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出手拖延时间,一来是实在看不下去那种让人极度不适的场面。
再者,也是出于能拉一把就拉一把的心理,顺手卖孙连仲一个人情。
杨文泉这个二道贩子生意做得广,大家有来有往,都是生意上的朋友。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当然,如果孙连仲那边没及时赶过来,或者捞人的态度不坚决,他也不会死保田进毓。
萍水相逢,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么办,人都得罪了,这要再送回去……”陆桥山皱着眉头,有些犹豫不决。
根据他多年经验,那种情况下,红党叛徒没时间现编,说的大概率是真话。
但现在的问题是,缺乏直接证据坐实田进毓的红党身份,不像是先前的联络点里,直接搜到了电台抓了个现行。
其实搁在保密局,这根本就不叫个事,已经确认身份的红党供认其他人,直接抓回来慢慢审,完全符合流程。
但这些个骄兵悍将可不吃这套,没有真凭实据,人家手里的家伙可不是烧火棍。
把办公室斗争的思维模式套在这些暴躁易怒的武夫身上,本身就是个严重的错误。
而且军内的事向来是一笔糊涂账,当初陈长捷为了点小事,差点一枪崩了自己。
这回的事闹得更大,可想而知,动静绝对小不了。
可真要认怂把人送回去,到手的功劳没了不说,自己以后在津门也混不下去了。
马奎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倒有个办法,不知道陆处长愿不愿意听。”
陆桥山眼前一亮,急忙道:“马科长有什么好主意?!”
这会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不疑有他。
毕竟对方大可坐视自己被麻烦找上门,躲在一旁看热闹,却还是出言提醒自己所忽略掉的致命因素。
更重要的是,马奎是建丰的人,不管是郑局长还是毛人凤,都不会坐视建丰把手伸到保密局高层,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基本盘。
这也是马奎身为上校,却只是保卫科长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升了将衔,副站长也轮不到马奎来做。
因此在陆桥山看来,对方和自己并没有根本上的利益冲突,所以潜意识里没有太多防备。
毕竟搞掉自己,也不过是便宜了李涯,对马奎没有任何好处。
马奎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那不是还有个女红党么,抓紧审一审,”
“两份口供互相映证,就算孙连仲亲自过来也没话说。”
闻言,陆桥山顿觉豁然开朗。
对啊!
自己怎么忘了这茬,手上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红党呢!
望着兴冲冲离去的陆桥山,马奎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一阵闪烁。
一切顺利,陆桥山果然上套了。
第337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就凭他主动提及抓紧审讯杜佩兰,陆桥山怎么也不会怀疑他的动机。
绞尽脑汁救人的见过不少,还没有上赶着催促快点动刑的。
而马奎之所以提出提审杜佩兰,则是玩了一手灯下黑,利用了陆桥山的思维盲点。
其一,陆桥山不可能放着杜佩兰不管,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后者免不了要在审讯室里走上一遭。
眼下只有自己在场,陆桥山还指望他帮忙撑撑场,因此对于自己的意见大概率会给面子。
再者,出于安全考虑,尚未接受审讯的杜佩兰并未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而是在站里单独羁押。
这就导致受了枪伤的杜佩兰并不能及时充分地接受治疗,尤其是在以盘尼西林为代表的抗菌消炎药品极度缺乏的情况下,每况愈下。
目前其状态堪忧,已经持续十几个小时的高烧不退。
而结果也没有让马奎失望。
不多时,在审讯室里见到精神恹恹,面色苍白的杜佩兰,陆桥山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是两天一夜而已,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陆桥山理所当然地怀疑是手下人私下动刑,于是赶忙叫来看守人员询问情况。
在得知具体情况后,整个人也懵了。
再耽搁两天,搞不好人直接没了也说不定。
殊不知这两天陆大处长正在兴头上,激动的忙里忙外,谁也不会不开眼上赶着找不自在。
再说人不还没死么。
索性就这么一直拖下去,直到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更懵逼的是刘三。
眼瞅着这人病殃殃的模样,脸比墙都白,不上刑都够呛能挺过去。
这两鞭子下去,能不能喘气还是两说,保不齐人直接没了。
然而陆桥山这边已经被逼得没有办法,孙连仲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咬着牙让刘三上刑。
没办法,刘三刀迫不得已开始了职业生涯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任务。
动手前,趁着陆桥山不注意,刘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冷眼旁观的马奎,见其冲着自己微微颔首,心里这才算是稍微有了点底。
此刻,杜佩兰的右臂衣袖上满是早已干涸的鲜血,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因疼痛和失水而干裂。
但她的眼神却与李政宣截然不同。
近乎冰冷,漠然的神色中透出一丝决绝。
陆桥山目光冰冷地盯着杜佩兰,注意到她即使身处如此狼狈境地,依然难以完全被褴褛囚衣掩盖的身段和清秀面容,眼中透出一股别样的意味。
他故技重施,绕着杜佩兰走了一圈。
“杜佩兰,”陆桥山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你丈夫李政宣,已经幡然醒悟,把该说的都说了,”
“董剑平,田仲毓,一个也跑不了,你又何必再为他那个软骨头守口如瓶,白白赔上自己呢?”
