算丢脸。咱们抗联驱逐日寇,拿回自己的国土和这件事本身都是一样的,让事情有一个应该有的样子。”
第1033章 荣誉军人学院
打这场官司的时候,陆北并不在讷河,他去了嫩江县荣军院探望伤残战士。
荣军院的全称是荣誉军人学院,陆北下了死命令不许将伤残战士推向社会,因为大多数战士都是无家可归者,交由根据地百姓照顾,每个月给点钱粮根本不行。首先是从荣誉层面的落差,他们成为社会的边缘人物,虽然每个月能够得到钱粮补助,可身份的落差会让人想死。
陆北进过医院,那段日子比在战场上挨日军轰炸还难受,稍有自尊心的战士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一个废人,动辄绝食自杀,轻则自残自暴自弃。
轻度残疾的军人依旧保留军籍,在根据地内的警务培训班接受训练,成为各乡镇村屯的警保员,按照其意愿分配至各部门工作。
针对这些轻度残疾军人,陆北制定一系列政策,开办警务培训班、技术培训班,帮助这些轻度残疾军人返回社会,有一技之长还能够使其精神落差消失。
对于重度残疾,或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伤残军人,全部由抗联进行照顾,绝不推向社会,使其自生自灭。这也是抗联基层指战员作战时不怕死的原因,死了有抚恤,就算是半死不活也会安置在荣军院进行照顾。
新兵入伍下连队前,部队会组织新兵前往荣军院进行慰问,让这些伤残老兵知道后继有人,让新兵没有顾虑,也是对新兵进行政治教育。
嫩江县的荣誉军人学院只是其中之一,在上江呼玛县也有一个小型的荣誉军人学院,不把这样的部门称作‘残废院’,谁要是敢说一句残废院,陆北能抄起鞋底抽死他。
之所以称为‘荣誉军人学院’,是因为抗联在这里开设小学到中学的教育,陆北来这里是骂人的。
“你TMD邓勇来脾气了,跟我犟,满抗联打听打听谁能比老子犟?”
“不就是断只胳膊,你想干什么,想去工厂工作,你这幅德行谁要你。组织尽心尽力给同志们办学院,你说走就能走,麻烦谁了,你跑出去才是麻烦组织。”
“你们真的要走,那就把我一棍子敲死,不然我拽都要把你们拽回来。”
拦在荣誉军人学院的大门口,陆北一屁股蹲在雪地里,在他身后是四十几位缺胳膊少腿的战士,尤其是领头的那个邓勇。对方是五支队的老战士,负伤前在五支队九团担任一营营长,算是这里职务最高的伤残军人。
他一来就折腾幺蛾子,纠集一帮子还能动弹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伤残军人,那些伤残战士听他一搅合,也纷纷决定不在荣誉军人学院学习,准备前往劳动农场工作。还写了请愿书,要求后勤处给他们批一块地,给些农具和种子,按照生产公社农场模式进行。
他们准备自食其力,不想麻烦组织,农具种子之类的生产工具会在种出粮食后进行偿还,三年还不清就五年,五年还不清就十年,反正不想麻烦组织。
“支队长,您干嘛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