“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何苦跟着他们遭这份罪?”
杜佩兰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愤怒和鄙夷的光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他的骨头软,是他的事!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你们做梦!”
陆桥山脸色一沉,没了耐心:“敬酒不吃吃罚酒!刘三!”
刘三迈步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前奏,直接拿起一根牛皮鞭。
马奎敏锐地察觉到,这根鞭子跟之前审李政宣用的那根不是同一根,上面并没有倒刺。
随着刘三手腕抖动,鞭影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杜佩兰单薄的身体上。
每一鞭下去,都带走一丝皮肉,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
杜佩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惨叫声憋在喉咙里。
只有极度痛苦时无法抑制,从鼻息间溢出的闷哼,以及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证明着她正承受着何等酷烈的痛苦。
她很快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衫,滴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但她始终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燃烧着仇恨和坚毅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陆桥山。
“停。”马奎忽然淡淡开口。
刘三的动作应声而止。
当下,马奎看了眼一旁冷着脸的陆桥山,那意思很明显。
再打下去,估摸着人就要没了。
陆桥山看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却依然挺直脊梁的杜佩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是欣赏,又似是惋惜,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冷漠。
“看来寻常手段,对你好像没什么用。”
似乎是联想到自己眼下面临的窘境,陆桥山的心态隐隐有些扭曲。
他盯着杜佩兰因为忍痛而紧咬的下唇和苍白却倔强的脸,一个阴暗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的嗓音低沉,但在这寂静的审讯室里,足以让旁边的马奎以及刘三听得清清楚楚。
“杜女士似乎并不愿意配合,看来是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
“我的手下可以轮番‘照顾照顾’,嗯?再硬的骨头,经过那么一遭,也得磨碎了,”
“我想那个时候,杜女士应该会回心转意,把知道的全吐出来吧。”
宛如恶魔低语,让人不寒而栗。
马奎的双眼微微眯起,瞥了眼面色阴翳的陆桥山,却是没有丝毫意外。
军统的作风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招呼下三路似乎已经成了保底的绝活,并且男女通用。
不过这也是他之所以会选择坐在这里的原因。
“没必要,杀人不过头点地,”
马奎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是少用为好,就当给子孙后代积德了。”
说罢,也不待陆桥山给出反应,当即起身飘然而去。
陆桥山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望着马奎离去的背影。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整激恼了呢?
“陆处长,”一旁的刘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道,“听说马科长以前收拾漕帮就是因为这个,我估摸着是见不得这些。”
闻言,陆桥山顿时恍然。
怎么忘了这茬。
当初漕帮不开眼招惹了马奎余则成的家眷,这会儿雷大帮主的坟头草都换了一茬了。
第338章 彻底慌了
家属身上发生过这档子事,触景生情就不难理解了。
“陆处长,这人怎么弄,要不要继续审?”刘三不合时宜地低声问道。